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打開的時候。
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
蘇妗剛把手機收進包里,抬眼就看見對面門口站著一個人。
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頭髮半干,幾縷垂在額前。
整個人靠在門框上,單手抄兜,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個弧度掛了不知道多久了。
通身上下寫著四個字
——搔首弄姿。
蘇妗看了他兩秒,開口:「周廳,下班了還忙業務?」
蘇妗從他身側走過去,掏出鑰匙開門。
周妄問:"吃了。"
"吃了什麼?"
"不記得了。"
周斯年跟在她身後,一隻手撐在她家門框上,歪著頭看她開鎖。
"不記得了就是沒好好吃。阿姨回老家了,你那個小弟弟也不在,你今晚打算怎麼解決?"
蘇妗推開門,偏頭看了他一眼。
周斯年站在門口,姿態散漫,但那雙桃花眼裡的光認真得不像是在隨口問。
"我準備了菜,粵菜,清淡的。湯燉了一下午。"
蘇妗看著他。"你燉的?"
"嗯。"
周斯年往後退了半步,側身讓開門口,朝自己那扇門抬了抬下巴。
"過來。"
蘇妗站在自己家門口,手裡還攥著鑰匙,看了他三秒。
然後,她把鑰匙拔出來,塞進大衣口袋裡,轉身走向他那扇門。
她太累了,不想回家開火煮東西吃了。
或者說,她的胃被周斯年天天送來的煲湯養刁了。
並不想隨便吃點。
周斯年後退一步,唇角勾起,手臂打開,卑躬屈膝,一副請的姿態。
周斯年的大平層跟蘇妗那邊格局差不多,但裝修完全不一樣。
深色的木地板,暖調的燈光,牆上有幾幅版畫,玄關擺著一隻青瓷瓶,插著幾枝幹枯的蓮蓬。
沙發的顏色是墨綠色的,茶几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旁邊擱著一副沒來得及收的銀框眼鏡。
整個空間被暖光浸透了,和她記憶中周妄之前那間冷得像樣板間的公寓判若兩處。
蘇妗換了拖鞋,走進餐廳。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
清蒸鱸魚、白灼菜心、蝦仁滑蛋、一碟涼拌木耳,湯是冬瓜薏米。
老幾樣。
每一道都裝在白瓷盤裡,看著乾淨清淡。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鱸魚。
魚肉嫩滑,火候剛好,沒有多餘的調味。
周斯年坐在對面,手肘撐在桌面上,歪著頭看她。
"怎麼樣?"
蘇妗嚼了兩下,咽下去,點了一下頭。
"還行。"
"還行?"
周斯年的眉頭挑起來,"我煮了一下午,你就給個還行?"
蘇妗沒理他,又夾了一筷菜心。
周斯年看著她低頭吃東西的樣子,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彎起來,給她碗裡又添了一勺蝦仁。
"你瘦了。"他說,"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蘇妗嚼著蝦仁,沒有抬頭,但她握著筷子的手指不停。
心暖暖的。
周斯年靠在椅背里,開始自說自話:
"我現在特別會做飯。粵菜、淮揚、家常的,都能來。」
「就……很適合當結婚對象。不像那些年輕弟弟,除了送花什麼都不會,送的花還不對。買回去往花瓶里一插,連葉子都不剪。你跟他們在一起,什麼都要你教,等於養了個兒子。"
他頓了頓:
"還有那個教授,四十多歲的人了,一天到晚端著茶杯講哲學,你跟他聊天得從蘇格拉底開始往下捋。你累不累?"
蘇妗正在喝湯,碗沿貼著下唇,聽到這裡,她把碗放下來,抬眼看了他一眼。
然後又撇了一眼他身後那個開放式廚房
——料理台上放著某食府專用的打包盒,蓋子還沒蓋嚴,邊緣的湯漬還濕著。
蘇妗放下湯碗,擦了擦嘴。"周廳,"
她說,聲音不緊不慢,"您的賢惠,體現在把打包好的食物裝盤嗎?"
