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之辦的聚會設在北大百年講堂,明面上是清北優秀畢業生團聚,談天說地。
實際只有一個目的——要錢。
到場的不是政商通吃的企業家,就是圈子裡叫得出名字的文化人,名利場上的人精,誰看不懂誰。
他們來也是有目的的,除了攀比,就是踩高捧低,看看哪條線值得搭,哪個人值得敬。
蘇妗到的時候,禮堂里已經坐滿了大半。
她晚到了,因為《風尚紀》那邊出了點小問題,
——溫寒的造型方案被台里打回來重審,她打了三通電話,跟程姐溝通完修改方向,又給品牌方那邊遞了話,做完這些才拎著包出門。
過來時已經比邀請函上寫的時間遲了四十分鐘。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盡頭禮堂的方向傳來隱約的交談聲。
她抬眼,看見走廊盡頭靠牆站著一個人——黑西裝白襯衫,沒打領結,領口松著一顆扣子,碎發垂在額前,單手抄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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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頭看著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點弧度掛得漫不經心,雅痞,矜貴。
姿態散漫得像剛從哪個飯局上溜出來的。
周斯年偏頭看著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蘇妗詫異:「怎麼就你一個人?其他人呢?」
周斯年抬眸看著她,很不爽的樣子,語氣不冷不熱:
「你想等誰?」
蘇妗沒搭話,
她聽聶媛媛說過。
前天聶媛媛在電話里跟她吐槽,原話是——「周廳那個人吧,看不起顧衍之搞的這種聚會。他說一群所謂的文化人湊一塊兒,表面上是學術交流,實際上就是互相吹捧、暗裡踩人,一桌人吃三個小時飯,能說八個小時的假話。
上次顧衍之問周廳怎麼不說話,他說『我不跟戴眼鏡還談錢的人聊天』。
顧衍之氣得三天沒理他。」
「周廳看不上這群文化人辦的局,原話是『一幫子酸文假醋的湊一塊兒,演給誰看呢』。」
聶媛媛學他那個語氣學得惟妙惟肖,末了還補一句。
「你那位嘴真夠損的。」
蘇妗當時挺無語的,現在想起來還是想笑。
蘇妗沒搭理周斯年,撞了一下擋路的他,自己提著裙擺走出電梯。
她今天穿了一條霧藍色的長裙。
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知性,清冷,腰線被西裝收得利落分明。
整個人清冷知性,像一株開在玻璃房裡的、不染塵埃的蘭花。
周斯年被撞了一下,反而笑了,薄唇勾起,錯後一步跟著她,雙手插在褲袋裡,步伐散漫雅痞。
他今天穿得很低調——黑西裝是定製款,面料挺括,矜貴,白襯衫的袖口露出來一截,沒有袖扣,乾淨利落。
整個人看起來像個剛畢業沒幾年的青年教師,斯文,乾淨,帶著一種不太張揚的書卷氣。
但他走路的方式藏不住——步伐散漫,肩線微微塌著,下巴微抬。
目光從走廊盡頭那扇門上掃過去的時候,帶著一種骨子裡的、不太把裡面那些人當回事的混不吝。
蘇妗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
從背後看,她的頭肩比好得不像話,脖頸修長,肩線平直,收腰的西裝外套把她的脊背勾勒出一道乾淨利落的弧線,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腳踝。
周斯年跟在後面從後面看過去,優越的頭肩比把那件霧藍色長裙撐得格外妥帖。
這男人的目光從她後頸那片露在盤發下方的、薄薄的皮膚滑到她肩胛骨隨著步伐微微牽動的弧度,又從那裡滑到她腰線收束的位置。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讀一頁他想翻又捨不得翻過去的書。
周斯年始終欣賞著,嘴角那點弧度又彎了一分,沒出聲,跟在她半步後的位置,
禮堂里。
顧衍之看到她進來,端著酒杯迎上來,寒暄了幾句,給她介紹了不少人
——某出版社總編、某美術館館長、某藝術基金負責人。
蘇妗一一應酬,姿態得體,笑容恰到好處。然後她問了一句:
「怎麼沒看到柏郁杉?」
顧衍之冷哼一聲,偏頭看了一眼她身後那個、收回目光,壓低聲音:
顧衍之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她身後那個單手抄兜的男人,冷哼一聲:
「回港島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蘇妗皺眉:「什麼時候的事?」
顧衍之沒接,只是又看了一眼周斯年。
那一眼裡有話,蘇妗讀懂了——跟你身後那個心機婊有關。
