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看著那兩個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懸了一瞬,然後打字:
【喝了。】
對面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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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喝嗎?】
蘇妗打了一個字:【嗯。】
對面又秒回:
【明天換一種。你這兩天臉色好了一點。】
蘇妗頂了一下腮,又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
【你能不能別在我開會的時候送?】
對面回得很快:
【你開會的時候才最需要補充營養。而且——】
消息到這裡斷了一下。
蘇妗等了三秒。
新消息彈出來:
【你不喝,我會擔心。】
蘇妗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會議還在繼續,日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帶。
她看著投影幕布上切換的畫面,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她的耳根,在頭頂暖白色的燈光下,泛起了一層很淺很淺的紅。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蘇妗沒有動。
她端起面前的礦泉水喝了一口,偏頭跟旁邊的策劃說了一句什麼,語氣平平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但手機還在震。
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在瘋狂刨門,一下接一下,鍥而不捨。
程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扣在桌上的手機,嘴角彎了一個弧度,什麼都沒說。
品牌方代表正在講植入方案的最後細節,沒人注意到桌角那部手機屏幕每亮一次就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來的節奏
——除了賀燃。
他合上合同,靠在椅背里,目光從蘇妗臉上滑到她扣在桌上的手機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蘇妗終於伸出手,把手機翻了過來。屏幕上整整齊齊排著一串消息:
【你怎麼不理我?】
【你開會開完了嗎?】
【你旁邊坐著誰?男的還是女的?】
【你在哪間會議室?我讓人查一下。】
【算了,我不查了。查了顯得我多在乎似的。】
【所以你到底在哪間會議室?】
蘇妗看著那串消息,深吸一口氣。
她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她發出去一條:
【周廳長,您是不是太閒了?】
對面秒回:
【閒?開了一上午會,水都沒喝一口。給你發消息還是抽空發的。】
蘇妗:
【那您繼續開會。】
對面:
【開完了。不然怎麼給你發消息?】
蘇妗:
【……】
對面:
【你那個會幾點結束?】
蘇妗:
【不知道。】
對面:
【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蘇妗:
【聽品牌方講方案。】
對面:
【他講得好嗎?】
蘇妗:
【還行。】
對面:
【還行是多行?比我當年給你把三里屯那幾間鋪子盤下來給你的時候行?】
蘇妗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她打了三個字:
【你有病。】
對面秒回:
【嗯。病的不輕。】
蘇妗看著那行字,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但她旁邊的策劃看到了,微微愣了一下,又移開了目光。
她把手機扣回桌上,沒有回那條消息。但手機又震了。
【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蘇妗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忽然左顧右盼,把手機重新拿起來:
【你收買我身邊的人了?】
對面:
【這…我怎麼沒想到,提議不錯,我採納!】
【周斯年,你王八蛋!】蘇妗氣急了。
【你敢!】
對面秒回,【不敢,不敢。】
【怎麼敢惹姑奶奶發飆】可愛ipg
【所以…你在我們會議室安監控了?】蘇妗問。
【沒有。】
【你回我消息的速度變了。前幾條隔了十幾秒才回,這一條隔了兩秒。你只有在笑的時候才會秒回。】
【蘇妗,你這個人很好懂。】
蘇妗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打了幾個字:
【周廳長,您不去搞刑偵真是可惜了。】
對面:
【搞刑偵哪有搞你有意思。】
蘇妗把手機扣在桌上,沒有再看。
但手機又震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最後一條消息彈出來:
【晚上來接你。】
蘇妗看著那行字,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抬起頭,繼續聽品牌方講方案。
表情恢復了那種無懈可擊的從容。但她的耳根,那層薄紅比剛才又深了一度。
……
賀燃靠在椅背里,手指在合同邊緣碾了一下,紙張的邊角捲起來一道細小的褶。
他偏頭看了周渺渺一眼,語氣不咸不淡的:
「那家食府,很頂級?」
周渺渺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想了想,點了點頭:
「嗯。我哥說那家店的主廚以前是國宴廳的,退下來之後自己開了個小館子,一天只做三桌,不接生客。我哥能訂到,是因為他跟主廚的兒子是舊識。」
「我沒去過。但我哥以前給我帶過他家的點心,包裝跟這個一模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
周渺渺繼續說:
「那家店的東西從來不外送,我哥說他跟老闆認識,每次都是他親自去取的。他說那家的湯燉得好,說我喝了,對長身體好——」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被自己勾起了什麼回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以前,他很護我的,我十幾歲的時候,他常帶給我,後來就再也沒帶過了,可能太忙了吧。」
周渺渺轉過頭,看著賀燃,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一種未經世事的、直白的好奇:
「追她的人……是我們家的人嗎?」
賀燃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還落在合同上,但翻頁的動作停在那一行,沒有往下走。
周渺渺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從剛才起就不太對勁,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捻紙頁的速度比平時快,快得像是要捻穿那層紙。
「哥哥,」
她開口,聲音放低了一些,「你在意?」
賀燃翻了一頁,終於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帶著一種被什麼刺到了又不想承認的、微妙的銳度:
「在意什麼?」
「蘇總那個追求者。」
賀燃把合同合上,放在桌面上,動作比平時重了半度,拿起礦泉水,猛灌。
「跟我沒關係。」
周渺渺看著他,沒說話。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他剛合上的那本合同上,封面上印著《風尚紀》的logo,和一行小字
——品牌合作方:蘇氏國際。
賀燃把喝了半瓶的礦泉水瓶放回桌面上,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日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帶。
他忽然覺得那道光有點刺眼。
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剛才那隻白瓷盅。宮觀。國宴廳主廚退下來開的館子。
然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那個人,比他想像的有分量。
比他現在的圈子,高出不止一個台階。
賀燃在這個行業里待了很多年了,從籍籍無名到如今站在聚光燈下,他見過太多貴公子追女生——送花、送包、送車、送資源。
但那些人追人的方式,本質上是同一種邏輯:拿自己能拿出來的東西,去換自己想要的。
禮物越貴,說明他越捨得花錢;資源越硬,說明他背後有人。
可宮觀那家店不一樣。
那家店的規矩不是錢能砸開的,也不是關係能遞進去的。
一天三桌,不接生客,不外送——這些規矩立了十五年,從來沒為任何人破過。
連國宴退下來的那位主廚,當年被人拿三倍的價格挖,眼皮都沒抬一下。
能讓這種地方主動打破規矩、派人送餐到會議室門口、還讓送餐的人堵在那裡不走——這已經不是在用資源了。
這是在用權力。
賀燃見過有權的人。
他上過國宴,見過部級領導,也跟某些世家子弟吃過飯。
那些人做事講究體面,講究分寸,講究"不落人口實"。
即使要送什麼東西,也是通過秘書、通過助理、通過中間人,層層轉手,隔著好幾道牆。
可這個人不是。
他直接讓人送進來了。
當著十幾個人的面。
讓一個穿制服的、胸前端著白柚瓷徽章的女人,站在會議室門口,說"先生交代了,一定要看著您喝第一口"。
這不是在追求。
這是在宣告。
宣告這塊地界,有他的人。
國宴廳退下來的主廚,一天只做三桌的私房菜,從不外送的白柚瓷。
那個人為了讓她喝一口湯,動用了什麼關係?欠了多少人情?又等了多久?
賀燃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不是笑蘇妗,是笑他自己。
他以前覺得自己對她挺好的,現在他回想了一下,他當年的好——算個屁!
賀燃垂下眼睫,看著自己面前那瓶礦泉水,瓶身上的水珠已經幹了,留下一圈淺淺的水漬。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幾年前蘇妗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能給她什麼。
那時候他年輕,以為喜歡就夠了,以為只要他夠努力、夠紅、夠有話語權,就能把蘇妗從污泥撈出來,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後來他發現,他給不了她什麼。
他能給的東西,蘇妗自己也能掙到。
蘇妗需要的那些東西,她從來不需要他給。
她離開他的時候,賀燃才意識到,蘇妗這個人不需要任何人來給她什麼。
她一直都是自己掙。
現在也一樣。
蘇妗坐在那間會議室里,坐在一堆比她年長、比她資歷深、比她背景硬的人中間,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說話。
她坐在那裡,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賀燃看著窗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手指在礦泉水瓶蓋上停住了。
他想,有人呵護她,很好。
沒人呵護她,她就是那個人。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