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禮堂。
周斯年往前邁了一步,湊到她耳側,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蘇妗。」
「嗯。」
「你剛才想了多久。」
蘇妗的耳根燒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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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什麼。」
「想我想了多久。」
蘇妗偏過頭,瞪了他一眼。
周斯年迎著她的目光,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分。
「你耳根還紅著。」
「周妄。」
「嗯。」
「你閉嘴。」
周斯年鬆開她的手腕,退後半步,歪著頭看著她。
「行。我閉嘴。」
他嘴上說著閉嘴,眼睛卻還看著她,那目光從她泛紅的耳根滑到她抿緊的嘴唇,又從嘴唇滑回她的眼睛。
蘇妗轉身,繼續外走,步子比剛才更快了。
周斯年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像是在數她的步子。
……
金茂府,電梯門打開的時候。
蘇妗整個人已經掛在周斯年胳膊上,鞋跟踩在地磚上崴了一下,被他眼疾手快地撈住腰。
「站穩。」
「我站得很穩。」
「你站得穩你往我身上靠?」
「你身上暖和。」
周斯年低頭看了她一眼,桃花眼半闔著,酒意把眼尾那層薄紅泡得更深了。
他今晚也喝了不少,禮堂散場之後被顧衍之那幾個教授拉著又灌了兩杯,出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但神志還清醒。
蘇妗就不一樣了。
她今晚喝的是混酒。
先跟聶媛媛那幾個同學喝了一杯香檳,後來被那個京圈富二代的女伴拉著碰了一杯紅酒。
再後來聶媛媛那桌有人過來敬酒,她替聶媛媛擋了一杯白酒。
一吹風。
三種酒在胃裡翻江倒海,後勁上來的時候她靠在周斯年肩膀上,整個人軟得像一根被水泡過的柳條。
周斯年從她包里摸出鑰匙,開了對面那扇門。
她家沒人。
劉桂蘭回了南方,陸垏在學校趕論文,說今晚不回來。
當然都是他安排的。
客廳沒開燈,只有落地窗外面城市燈火滲進來的一點余亮,把家具的輪廓照得影影綽綽。
周斯年把她扶到沙發邊,剛鬆手,蘇妗就往旁邊歪。
他伸手又撈住她,半蹲下來,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蘇妗。」
「嗯。」
「鞋脫了。」
蘇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細跟的黑色高跟鞋,皺著眉,像是剛發現它們還在腳上。
「你幫我脫。」
周斯年偏頭看著她,看了兩秒。
她那副樣子——霧藍色的長裙皺成一團堆在膝蓋上方。
西裝外套早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頭髮散下來,幾縷貼在嘴角,眼睛半睜半閉,睫毛上還掛著一點酒後的潮氣。
整個人軟塌塌的,沒了骨頭。
「你使喚我?」
「嗯。」
蘇妗把腳往他面前伸了伸,「你脫不脫?不脫我穿著睡了。」
周斯年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咽下去。
他蹲了下來。
黑西裝的褲腿繃出膝蓋的弧度,面料在膝彎處折出一道利落的線。
他蹲在沙發邊,一隻膝蓋點著地,另一隻微微曲著,身子前傾,伸手去夠她左腳那雙高跟鞋的搭扣。
襯衫下擺從褲腰裡滑出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線。
那片皮膚在落地窗滲進來的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暖調的底色,能看見底下淺淺的肌肉紋理,隨著他彎腰的動作微微牽動。
蘇妗低下頭。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發頂那個旋正對著她,頭髮打理得很乾淨,但後腦勺那一片有幾縷碎發翹起來,像是今晚被誰揉過一把。
他低著頭,專注地解她腳踝上那道細細的金屬搭扣,指腹貼著她的腳踝外側,觸感溫熱,帶著薄繭。
那個動作很慢。
很色。
周斯年先鬆開搭扣,然後把鞋跟從她腳後跟上褪下來,一手托著她的腳踝,一手把鞋從腳趾上輕輕抽掉。
脫完左腳,他把那隻鞋放在沙發旁邊,整整齊齊地擺好,鞋尖朝外。
然後他偏過頭,去夠她右腳。
蘇妗看著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
現在的周斯年,是要別人伺候的。
他吃飯有人布菜,出門有人開門,衣服有人熨好掛在衣帽間裡。