周斯年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一眼廚房料理台上那忘記處理的打包盒,又轉回來看著她,表情無辜。
"那是……"他頓了一下,"湯底。我自己燉的湯底。"
蘇妗看著他,沒說話。
周斯年又頓了一下:
"我今天確實開了整整一天的會。從滬市回來的路上還在改文件。哪來的時間燉湯?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裝盤也是一種誠意。"
蘇妗忽然眉眼彎彎的笑了,柔軟的,純粹的,鬆弛的。
不設防的。
就像那些年他同居在一起的日子。
一日三餐四季。
周斯年愣了一下。
蘇妗剛剛那抹笑意在蘇妗臉上慢慢化開,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
從中心往四周洇散,一點一點地、不動聲色地、無可挽回地侵占了他全部的視線。
周斯年桃花眼裡的光暗了一瞬,又亮起來,像被人用手掌覆了一下又鬆開。
他坐在她對面,隔著四菜一湯和一盞暖黃色的吊燈。
看著她的眉眼彎彎。
看著那個五年沒見過的、真實的、不設防的笑,落在蘇妗臉上。
周斯的眼眶忽然紅了。
那層薄薄的紅從眼尾漫開,洇到顴骨,洇到太陽穴,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片被燙傷的釉色。
蘇妗抬眼的時候,他已經偏過頭了。
側臉對著她,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很燙的東西。
她看不見他的眼睛。
也看不見他短暫的狼狽。
蘇妗放下筷子,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在她掌心裡僵了一瞬,然後鬆了,被她拽著轉回來。
周斯年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那點弧度還掛著,像在硬撐。
蘇妗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又很想揉他頭髮。
她忍住了,笑沒忍住。
蘇妗只是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不重:「你躲什麼?」
周斯年沒有轉回來:「沒躲。」
「你眼眶都紅了。」
「沒有。」
「周妄。」
蘇妗叫了他一聲。
那兩個字從她唇間滑出來的時候,尾音輕輕往下墜,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叫了很多年,又像是很久沒叫了,生疏裡帶著熟稔,熟稔里又夾著一點小心翼翼。
周斯年沒有轉回來,依然側著臉對著她,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又滾了一下。
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半邊眉骨照得明亮,半邊沉在陰影里。
蘇妗看不見他的眼睛,但她能看見他耳廓邊緣那層薄薄的紅,從耳根漫到耳垂,在燈光下像一片被燙過的釉面。
蘇妗沒有鬆手。
她的手指還搭在他小臂上,隔著襯衫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他手臂的肌肉在她指腹下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過無數次,自然到她沒來得及思考它意味著什麼。
周斯年終於轉回來了。
燈光落進他瞳孔里,把深褐色的虹膜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邊緣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沒有落下來,只是浮在那裡,像清晨葉片上還沒被太陽曬乾的露水。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目光從蘇妗的眼睛移到她抿著的唇。
蘇妗的手指還在他小臂上。
她感覺到了那層薄薄的溫度透過襯衫滲進她掌心,也感覺到了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又一下,慢而沉。
她應該鬆手的。
應該把手收回來,端起湯碗喝一口,說一句吃完了我回去了。
然後站起來,走回自己那扇門。
但蘇妗沒有鬆手。
周斯年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一片落葉貼著水面緩緩滑過,炙熱,滾燙。
然後他往前湊了湊。
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蘇妗留出躲開的時間。
一隻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朝她的方向靠近了大約一尺的距離,停住了。
這個距離,蘇妗能聞到周斯年身上那股剛洗完澡的、乾淨的皂香,混著暖黃色的燈光和菜湯氤氳的熱氣,像一層薄薄的水霧裹住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
他就這樣看著她。
沒動。
蘇妗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嘴唇。
很輕,帶著一點溫熱,像是從很深的胸腔里慢慢呼出來的,不急,但存在感極強。
那層氣息落在她唇面上,像一片羽毛停了一下又飛走,留下一個細密的、微微發癢的觸感。
蘇妗的手指在他小臂上蜷了一下。
指甲輕輕刮過襯衫的布料。
周斯年的目光從她嘴角抬起來,重新落在她眼睛裡。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睛在說話——在問她一個問題。
可以嗎?
蘇妗看著他。
她知道自己應該鬆手。
她知道自己應該推開他,退回去,把這隻手收回來,連同那些不該有的、不該再出現的、不該被允許的一起收回來。
可蘇妗看著他那雙泛紅的桃花眼,看著他因為忍得太久而在眼眶邊緣洇開的那層薄紅
——她的手鬆不了。
蘇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松還是不想松。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被什麼東西壓得越來越薄,像一層被慢慢抽走的紗,薄到呼吸都交纏在一起。
周斯年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砂紙打磨過的、微微沙啞的質地:
"妗妗。"
兩個字。
周斯年的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落在蘇妗耳膜上,有一種細微的、震動的酥麻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從耳根一路傳到脊椎。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看著他。
看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和他因為等待而微微抿緊的嘴角,感受到兩個人的呼吸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慢慢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蘇妗應該退開的。
她知道自己應該退開。
可她做不到。
蘇妗沒有退。
她甚至沒有動,只是坐在那裡,手指還搭在他小臂上,隔著那層薄薄的襯衫布料,感受到他手臂內側的血管在皮膚底下一下一下地跳,頻率快得不像一個三十多歲、開了整整一天會的人該有的心跳。
周斯年沒有往前再湊。
