早上七點二十,金茂府。
蘇妗推開臥室門出來的時候,客廳是空的。
沙發靠墊歸位了,茶几上什麼都沒有,落地窗的窗簾拉開了一半,外面灰藍色的天光鋪進來,照得地磚上下一片冷清。
她站了兩秒。
然後去廚房倒水,去浴室洗漱,去衣帽間換衣服。
出門前,她拉開玄關鞋櫃。
蘇妗的鞋櫃不大,兩個柜子各三層,整整齊齊。
最上面一層是她的高跟鞋,細跟的、粗跟的、尖頭的、圓頭的,擺得一絲不苟。
最下面一層是她常穿的那幾雙平底鞋和運動鞋。
問題出在中間那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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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層原本應該空著,或者放些不常穿的鞋。
但此刻,中間那層擺著一雙男人的皮鞋。
黑色的,牛津款,鞋尖朝外,旁邊還放著一雙深灰色的棉襪,疊得整整齊齊。
是他的鞋。
而且周斯年沒把鞋放在最底下那層,也沒塞到角落裡,而是放在了中間
——最順手、最顯眼的位置。
像是特意給她看的。
像是這個鞋櫃裡本來就該有他的一雙鞋。
她的高跟鞋和他的皮鞋。
並排。
四隻鞋,擺得整整齊齊。
蘇妗盯著那兩雙鞋看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從鼻腔里哼出來的,嘴角彎了彎,沒到眼睛。
她把自己的高跟鞋拿出來,關上櫃門。
出門。
到公司的時候,陳亞男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臉色不好看。
「蘇總。」
「說。」
陳亞男把平板遞過來。
熱搜前五,賀燃占了三個。
她往下劃。
詞條後面跟著一個橙紅色的熱字。
點進去是幾張偷拍照片,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京台大樓,賀燃微微側著身,周渺渺跟在他半步之後,角度拍得曖昧,像是並肩而行。
配文寫的是「頂流賀燃疑似戀情曝光,新晉小花周渺渺低調探班」。
評論區已經吵翻了天。
「昨晚的事。」
陳亞男說:
「周渺渺去京台探班,被狗仔拍到了。今天早上六點發的,兩個小時衝上熱搜前三。」
「賀燃的粉絲在超話里炸了,掉粉速度很快,光是今天上午就掉了將近二十萬。後援會那邊已經有幾個大粉發文脫粉了。」
「應該是有人推了一把。賀燃的粉絲現在分成兩撥,一撥在磕,一撥在罵。廣場已經控不住了。」
蘇妗繼續劃。
#賀燃周渺渺戀情曝光##賀燃新節目收視滑坡##賀燃粉絲脫粉#。
話題閱讀量合計過億,評論區一半在哭,一半在罵。
有粉絲曬出賀燃粉絲團的聊天記錄,幾個萬人粉絲群一夜之間退了三分之一,群名從「賀燃老婆團」改成了「賀燃還錢」。
更有人翻出《風尚紀》第一期播出時的數據截圖,原本穩步上升的收視曲線在戀情曝光後急轉直下,彈幕里全是:
【沒心情看了】
【走了】
「昨晚十點開始發酵的。」
陳亞男壓低聲音。
「周渺渺那邊放出來的物料,賀燃這邊全程沒回應。顧曼那邊我打了三次電話,說辭都是在核實。核實了十二個小時了,還沒核實完。」
蘇妗看著屏幕。
評論區密密麻麻滾過去,像是水面上翻起的白沫。
【頂流這個時候談戀愛?腦子呢】
【賀燃你要是真的我祝你糊穿地心】
【哥哥我希望你幸福,錢,名利,鮮花,掌聲,你還想要什麼,我們都可以給,可你要是真幸福了,就他媽完蛋了,知道嗎?】
【一個人幸福就好了,要是敢兩個人幸福就死定了[微笑]】
她往下劃了兩下,退出來。
「節目呢。」
「第一期播出數據本來不錯,熱度破了八百萬。但今天早上掉粉二十萬,關注度全在戀情上。第二期的預告評論區,前十全是罵的。」
「今天早上熱搜全是賀燃和周渺渺的CP。兩家粉絲在掐,賀燃那邊掉粉二十萬,關注度全被戀情帶走了。」
蘇妗揉了揉眉心。
她坐到椅子上,把那杯還沒喝的黑咖啡推到一邊。
「賀燃人呢。」
「在攝影棚。今天有第二期的補錄。」
「他經紀人呢。」