他那種矜貴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不是裝的,是生下來就被捧著、從沒學過怎麼低頭。
看著他為自己蹲跪著,膝蓋點著地,襯衫下擺從褲腰裡滑出來,指尖托著她的腳踝,低著頭認認真真地解一隻高跟鞋的搭扣。
像個犯了錯的小孩,蹲在老師面前,乖乖地接受懲罰。
又像一個做了很多年丈夫的男人,在妻子醉酒回家的深夜,把她的鞋脫下來,擺好。
蘇妗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周妄。」
「嗯。」
他應了一聲,沒抬頭,手指還在解她右腳那道搭扣。
那扣子比周妄想像中難弄,他拇指和食指捏著那個小小的金屬片,來回試了兩下才鬆開。
「叫兩聲。」蘇妗開口。
「叫你大爺。」
那男人頭也沒抬,他太了解蘇妗了,喝點馬尿就沒人樣。
「喝醉酒占我便宜的事你少幹過嗎。」
蘇妗嘻嘻了兩聲,沒再說話,任由他擺布。
她低頭看著他。
看著周妄蹲在自己腳邊,膝蓋點地,襯衫下擺滑出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線。
燈光從那片皮膚上淌過去,淺淺的肌肉紋理隨著他彎腰的動作微微牽動。
秀色可餐。
蘇妗腦子裡只剩這四個字。
周斯年把右腳那隻鞋也褪下來,和左腳並排擺好,鞋尖朝外。
然後他站起來,看了眼面前色慾上頭的女人,他皺了下眉。
「行了,去洗澡。」
蘇妗沒動。
她仰頭看著他。
從這個角度,周斯年站得很高,襯衫領口松著,喉結下面一小片皮膚露出來,燈光打上去,能看見青色的血管走向。
桃花眼半闔著,酒意把眼尾那層薄紅泡得更深。
她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襯衫下擺。
周斯年低頭。
「鬆手。」
「不松。」
「蘇妗。」
「你蹲下來。」
「幹什麼。」
「你蹲下來我跟你說。」
周斯年看著她。
看了兩秒。
蘇妗醉得眼神迷離,整個人軟成一灘水,嘴裡含含糊糊嘟囔著什麼,眼尾泛紅,嘴唇微張,仰著臉看他,像一隻被酒泡軟了骨頭的貓,黏人,不設防,纏著他不肯鬆手。
沒辦法。
他蹲了下來。
膝蓋點地,和她平視。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蘇妗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嘴角彎了彎,眼睛裡水光瀲灩,像是隔著霧氣看人。
「周妄。」
「嗯。」
「你好看。」
周斯年沒說話,喉結動了一下。
蘇妗抬手,手指貼上他的臉,指腹從他顴骨滑到下頜線,很慢,很輕,很柔。
最後指尖停在他下巴上,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你以前在學校就這樣嗎?往禮堂里一坐,什麼都不用做,那些女生就瘋了。」
「你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
蘇妗說著,整個人往前傾。
肩膀靠上他的肩膀,臉埋進他頸窩裡,鼻尖蹭著他下頜那一小片皮膚。
呼吸是熱的,帶著三種酒混在一起的氣味。
「你身上暖和。」
她聲音悶在他頸窩裡,含含糊糊的。
周斯年僵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很快,快到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他伸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蘇妗從自己身上推開。
蘇妗被推得往後仰了一下,背又靠回沙發上。
她看著他,眼睛裡那層霧氣更濃了,嘴角往下撇了一點,像是委屈。
「你推我。」
「你坐好。」
「我坐不好。」
蘇妗又往前傾。
這次手直接攀上他的脖子,兩隻手腕在他頸後交疊,整個人往他身上掛。
「周妄,你抱我一下。」
「蘇妗。」
「就抱一下。」
她的臉貼著他的側臉,嘴唇蹭過他的耳廓,聲音又軟又低,像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周斯年把她的手從自己脖子上拉下來。
一隻一隻地拉。
先左手,再右手。
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很穩,不容掙脫,但也沒弄疼她。
然後他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的膝蓋上。
「又想白嫖?」
蘇妗低頭看著自己被放回膝蓋上的手,愣了兩秒。
然後她又抬起頭,換了一種方式。
她往後靠了靠,靠在沙發背上。
霧藍色的裙擺順著膝蓋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腿。
她沒去拉,就那麼歪著頭看他,眼睛半闔,睫毛垂下來,遮住一半瞳仁。
「周妄~」
聲音變了。
比剛才低,比剛才慢,每個字都像是含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吐出來。