但她還沒來得及問,一道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這位是?」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端著紅酒走過來,肚子圓滾滾地撐在西裝扣子底下,頭髮梳得油亮,手腕上一塊金燦燦的腕錶。
蘇妗認得這張臉——某位早年寫小說、後來轉型拍文藝片的導演,圈子裡出了名的愛擺老資格。
他上下打量蘇妗,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又掃了一眼她身後的顧衍之和周斯年,最後回到她臉上:
「你是几几屆的?我好像沒見過你。」
蘇妗搖頭,語氣不卑不亢:「我不是這個學校畢業的。」
「哦——」
那人拖長了尾音,笑了一下,那個笑里有話,「那就是跟著來的。」
他偏頭看了一眼顧衍之,又看了一眼周斯年,像是在判斷哪個是帶她進場的人。
顧衍之的表情淡了下來,沒接話。
周斯年站在蘇妗身後半步,手還抄在兜里,臉上沒什麼表情。
「姑娘,」那人又開口,語氣裡帶著那種在酒桌上教訓晚輩的、自以為是的從容。
「這種場合,你要多聽少說。這裡坐著的都是搞學問的人,聊的東西你未必聽得懂。你能進來,是沾了別人的光,別把自己太當回事。」
周圍幾個人看過來了。
蘇妗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上不了台面的東西,要死死遠點。」
不高不低,不咸不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周圍安靜了一瞬。
孫導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看著周斯年那張年輕得不像話的臉,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看不出牌子但面料極好的西裝,想說什麼,又拿不準對方什麼來頭。
他梗著脖子問了一句:「你誰啊?這姑娘的金主?哪家的公子哥?」
周斯年歪了一下頭,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冷:
「我是你爹。你爹來了。」
周圍有人笑出了聲,又趕緊憋回去。
蘇妗覺得頭皮一緊。
她伸手拉了拉周斯年的胳膊,意思是算了,這麼多人看著。
手還沒碰到他的袖口,旁邊的顧衍之不聲不響地把她的手拉了下來,按住。
顧衍之沒有攔,甚至給蘇妗遞了一杯酒。
那意思很明白——讓他懟。
蘇妗接過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周斯年偏過頭,看著那個臉漲得發紫的男人,語氣不緊不慢:
「你寫的那幾本書,我翻過。文筆還行,邏輯不通。小說里寫的是人性,你自己身上的人性倒是挺齊全的——既想往上爬,又想把別人往下踩。」
「你拍的那部電影,票房不錯,但那是演員的功勞,跟你的導演水平關係不大。你把自己當人物,別人看你,就是個故事。」
那男人的臉從紫變青,嘴唇翕動著,酒杯里的酒晃出來幾滴,滴在襯衫上。
周斯年收回目光,偏頭看了蘇妗一眼,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走吧,找個位置坐。」
他轉身往禮堂里走,蘇妗跟在他身側,走了兩步,壓低聲音:
「你剛才是不是過分了?」
周斯年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排空座位上,語氣平淡:
「不管什麼場合,總想在言語上壓人一頭的,都不是什麼好鳥。」
他伸手拉開一張椅子,偏頭看著她。
「坐。」
蘇妗坐下了,抬頭看著他:
「我當然知道他不是什麼好鳥。我是怕你——你現在什麼身份你不知道嗎?周妄。」
周斯年在她旁邊坐下來,歪著頭看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點弧度又彎起來了,帶著一種被她關心了的、藏都藏不住的暗爽:
「你第一次認識我?」
周斯年低下頭湊近她,聲音壓得很低: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喜歡我的人特別喜歡我,討厭我的人——」
他頓了一下,桃花眼彎著,「活不長。」
蘇妗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一下,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內側的紅繩上輕輕壓了一下,然後鬆開。
他偏頭看著她,語氣忽然正經了一些:
「妗妗。」
「小人畏威不畏德,庸人敬惡不威善。對小人施德是縱容,對庸人示善是徒勞。你幫過的人,不一定記得你。但被你收拾過的人,一定怕你。」
蘇妗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在心裡想,他在的時候,她總是很安心。
他不在的時候,她會勇敢些。
她知道這是依賴,依賴久了會戒不掉。
但她告訴自己——就今天吧,就今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