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台那間會議室採光不好,設計的時候為了省預算,窗戶開得窄,日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帶。
十點整,程姐敲了敲桌面:
「各位,我們抓緊時間。下周一開機,今天把所有流程再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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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會已經開了四十分鐘。
長桌兩側坐了十幾個人,程姐在主位翻著流程表,導演組在匯報明天的拍攝方案,品牌方的代表在確認植入細節。
日光從落地窗斜切進來,把深灰色的會議桌切成明暗兩半,投影儀的光柱里浮著細小的塵埃。
蘇妗坐在長桌中段,面前攤著一份改了六版的台本,右手握著筆,正在聽品牌方代表說話。
會議室的門被敲了三下。
篤、篤、篤。
節奏不緊不慢,但有一種不容忽視的篤定。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短髮,繫著一條白圍裙,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是一尾魚和一朵蓮花的暗紋。
她手裡端著一隻白瓷湯盅,盅蓋邊緣還冒著細細的白汽。
「蘇小姐,」
女人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在高級食府訓練過的、恰到好處的溫馴,
「先生讓我給您送的午膳。他說您這幾天臉色不好,得按時進補。」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程姐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幾個策劃的目光從湯盅移到蘇妗臉上,又移回去。
蘇妗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女人,又看著那隻湯盅,白瓷的,釉色溫潤,盅蓋上刻著一朵極細的玉蘭花紋。
「放那兒吧。」蘇妗說,語氣平平,指了指會議桌角落的空位。
女人沒有動。
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那隻湯盅,姿態恭順,但腳步像釘在地上一樣。
「先生交代了,」
她說,聲音還是那種不高不低的溫馴。
「一定要看著您喝完第一口,他才能放心。」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一瞬。有人沒忍住,輕輕咳了一聲,又迅速壓下去了。
程姐放下筆,靠在椅背里,目光從湯盅移到蘇妗臉上,嘴角那個弧度彎了一下。
是一種「你這追求者手段了不得」的、過來人才有的瞭然。
品牌方代表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推了推眼鏡,笑著接了一句:
「蘇總,您這追求者,挺上心的啊。一天三頓準時送,比鬧鐘還准。」
旁邊有人笑了,是那種被逗到了的、善意的笑。
導演組的副導演探頭看了一眼那隻白瓷盅,嘖嘖兩聲:
「白柚瓷。這家的東西從來不外送,訂位排到三個月後。能讓他們家專人送餐的——」
他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那得是什麼人物?」
蘇妗沒有接話。
她看著門口那個女人,女人也看著她,目光不躲不閃,帶著一種「你不喝我不走」的、訓練有素的執拗。
蘇妗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不好意思,」
她說,聲音不高不低,「我在開會,東西先放旁邊——」
「先生交代了,」
送湯的人聲音也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不打算被說服的堅定。
「請您趁熱喝。冷了效果不好。」
蘇妗的眉頭動了一下。「我等會兒喝。」
「先生說,您會這麼說。」
那人微微垂著眼睛,姿態恭敬,但一步不退。
「他說,如果您說等會兒,就讓我一直站到您喝第一口為止。」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頭假裝在翻文件,有人端起茶杯擋住了嘴角,有人用筆在紙上劃了兩道,紙都快被劃破了。
方嵐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端著保溫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藏不住的笑意:
「蘇總,你這追求者也太周到了。我跟我老公結婚快二十年,他連我感冒了都只會說多喝熱水。你這有人定點投喂,還送到會議室來——嘖嘖。」
旁邊一個編導組的負責人接了話,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姓趙,笑起來眼角的紋路堆得密密實實:
「是啊蘇總,趁熱喝吧,別讓人家一直站著。咱們做節目的都知道,觀眾等不起,湯也等不起。」
另一個聲音跟上來:「蘇總你喝,我們等你。不差這兩分鐘。」
「就是就是,你就喝了吧。不然人家小哥站在這兒,我們也不好意思開會。」
蘇妗低頭看著那隻燉盅,熱氣還在往上冒,帶著一股藥材和雞肉混合的、燉了很久的醇厚香氣。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裡。溫度剛好,不燙,鹹淡適中,像是被人掐著秒表算過她什麼時候會喝、什麼溫度最合適。
她把那口湯咽下去,然後放下勺子,抬起頭,對送湯的人點了點頭。
「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那人微微欠身,收了燉盅和勺子,放進帶來的保溫袋裡,轉身出去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像是從來沒進來過人。