「顧曼。在跟平台那邊溝通,想壓熱搜。」
蘇妗沒說話。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桌上那杯咖啡。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很平。
「陳亞男。」
「嗯。」
「給顧曼打電話。只跟她說兩件事。第一,賀燃上這檔節目是他自己選的,是成年人了,該懂得後果自負。」
「第二,下午三點之前,我要一個準確的答覆,這件事怎麼處理。」
她頓了一下。
「告訴她,是我的意思。」
陳亞男看著她。
「蘇總,顧曼那邊背靠帝國娛樂——」
「她知道我是誰。」
蘇妗說,語氣沒變,從桌上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發澀,她把杯子放下。
「三點。過時不候。」
午後一點四十,電視台。
蘇妗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走廊盡頭站著一個男人。
咖色衛衣,鴨舌帽,正在跟導播說話。
賀燃。
他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腳步有點急。
「蘇總。」
蘇妗停下來。
「我跟周渺渺真的沒有什麼。」
他說,語速比平時快,像是怕她不信。
「那個視頻是剪的,角度的問題。我們就是在對台本,前後不到兩分鐘。記者亂傳的,我——」
「賀燃。」
蘇妗打斷他。
她看著他,眼神很平,像在看一份合同,或者在讀一段需要處理的條款。
「我現在跟你說三件事。」
賀燃閉上嘴。
「第一,我不關心你跟誰談戀愛,也不關心你跟誰沒有談戀愛。你私人的事,跟我沒關係。」
「第二,你現在最該做的事情是閉嘴。不解釋,不回應,不澄清。你越解釋,熱搜掛得越久。你保持沉默,三天之後就沒有人記得這件事。」
「第三——」
她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
「這檔節目是你自己選的。你要是不想要,現在說。你要是想要,就把你那些私人的東西收好,別讓它影響我的節目。」
她說完,從他身邊走過去。
賀燃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磚上,一下一下,利落,乾淨,像是連多餘的聲音都不願意給他留。
下午兩點整,蘇妗在電視台的臨時辦公室里坐著。
門被敲響。晏秘書進來了。
灰藍色西裝,深色領帶,牛皮袋提在手裡,表情一絲不苟。
他站在門口,微微欠身。
「蘇總。」
「晏秘書。」
「周廳長讓我過來跟您對接一下接下來文化專題節目的報批流程。」
他把公文包打開,取出一份文件遞過來。蘇妗接過,翻了兩頁。
流程寫得清清楚楚,每一項都標註了對接人和時間節點,字跡工整,條理分明。
「辛苦。」
「應該的。」
晏秘書把公文包合上,頓了一下。
然後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信封,白色,沒有署名,平平整整地遞過來。
「周廳長讓我轉交給您。說是——恭祝蘇總第一期節目播出,熱度破千萬。」
蘇妗看著那個信封。
她接過來。
信封很輕,裡面只有一張卡片。
她拆開。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紅筆寫的。
字很好看,瘦長,筆鋒收得很利,像是寫字的人手腕很有力,又或者寫的時候心裡有點什麼東西沒壓住。
【聽聞蘇總第一期節目熱度破千萬,特此祝賀。】
——廳里廳氣。裝得人模人樣。
【這熱度挺好,破億的時候再給你寫一張。】
——吊兒郎當。一秒鐘就破了功。
蘇妗看笑了。
「這熱度」——指賀燃的緋聞,不是節目。
「挺好」——他在看戲。
「破億的時候再給你寫一張」——等賀燃徹底塌了,你節目黃了,我再給你寫一張。
看你到時候還嘴硬不嘴硬。
一句話,三層意思,全藏在吊兒郎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