「你是不是不行。」
周斯年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裡的薄紅還在,但眼神是清的。
很清。
像深夜裡被風吹過的一潭水,底下的東西看得一清二楚。
「蘇妗,你再說一遍。」
「我說——」
她忽然伸手,指尖勾住他松著的那顆襯衫扣子,輕輕一拽。
扣子從扣眼裡脫出來,領口又敞開一分。
「你是不是不行?」
周斯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敞開的領口,又抬眼看她。
他沒說話。
他伸手,把她勾著扣子的那根手指掰開。動作很輕,但一根一根掰得很仔細。
然後把那顆扣子重新扣回去。
「你醉了。」
「我沒醉。」
「你明天醒了會後悔。」
「我不會。」
「你會。」
周斯年一顆一顆將襯衫扣子重新扣好了,領口嚴絲合縫,膝蓋點地,一隻手的指節還搭在沙發邊沿。
看著蘇妗的時候,眼裡的東西一層疊著一層。
最上面那層是克制。
底下那一層——
蘇妗看不太清。
酒把蘇妗的視線泡軟了,但她隱約覺得,底下那層東西很深,很燙,像是燒了很多年的炭,外面蒙了一層灰。
他想要她。
但周斯年不說。
「周妄。」
她的聲音忽然輕下來,輕到幾乎聽不見。
「你到底在等什麼。」
周斯年看著她。
過了很久。
久到落地窗外那排國貿的燈火又暗了一格。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在胸腔里壓了太久之後終於鬆了口的沙啞:
「我在等你清醒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說你要我。並不是因為你醉了,並不是因為你想找個人靠一下。」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點弧度彎起來了,又痞又欠:
「我在等名分。」
蘇妗靠在沙發背上,歪著頭看他,眼睛半闔著,酒意把她的表情泡得又軟又慢,但她的腦子還在轉。
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故意逗他的調子:
「名分?周廳,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講究了?你以前不這樣。」
「以前是以前。」
周斯年說,語氣平平。
「以前我年輕,不懂事。現在我三十三了,再讓人白嫖,傳出去不好聽。」
蘇妗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從喉嚨里滾出來的,帶著酒後的沙啞:
「誰白嫖你了?你今晚湊上來,給我脫鞋。你這不是挺樂意的嗎?」
「我樂意,但我不要臉嗎?」
周斯年歪了一下頭,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分。
「蘇妗,你今晚撩我,勾我。明天早上你醒了,拍拍屁股走人,跟那個姓賀的送完保健品就跑有什麼區別?」
蘇妗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周斯年沒給她機會。
周斯年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雙手插在褲袋裡,姿態散漫,但那雙桃花眼裡的光是認真的,認真到讓她覺得他下一句會說什麼很正經的話。
「蘇妗,你要麼給我一個名分,要麼現在就讓我走。你選一個。」
他頓了一下,「我不跟人搞曖昧。我這個人,心眼小,占有欲強,不講道理。你要是今天讓我留下來,明天就得認我。」
「你要是不認我,那我現在就走,以後再也不來了。」
蘇妗仰著臉看著他。
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張臉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他兩秒,然後開口了:
「周妄,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
周斯年說,語氣平平,
「是談條件。你以前跟趙平川談條件,跟林牧之談條件,跟那個姓賀的也談條件。現在輪到我了,你總得給我一個條件吧。」
蘇妗沉默了。
周妄把自己放在了下位者的姿態。
求她垂憐。
她看著他那雙桃花眼,他眼底那層翻湧的、被壓著的、壓了很久的東西,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地方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
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很介意我的過去嗎?」
蘇妗故意已讀亂回。
周斯年凶她:
「你拿他們跟我比?膈應誰呢?就你找的那些貨色,比吳嬸燉的白菜都爛。」
蘇妗愣了一下。
到底誰想跟誰比啊!