蘇妗把目光收回來,落回面前的電腦屏幕上:「繼續。」
但會議室里那層薄薄的、被這一出攪起來的氣氛還沒有完全落回去。
蘇妗感覺到幾道目光——程姐的,帶著笑意和審視;趙編導的,帶著看熱鬧的玩味;還有一道,從長桌另一端射過來,又沉又冷。
賀燃坐在她對面,隔著整張桌子的距離。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領口立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蘇妗臉上,從她低垂的睫毛滑到她抿過湯的嘴角,又從嘴角滑回她的眼睛。
那道目光里沒有笑意。
他沒有說話,但蘇妗注意到他把面前的筆記本合上了,動作比平時重了一些,發出一聲不輕不響的悶響。
旁邊的周渺渺坐在賀燃身側,像是被他那一下合電腦的動作驚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來,目光落在蘇妗手邊那隻已經空了的燉盅位置上
——雖然燉盅已經被收走了,但白柚瓷留下的那圈水漬還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淺淺的濕痕。
周渺渺看著那圈水漬,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二十歲小姑娘特有的、天真的困惑:
「咦,白柚瓷?」
她歪了偏頭,像是在回憶什麼,
「這個牌子……是不是宮觀那家的?就是那個,建國門那邊,招牌特別小,門口連個門牌號都沒有的那家。」
程姐接話了:
「宮觀?你說的是那家只有三張桌子的私房菜?我聽說他們家的湯要提前一周訂,還不一定能訂上,外送更是從來沒聽說過。」
「對,就是那家。」
周渺渺點了點頭,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跟人分享冷知識的天真。
「他們家的湯從不外送。連打包都不給,只能在店裡喝,喝完了碗還得留在店裡。」
她頓了一下,「除非——」
她看了看蘇妗,「除非是周家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有人放下茶杯,有人翻了一頁文件,有人把目光從周渺渺臉上移到了蘇妗身上。
周渺渺像是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歪了歪頭,語氣依然帶著那種小姑娘特有的、不經意的好奇:
「蘇總,你跟周家人很熟嗎?不然他們家怎麼會給你外送?」
「還是說,追求你的那位,姓周?」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個真的只是在好奇的朋友。
但蘇妗注意到,周渺渺的手指——搭在桌面上的那隻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著,輕輕壓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
她在緊張。
蘇妗端起面前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放下。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不高不低,不遠不近。
「追求者?」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像是在品一個不太熟悉的詞,「誰跟你說的?」
周渺渺眨了一下眼:「剛才程姐說的呀。她說追求者太周到了……」
蘇妗把礦泉水瓶放回桌上,動作不緊不慢,然後抬起眼睛看著周渺渺。
「程姐開玩笑的,」她說,聲音不高不低,「那不是追求者。」
她頓了一下,「是債主。」
周渺渺愣了一下。「……債主?」
「嗯。」
蘇妗把目光收回來,落回電腦屏幕上?
「欠了人情債,得還。每天送湯來催債。你們別多想。」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說一件真的不能再真的事。
但程姐在旁邊端著保溫杯,嘴角那點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當然不信。
她在這個圈子裡待了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能讓宮觀那種地方打破規矩外送的人,連她這個在電視台幹了半輩子的製片人都做不到。
能從宮觀拿到外送權限的人,在整個京城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那些人里,沒有一個姓蘇。
程姐低頭喝了一口茶,沒拆穿。
她只是多看了蘇妗一眼——那個女人的表情很淡,聲音很穩,像是一點都不在乎這整間會議室里的人怎麼想。
可程姐注意到,蘇妗的手指在滑鼠墊上搭著,五根手指微微分開,像是在忍住什麼。
不是緊張,是煩。
煩那個不請自來的男人,煩他每天三頓湯,煩他在她開重要會議的時候還要刷存在感。
也煩——她自己雖然煩,卻還是把那碗湯喝完了。
程姐放下保溫杯,嘴角彎了一下,轉回頭,對趙編導說:
「老趙,剛才那個燈光方案,你再給蘇總過一遍。」
趙編導點頭,拿起平板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面。
會議繼續。
賀燃沒有看電腦,他搭在桌沿上的那隻手,食指在桌面邊緣一下一下地敲著。
節奏比平時快,像是壓著什麼。
周渺渺也沒有再追問,她低頭翻著面前的筆記本,像是在認真看什麼內容。
蘇妗看著投影幕布上正在播放的燈光方案演示,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她的手機在桌下震了一下。
她低頭,劃開屏幕。
一條新消息,來自那個被她備註為:
【狗】的聯繫人。
【湯喝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