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斯年剛從滬市回來。
車停在地庫,人沒歇,沖了個澡,換了件襯衫,袖口卷了兩折,露出腕骨上方那截被熱水蒸得微微泛紅的皮膚。
頭髮半干,沒打髮膠,幾縷垂在額前,水珠沿著發梢往下滑,洇進襯衫領口那一小片深色的面料里。
他換的那件襯衫,面料極薄。
領口沒系,敞著兩顆扣子,鎖骨窩裡還蓄著一點沒擦乾的水汽。
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一場漫長的會議里脫身,又把那身風塵僕僕洗掉了,換了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她站在電梯口,單手抄兜,桃花眼半闔著,低頭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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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上行,叮的一聲在樓道里彈開。
門打開的瞬間,他抬起頭,嘴角那個弧度還沒完全彎起來。
就看見了拎著洋酒、歪靠在消防門框上的陳旭東。
黑色夾克,領口敞著,頭髮抓得油亮,渾身上下寫著四個字
——閒著沒事。
陳旭東先開的口,京腔拖得又長又懶:
「呦,哥,你這一身……剛從滬市開會回來?怎麼還沐浴更衣了?知道的您是日理萬機,不知道的以為您發情了。」
周斯年嘴角那點弧度收了一半,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酒,又看了一眼他那張春風得意的臉,聲音不高不低:"你來幹什麼?"
陳旭東邁出電梯。
"給你送酒。剛收的,限量款,全京城攏共就三瓶。"
他上下掃了一眼周斯年,目光從他那件菸灰色襯衫的領口滑到他半乾的頭髮上,然後眉毛一挑,嘖了一聲。
"哥,你這一身——"
陳旭東歪了一下頭,京腔拖得又長又懶。
"洗澡換衣服,頭髮還特意吹了半干,襯衫挑了個悶騷的顏色——你在等誰啊?"
周斯年把手機收進褲袋,偏頭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你大晚上拎著酒蹲我家門口,是跟聶媛媛吵完架被趕出來了?」
陳旭東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那副油滑腔調:
「我跟我媳婦好著呢。你少咒我。」
「好著呢?」
周斯年靠上門框,歪著頭看他,嘴角那點弧度似笑非笑。
「她朋友圈前兩天還掛著想換個老公。」
陳旭東:「那是她小號。小號你懂嗎?開玩笑的。」
周斯年:「你分得清她哪個號是認真的?」
陳旭東噎住了,換了個話題:
「不是,哥,你這浴火重生的姿態……春天來了?還是嫂子終於決定跟你扯證?」
周斯年抬起眼皮,桃花眼裡帶著點懶洋洋的、被冒犯了也懶得計較的打量:
「你拎這酒是來看我的,還是來替我算命的?」
「我看你發情。」
陳旭東把酒瓶換了個手?
「這一路風塵僕僕的,澡都洗上了,襯衫還換了件新的,領口開這麼低——哥,您這是準備讓我嫂子給您頒發個春天業績獎?」
周斯年眼皮都沒抬,聲音散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離了?"
陳旭東的笑容瞬間垮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從春風得意變成了一種被精準踩中了痛處,又憋屈又無奈的樣子:
"哥,你能不能別一見面就扎我心?"
陳旭東見他不搭腔,把酒往玄關柜上一擱,自己找了個話頭落下來:
「嫂子還沒下班?這都幾點了。」
周斯年又沒搭話。
陳旭東又問了一句:
「她公司最近挺忙的?我聽說她那檔節目要上了,京台黃金檔,幾個品牌方搶著塞錢,GG位提前兩個月賣完。」
"不過說真的,嫂子現在事業做得是真大。我那天在飯局上聽到有人聊她,說蘇氏國際現在手裡攥著好幾個高奢品牌的華北代理權,京台那個黃金檔節目也是她操盤的。」
「有個做投資的說,蘇妗這個女人,做生意的眼光比他見過的大多數男人都准。"
周斯年靠在門框上,沒有接話。
但他嘴角那點弧度,往下壓了一下,又翹起來了,像被人撓到了什麼很淺但很實在的癢處。
陳旭東瞄了一眼那個翹起來的弧度,嘆了口氣:「哥,你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周斯年面不改色:「你眼神有問題。」
「我眼神沒問題。我認識你多少年了,你笑不笑我能看不出來?」
周斯年沒否認,也沒承認。
他偏頭看了一眼樓道盡頭的窗,夜色已經沉下來了,遠處國貿的燈亮了一排。
他收回目光,聲音不高不低:
「也不看是誰的女人。」
陳旭東看著他,沒拆穿。
兩秒後又補了一句:
"對了哥,沈若清那邊——她最近到處找你。"
「沈家那邊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了,說聯繫不上你,讓我遞話。你家老爺子那邊也壓著呢,說這事不能拖太久,總要有個說法。我聽著那意思,沈家那頭已經快坐不住了。」
周斯年的神色沉了幾分,肉眼可見的不怎麼開心。
陳旭東識趣地沒有再往下說,換了個話頭:
「對了,顧衍之那邊,北大的校慶,要搞個活動。他說他系裡缺贊助,問我能不能幫襯一下。」
「我們家媛媛也是那畢業的,我一想,反正錢放著也是放著,就捐了個學校。他讓我也去露個臉,順便幫我媳婦拍幾張照片發朋友圈。哥,你去不去?」
周斯年靠在門框上,想了想。"不去。"
"為什麼?"
"沒空。"
陳旭東的眉毛挑了一下,但他什麼都沒說。
「行吧,那我自己去。反正我也就圖個熱鬧。」
周斯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意思很清楚:你該走了。
陳旭東很識相,把酒瓶在鞋柜上擺正,然後轉過身,沒朝電梯走,走就消防樓梯,停下來,偏頭看了周斯年一眼。
"哥,"他說,聲音里又恢復了那種欠揍的京腔調子,"祝你有個——"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熾熱的夜晚。"
周斯年靠在門框上,桃花眼半闔著看他,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度。
他沒有說話,但陳旭東看到他把自己那件菸灰色襯衫的領口,又解開了一顆扣子。
陳旭東吹了一聲口哨,推開消防通道的門,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合攏,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
周斯年站在原地,偏頭看了一眼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
——已經到一樓了。
他收回目光,又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後靠在門框上,繼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