周斯年繼續凶她。
「蘇妗,你今晚喝多了,我要是現在碰你,明天你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周妄你趁人之危。然後你穿好衣服,拎著包,走人。再然後你又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拿我當空氣。」
他歪了一下頭,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點弧度又痞又冷。
「這種事你幹得還少嗎?」
蘇妗張了張嘴,被他堵得沒話說。
周斯年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酒意把眼尾那層薄紅泡得更深,但眼神是清的。
「你想要我抱你,行。你想要我哄你,也行。但蘇妗,你得先把名分給我。」
他頓了一下,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品什麼味道。
「不然我算什麼?你半夜喝多了隨手一撈的暖手寶?明天醒了拍拍屁股,又是那個別太認真的周廳?」
蘇妗仰著頭看著他,酒意把她的腦子攪成一團漿糊,但她聽懂了。
她看著周斯年站在自己面前,襯衫嚴絲合縫,喉結下方一小片皮膚露出來,青色的血管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他那張臉在酒後的燈光里顯得格外誘人,也格外欠揍。
「周妄——」
「叫周廳。」
他打斷她,語氣不咸不淡,「我現在沒名沒分,叫周妄不合適。」
蘇妗瞪著他。
周斯年迎著她的目光,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分。
他彎腰,從沙發扶手上拿起那條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丟在那裡的西裝外套,抖了抖,搭在她腿上。
「披上。別著涼。」
「我不冷。」
周斯年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把西裝外套往沙發扶手上一搭。
「隨你。」
他轉身。
叉著腰站了兩秒。
落地窗外那排國貿的燈火映在他的肩線上,黑色襯衫繃出背闊肌的弧度,從肩到腰收成一道利落的線。
周斯年就站在那兒,寬肩窄腰,長腿筆直。
僵持。
許久僵持。
別看現在周斯年一副正人君子紳士淡定,剛給蘇妗披衣服,不是怕她冷,是自己受不了。
偽裝。
蘇妗靠在沙發背上,歪著頭看他,酒意把她的視線泡軟了,但她腦子還在轉。
名分?
可笑!
他們之間什關係?他不知道嗎?
她忽然就醒了。
不打算要了。
她站起來。
膝蓋軟了一下,扶了一把沙發扶手,站穩了。
光著腳踩在地磚上。
霧藍色長裙皺成一團,頭髮散著,眼尾還紅著,但眼神里的酒意已經退了半截。
蘇妗從他身邊走過去,肩膀蹭過他手臂,沒停。
廚房。開燈。拿杯子。倒水。
她站在料理台前,把一杯涼水灌下去。
喉嚨里的酒氣被壓下去一截,胃裡那陣翻江倒海也穩了一點。
她沒回頭。
「蘇妗。」
「別叫我。」
蘇妗把杯子擱在水槽邊,轉身往臥室走。
經過客廳的時候。
周斯年還站在落地窗前,姿勢沒變,只是視線追著她。
蘇妗從他面前走過去,目不斜視。
臥室門打開,人進去。
門關上。
鎖舌咔嗒一聲。
那聲咔嗒像是釘在他耳膜上。
周斯年站在落地窗前,肩膀一點一點地松下來。
他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
垂在身側。
站了一會兒。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臥室梅浴室的水聲響起來的時候,他還站在原地。
水聲嘩嘩的,從門縫裡滲出來,混著一點模糊的、聽不清的動靜。
周斯年站在客廳的暗處,聽著那水聲,喉結動了一下。
「操。」
聲音壓在胸腔里,像是罵人。
浴室的水聲停了。
周斯年走到沙發邊坐下,掏出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手機擱在茶几上,往後靠,閉上眼。
過了很久。
久到國貿那排燈火又暗了兩格,久到沙發旁邊的地磚被落地窗的光鋪了一層暗青色。
他睜開眼,站起來。
走到玄關,拉開鞋櫃。
把蘇妗那雙高跟鞋擺正,鞋尖朝外。
然後彎腰,把自己那雙皮鞋脫下來,放在她鞋旁邊。
兩雙鞋,四隻,鞋尖朝同一個方向,並排。
關櫃門。
然後他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
和她剛才坐的位置,隔了一整個沙發。
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