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媛媛是踩著最後一波寒暄進來的。
整個禮堂大廳里那些正在互相遞名片、低聲談笑的人,目光都被她帶過去了一瞬。
她先看到的是蘇妗,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路過周斯年時腳步沒停,只偏過頭,嘴角彎了一下:
「周廳。」
「聶小姐。」
周斯年應了一聲,姿態散漫,甚至沒從椅背上直起身來。
這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聶媛媛挽住蘇妗的手臂,另一隻手端起桌上那杯沒人動過的香檳,動作行雲流水,轉身就要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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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兒?」蘇妗問。
「透透氣。裡面悶。」
兩個人走到禮堂側門的廊下,夜風灌進來。
聶媛媛把香檳一口悶了半杯,放下杯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你跟陳旭東又怎麼了?」蘇妗問。
「沒怎麼,我煩。」
窗邊沒人。
蘇妗從路過的侍者托盤上拿了兩杯酒,一杯塞給聶媛媛,一杯自己端著,抿了一口。
不到5秒。
聶媛媛開口:「陳旭東那孫子昨天又跟我吵了一架。」
「因為什麼?」
「因為他嘴欠。」
聶媛媛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轉過身,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氣到極致反而平靜下來的疲憊。
「他跟他那幾個發小吃飯,人家問他,你老婆最近怎麼不出來了。他說,她最近更年期,見誰咬誰。蘇妗,你說這話傳到我耳朵里,我該不該生氣?」
蘇妗看著她:「你生氣了嗎?」
「我把他鎖門外了。」
聶媛媛頓了一下,「他睡了兩天書房。」
蘇妗沒忍住,笑了一下。
聶媛媛瞪了她一眼:「你還笑。」
「我笑你倆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個套路。」
「什麼套路?」
「他嘴欠,你收拾他,他認錯,你心軟。」
蘇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跟以前一模一樣。」
聶媛媛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我也覺得。但他這個人吧,欠歸欠,家裡的事從來不讓我操心。他外面再混,錢、房子、公司股份,全在我名下。他跟我說,萬一哪天他犯渾,我至少不會吃虧。」
她頓了一下,「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
蘇妗想了想:「意思就是,他知道自己有可能會犯渾,所以提前把退路給你了。」
聶媛媛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蘇妗,你說話怎麼跟周斯年越來越像了。」
蘇妗的酒杯頓了一下:「哪裡像?」
「一針見血。還帶點讓人想打你的勁兒。」
兩個人碰了碰杯。
禮堂里,陳旭東正端著酒杯往周斯年那桌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西裝,領口敞著,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就是個標準的、在名利場上混得開的京圈闊少。
但他走到周斯年身邊坐下來的時候,那點闊少的做派立馬就鬆了,肩膀塌了半寸,腰微微屈著。
「哥,我坐會兒。」
周斯年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陳旭東把酒杯放在桌上,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柏郁杉回港島了。」
周斯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嗯。」
「你乾的?」
「嗯。」
陳旭東把身子探過去一點,壓低聲音:
「你怎麼弄的?我聽說北大這邊都給他排了下學期的課了。」
「難道是他自己主動申請回去的。那人不像是會輕易挪窩的。」
「我還聽說霍家老太太最近在做一個大的文化基金項目,跟內地這邊幾個部委有合作。你不會是拿這個項目跟他做的交換吧?」
周斯年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半闔著,語氣散漫。
「我讓霍老太太自己選的。她那個外孫在北京待得太久了,該回去陪陪她了。順便,那個文化基金的合作,我跟部里打了個招呼,讓下面的人加快進度。兩全其美。」
陳旭東嗤了一聲:
「你這叫兩全其美?你這是拿人家的項目當籌碼,逼老太太把外孫叫回去。損不損?」
周斯年歪了一下頭:
「損嗎?我幫老太太把孫子叫回去了,她高興還來不及。柏郁杉自己也知道,他回港島是遲早的事。我不過是幫他提前做了決定。」
他頓了頓,「再說,他那個教授身份,在港島教書和在北大教書,對他來說沒什麼區別。但對我來說,區別很大。」
陳旭東端著酒杯,看著他,搖了一下頭:
「哥,你這個人,計較起來,心眼比針尖還小。」
周斯年面不改色:「我什麼時候大過?」
「你太損了。」
「滾。」
陳旭東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放下,轉過頭來,表情忽然換了一種八卦的興奮:
「說到損的,孟姿雅來了。」