他就停在那大約一尺的距離里,像一堵牆在等她撞上來,又像一條河在等她邁過去。
他的呼吸拂在她嘴唇上,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蘇妗的眼睫終於落了下來,像兩隻蝴蝶同時收攏了翅膀。
她鬆開了他的手臂。
周斯年的目光暗了一瞬。
但下一秒,蘇妗的手抬起來,繞過桌面,落在他的後頸上。
指尖觸到他發尾那一片剛剛洗過的、還帶著潮氣的皮膚時。
周斯年整個人僵住了
——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被人猛地拔掉了電源,所有的聲音、動作、呼吸,都在那一瞬間靜止。
蘇妗的手掌貼著他的後頸,指腹微微用力,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
周斯年順著那股力道往前傾。
嘴唇碰到她嘴唇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同時頓住了。
蘇妗的嘴唇是涼的,殘留的溫熱還沒來得及蔓延上來的涼,像秋天傍晚的風掠過湖面那一層薄薄的寒意。
周斯年的嘴唇是燙的,從裡到外都燙,燙得蘇妗在碰到的那一瞬間睫毛狠狠地顫了一下,像蝴蝶被人捏住了翅膀。
周斯年沒有動。
他只是把嘴唇貼在她嘴唇上,像在做一件需要反覆確認的事,確認她不掙脫,確認這是真的,確認她沒有在下一秒推開他。
蘇妗的手指在他後頸上收緊了。
指甲嵌進他髮根那一片薄薄的皮膚里,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
然後她微微張開了嘴唇。
周斯年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亂了。
他一隻手撐在桌面上,另一隻手抬起來,手掌貼在她的側臉上,拇指擦過她的顴骨,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力道。
他的嘴唇從她的上唇滑到下唇,又滑回來,像在描一幅畫,一筆一筆,慢得折磨人。
蘇妗的氣息從鼻尖溢出來,很輕,像一聲沒忍住的嘆息。
周斯年的手從她側臉滑到後腦,手指插進她發間,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
這個吻從小心翼翼的試探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東西。
——像一個人終於拿到了等了很多年的鑰匙,打開門之後發現裡面不是空的,於是所有的克制都在那一瞬間鬆了綁。
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落下來。
落在兩個人交疊的輪廓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墨綠色的沙發背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不知道過了多久。
蘇妗的嘴唇從他嘴唇上離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亂得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睫毛垂著,能看到他的鼻尖,能看到他嘴唇上那層薄薄的水光,能看到他下巴上那一道細微的、還沒來得及刮乾淨的青色胡茬。
周斯年的手掌還貼在她後腦。
拇指一下一下地蹭著她的髮際線,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蘇妗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鼻音:
"周妄。"
"嗯。"
"我們是成年人了。"
這一句把周妄打懵了。
周斯年愣了一下。
然後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來,彎成一個月牙的形狀,彎得他那雙桃花眼裡所有的水光都盪了一下。
"想白嫖我。"
他說,聲音也是啞的,但啞得比蘇妗更厲害,像砂紙磨過鐵皮。
"不給名分?"
蘇妗的手指從他後頸上滑下來,落在他肩膀上,掌心貼著他肩頭的骨骼,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肌肉在她的觸碰下微微繃緊又鬆開。
"做夢。"
周斯年的拇指還在蹭她的髮際線,一下一下,像停不下來的習慣。
"老子不適合當小三。"
「老子太有上進心了。」
「老子容易上位。」
蘇妗沒忍住。
肩膀先抖了一下,像一粒石子投進水面,漣漪從肩頭盪到鎖骨,再從鎖骨漫到嘴角。
她偏過頭,把臉埋進自己的手掌里,肩膀一聳一聳的,笑得整個人都在顫。
周斯年看著她。
手掌還懸在她髮際線旁邊,像一隻落了空的蝴蝶,停在那裡,不知道該收回來還是該繼續落下去。
"笑什麼?"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點被笑毛了的、故作兇狠的質地。
"我說真的。"
蘇妗沒有抬頭。
她的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像被捂住的鈴鐺,一聲接一聲,停不下來。
周斯年把手收回去,往後靠進椅背里,雙臂環在胸前,歪著頭看她。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嘴角那點弧度還掛著,但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從剛才的滾燙變成了某種無可奈何。
"蘇妗。"
周斯年叫她全名,聲音里那顆砂紙磨出來的顆粒感還在,但尾音往上翹了一點。
"你到底笑什麼?"
蘇妗終於把手從臉上拿下來。
她的眼角笑出了淚,像碎鑽嵌在睫毛根部。
看著周斯年那副故作鎮定但耳根還紅著的模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圈。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動作利落,不留餘地。
偏頭看了周斯年一眼,聲音不高不低:
"飯吃了,吻接了,今晚就到這兒吧。"
周斯年還靠在椅背里,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點弧度沒收,但眼底的光從滾燙慢慢涼下來。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蘇妗,你這就走了?"
蘇妗已經走到玄關了,彎腰換鞋,偏頭看了他一眼。
燈光落下來,把她的側臉照得清冷分明。她開口,語氣淡淡:
"周妄,成年人的世界,不就是這樣嗎——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
周斯年的手搭在桌面上,指腹慢慢碾過桌沿。
蘇妗毫不留情,換好鞋直起身,拉開門,夜風從門縫灌進來,吹起她大衣的下擺。
門在她身後合攏,鎖舌咬進鎖孔,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周斯年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碗她喝了一半的湯,碗沿上還留著一圈淺淺的唇印。
他伸出手,把那隻碗端過來,就著她喝過的位置,喝了一口。
湯已經溫了,不燙,但鮮味還在。
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苦澀蔓延,
周斯年把碗放下,靠進椅背里,仰著頭看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蘇妗,你他媽……真是個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