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斯年收回目光,對劉局長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像是真的在認真討論工作:
「劉局,京台能有這樣一檔扶持企業、促進經濟文化的節目,是好事。你們要多多用心,把這塊牌子打出去。」
劉局長拍胸脯:
「周廳放心,這個節目台里是重點發展項目,我一定保駕護航,做紮實了。」
蘇妗站在旁邊,聽著這段對話,覺得權力是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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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駕護航?
這個節目立項七個月,上個月還在為預算砍不砍一半吵了整整一周。
周斯年來一趟,沒說一句重話,只是點了一下扶持企業促進經濟文化,劉局長就自動把它提升到了保駕護航的高度。
她低頭翻了一頁文件夾,假裝在看什麼。
然後她聽到周斯年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隨意:
「既然這樣,那我們組個群吧。」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劉局長臉上的笑容凝了一下,然後迅速展開,隨即欣喜若狂。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的速度比他平時開會簽名還快:
「周廳您說,我掃您——」
幾個年輕編導站在茶水間門口,壓低聲音咬耳朵:
「像周廳長這樣的人物從來不輕易加人,有什麼事都是秘書對接。」
「那當然。你見誰家廳級幹部自己拿手機加人的?都是下面人主動加他秘書。」
「他這級別,能讓他親自掏手機掃碼的,整個京台估計找不出第二個。」
最後得出結論,「周廳長年青有為,還平易近人,好官。」
劉局長舉著手機,等了幾秒。
那幾秒里,連走廊盡頭的飲水機都沒有發出聲音。
周斯年沒有掏手機。
他偏過頭,看著程姐,聲音溫溫和和的:
「程老師,你建個群,把節目組的人都拉進來。有什麼問題直接在群里溝通,效率高一些。」
程姐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但此刻她也頓了一下,才點頭:
「好的,周廳,我這就建。」
程姐低頭操作手機的時候。
蘇妗注意到程姐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周斯年站在那裡,單手抄在褲袋裡,偏頭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深灰色西裝的肩線照得格外清晰。
他看起來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隨口說了句話,不急著看結果。
群建好了。
程姐把二維碼遞過去,周斯年這才從褲袋裡掏出手機,掃了一下,動作慢條斯理。
他進群之後沒有發消息,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掌心裡,然後偏過頭,看向劉局長:
「劉局,你們先忙。我還有個會,先走了。」
劉局長立刻跟上:「周廳,我送您。」
一群人像潮水一樣往門口涌去,局長帶隊,幾個台里領導跟在後面,步伐整齊。
周斯年走在人群中間,大衣搭在臂彎里,步伐從容。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然後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點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屏幕。
像是在查什麼消息,又像是在找什麼人。
然後,周斯年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走廊里那道還站在原地的身影上。
他看著蘇妗。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讓所有人都能聽到的客氣:
「小蘇,我加你了。」
蘇妗感覺到周圍的目光齊刷刷地落了過來。
劉局長站在門口,也回頭看了她一眼。
程姐站在旁邊,端著手機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走廊里那幾個還沒走遠的領導,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了半拍。
蘇妗感覺到周圍的目光。
她低頭掏出手機,點開微信。
一個新的聯繫人請求,頭像是一張深灰色的純色圖,暱稱只有兩個字:
【斯年。】
她通過了。
然後,蘇妗抬起頭,對上那雙桃花眼灼熱的目光。
走廊里很安靜。
劉局長站在門口,程姐站在旁邊,幾個台里領導還沒走遠。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方向,看著周斯年,看著蘇妗,看著這兩個人之間那道若有若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氣。
蘇妗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不卑不亢,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客氣。
「周廳,感謝您對《風尚紀》的關心。這個項目從立項到現在,程姐付出了很多心血,台里也給了很大的支持。您今天來一趟,我們心裡更有底了。後續有什麼需要向部里匯報的,我會讓程姐及時跟晏秘書對接。」
她頓了一下,微微頷首。
「您慢走。」
每句話都很體面。
每一層意思都清清楚楚——我代表的是蘇氏國際,您代表的是部里。
我們之間是工作關係。
您加我微信,我通過,是為了方便項目對接。
劉局長聽了,點了點頭,臉上那個笑更熱絡了幾分。
程姐偏頭看了蘇妗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走廊里那幾個領導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又各自收回目光。
周斯年站在門口,日光從外面傾瀉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色里。
他單手抄在褲袋裡,歪著頭看她,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度。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亮了一瞬,像是冰面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暖意融融的水面。
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那種不高不低的、公事公辦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客氣:
「今天沒能一起吃飯,我們找機會。」
蘇妗笑著點了點頭。
她的笑很得體,嘴角彎了一個標準的弧度,眼睛裡帶著一種年輕下屬面對領導客氣邀請時該有的、既不顯得冷淡也不顯得熱絡的、恰到好處的分寸。
「好的,周廳。」
她頓了頓。
「您下次來台里,我讓程姐安排。」
一句話,把見面變成了公事,把邀約變成了工作。
邊界劃得清清楚楚,體面給得滿滿當當。
誰都聽不出她在拒絕,但誰都聽得懂她在定位。
周斯年看著她,看了兩秒。
他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分。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出大門。