周斯年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嗯?」
「就剛才,顧衍之陪她進來的。坐主桌那邊。我進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沈讓沒在,問了服務員,說沈讓到了之後直接去了衛生間——到現在沒出來。」
周斯年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該不會以為,孟姿雅看到他會跟他複合吧?」
陳旭東差點把酒噴出來。「哥——」
「淨說大實話。」
周斯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桃花眼半闔著,語氣懶洋洋的:
「我說錯了?人家孟大小姐什麼出身,他什麼腦子。當年分手的時候孟姿雅沒潑他一臉酒,那是她教養好。他現在躲衛生間,是怕人家再潑他一次?」
陳旭東笑得肩膀直抖。「哥你小聲點,一會讓沈讓聽見——」
「聽見怎麼了?」
「我怕沈讓哭。」
「哭就哭。男人哭不丟人,躲在廁所里不敢出來才丟人。」
周斯年語氣不咸不淡:
「孟姿雅那種女人,拿得起放得下。她當年跟沈讓分手,是因為沈讓太拿自己當回事。現在沈讓還躲著,說明他太拿孟姿雅當回事。兩回事,都是錯覺。」
陳旭東嘖了一聲:「你這話說得,跟刀子似的。」
「實話。」周斯年說。
話音沒落,一隻手從周斯年身後伸過來,在他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周斯年偏頭。
孟姿雅站在他身後,穿了一件黑色的絲絨長裙,頭髮盤著,耳垂上點綴著一顆瓔珞紅,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貴氣。
她收回手,在周斯年旁邊那把空椅子上坐下來,姿態優雅得像一朵從容落地的冷玫。
「周廳,好久不見。」
「孟小姐。」
「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周斯年偏頭看著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下:
「聊沈讓躲你的事。」
孟姿雅唇角一抽,轉向陳旭東,「陳少也在啊,婚姻還算美滿嗎?」
陳旭東黑臉。
孟姿雅又補了一句,「沒離,就是好事。」
又看向周斯年。
「倒是你,周廳,我還沒恭喜你呢。」
周斯年抬了抬眼皮:「恭喜什麼?」
「恭喜你沒結成婚啊。」
孟姿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隨意。
「你那個婚禮,滿京城都傳遍了。我那天在國外,沒趕上,挺遺憾的。沈若清那身婚紗,我聽說花了小半年做的,最後穿都沒穿上。」
「要是你那天不跑,我現在是不是該叫她一聲周太太了?」
她說完,偏頭看了一眼蘇妗所在的方向,「不過現在看來,你沒結成是對的。」
孟姿雅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偏頭看著周斯年,嘴角那個弧度彎得恰到好處。
「可……就是沒參加成你的婚禮,遺憾。」
周斯年眉毛挑了一下。
「我本來準備了一份禮,」
孟姿雅語氣隨意,「後來聽說婚沒結成,禮就退了。不過今天見到蘇小姐,我覺得這份禮沒送出去是對的。」
周斯年看著她,沒接話。
孟姿雅偏過頭,目光在蘇妗的方向停了一瞬。
蘇妗正跟聶媛媛在廊下說話,側臉被廊燈照著,清冷又鬆弛。
「蘇小姐是個聰明人。」
孟姿雅收回目光,看著周斯年,「配你,可惜了。」
周斯年嘴角那個弧度終於動了。「孟小姐,你這話是誇她還是損我?」
「你說呢?」
陳旭東在旁邊把酒杯放下,小聲嘟囔了一句:「兩位,嘴下留情。」
孟姿雅沒看他,繼續看著周斯年:
「你要是沒把柏公子送回港島,我本來還想給他介紹個女朋友。霍家那邊,我熟,知道長輩們的喜好。」
「妗妗就挺好。」
「不用。」
周斯年端起酒杯,語氣隨意,「柏教授在北京待得夠久了,該回去了。」
「你怕他?」
「我怕他什麼?」
「怕他比你斯文。」
周斯年歪了一下頭,桃花眼半闔著看她,語氣散漫得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斯文有什麼用?他斯文,蘇妗也沒選他。」
孟姿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但很真。「你倒是有自信。」
「不是自信。是事實。」
孟姿雅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瓷杯碰瓷杯,發出一聲清凌凌的響。
「行。算你有理。」
她喝了那口茶,放下杯子,站起來,理了理裙擺,偏頭看了周斯年最後一眼:
「下次結婚,請帖別忘了給我。」
「看情況。」
孟姿雅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陳旭東坐在旁邊,把這段嘴仗從頭到尾聽完,整個人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
「哥,你跟她這嘴拌的……想讓人去死啊。」
周斯年沒接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廊下那道霧藍色的側影上。
蘇妗正偏頭和聶媛媛說話,嘴角彎了彎,眉眼也彎著,像暖冬里推開一扇窗,透進來一束乾淨柔和的光。
美的不可方物。
當然,周圍有不少適齡的年輕有為的男青年,不自主的被蘇妗和聶媛媛吸引。
周斯年擱下杯,起身,整了整衣擺,走過去。
陳旭東在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這他媽,又去開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