他彎腰坐進后座的時候,車門已經被人拉開了,他坐進去,車門關上的瞬間,他偏頭看向窗外
——蘇妗還站在走廊里,正低頭看手機。
周斯年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分。
然後他低頭,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剛加上的頭像。
聊天框裡一片空白,他等了兩秒,打了一行字,發送。
【重新認識一下,我叫周斯年,三十三歲,未婚,年輕力壯,感情經歷一段,被渣女初戀拋棄了五年,為人單純,忠誠。】
發完,他靠在座椅里,開始翻她的朋友圈。
近一年的,一條一條地看,從最新的那條到今天上午發的,一張一張地划過去。
前排的晏秘書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
「周廳,您特意跑一趟京台,是為了巡查工作嗎?」
周斯年沒有抬頭。
「很久沒看她朋友圈了。」
他說。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藏不住的笑意。
晏秘書把目光收回去,看著前方路面。
他腦海里只閃過一個詞。
開屏。
晏秘書把這個詞在心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覺得自己荒唐。
他跟著周斯年五年,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用這個詞來形容他。
可此刻他看著后座上那個男人,他覺得找不到比這更貼切的詞了。
他咳了一聲,把目光收得更穩了一些,什麼都沒說。
后座那個男人靠在座椅里,低頭劃著名手機,日光落在那張臉上。
那雙桃花眼半闔著,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得很快,一張一張地翻。
翻到某一條的時候,停下來,放大,看了兩秒,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分。
是蘇妗昨天發的一條朋友圈,配圖是一張會議室的照片,桌上攤著方案,旁邊放著一杯咖啡。
配文只有兩個字:【繼續。】
周斯年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
然後他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周廳:【工作辛苦了。改天請你吃飯。】
對面秒回。
【蘇總,客氣了。改天我安排。】
周斯年看著這行字,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分。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國槐,那葉子在日光里翻著光。
他點進私信,打了一行字。
【蘇妗。】
對面回得很快。
【周廳還有事?】
【嗯。】
【什麼事。】
【你今天好看。】
對面沉默了兩秒。
然後彈出來一條。
【周廳,您這個話,放在微信上叫性騷擾。】
周斯年看著這行字,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笑從鼻腔里哼出來的,低低的,啞啞的,帶著一種被她這副公事公辦樣子逗到了的、又拿她沒辦法的、心甘情願被她拿捏的認命。
他打了一行字。
【放在微信上是性騷擾,放在生活里叫什麼。】
對面回得很快。
【叫請您注意分寸。】
周斯年看著這行字,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分。
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偏頭看著窗外。
長安街兩側的國槐從車窗上一棵一棵滑過去,葉子嫩生生的,枝丫還帶著去冬的舊影子,伸向春天午後那片透亮的、泛著暖灰的天。
他靠在座椅里,閉著眼睛。
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有放下來。
車子駛出京台大門的時候。
日光從車窗斜切進來,在真皮座椅上落了一道暖金色的長條。
周斯年靠在座椅里,從褲袋裡摸出手機,劃開屏幕,又看了一遍蘇妗回的那兩個字。
【不約。】
他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分。
他把手機舉到眼前,看了三秒,然後翻到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哥。」陳旭東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種剛開完會出來的倦怠,背景里有翻文件的聲音,窸窸窣窣的。
「忙呢。」
「剛開完會。怎麼了。」
「沒事。」
周斯年偏頭看著窗外,國槐從車窗上一棵一棵地滑過去,葉子在日光里翻著光。
「就是跟你說一聲。」
「說什麼。」
「我今天去京台了。」
陳旭東那頭翻文件的聲音停了一拍。
「京台?你去京台幹什麼。」
「視察。」
「視察?哥,你一個管經濟的,去電視台視察什麼。」
「文化賦能經濟。怎麼,不行?」
陳旭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椅子往後靠的吱呀聲。
「行行行,你說了算。然後呢。」
周斯年靠在座椅里,一條腿交疊著搭在另一條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然後,加了個微信。」
「加微信?加誰的。」
周斯年沒接話。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長安街兩側的燈杆從車窗上一根一根滑過去,嘴角那個弧度掛著,沒放下來。
陳旭東在那頭等了兩秒,忽然反應過來。
「哥,你不會是去加嫂子微信了吧。」
「嗯。」
陳旭東那頭又安靜了一拍,然後傳來一聲憋不住的笑。
「哥,所以你今天是專門跑一趟京台,就為了讓她重新加你微信?」
周斯年偏過頭,看著窗外,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午飯吃了什麼。
「順便視察。」
「視察是順便,加微信是專門。」
周斯年沒有否認。
他伸手,從旁邊座位上拿起那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放下。
陳旭東在那頭沉默了一拍。
「哥。」
「嗯。」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跟你說一聲。」
「你這是跟我說一聲嗎。」
陳旭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噎到了的、又拿他沒辦法的無奈。
「哥,你是在跟我炫耀。你加個微信,還專門打個電話來跟我炫耀。」
「我沒炫耀。」
「你就是炫耀。」
「我犯得著跟你炫耀?」周斯年很傲嬌。
陳旭東聲音高八度:
「你犯得著。你就是在炫耀。你平時給我打電話,三句話掛。今天都聊了七八句了。」
陳旭東跟周斯年認識二十年,太清楚了,周斯年沒事不會給他打電話,有事也不會這麼早打。
他哥這個人,但凡主動打電話,要麼是罵人,要麼是使喚人。
「哥,」
「你好像心情挺好。」
周斯年偏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國槐,葉子在日光里翻著光,一棵接一棵地滑過去。
「還行。」
「還行是多行。」
「你沒完了。」
陳旭東在那頭笑了一聲,又油又滑的京腔從聽筒里傳出來。
「哥,你這人吧,但凡說還行,那就是特別好。你要是說好,那就是要請客。你要是說一般,那就是快炸了。我認識你二十年,這套詞兒我門清。」
周斯年沒接話。
唇角也沒有放下來。
晏秘書坐在副駕駛,偏頭看了一眼後視鏡,又收回了目光。
他跟著周斯年五年了,見過他在會上跟人爭執時面不改色的樣子。
見過他在飯局上滴水不漏地把一群老狐狸灌得服服帖帖的樣子,也見過他加班到凌晨三點、靠在椅背里閉著眼睛揉太陽穴的樣子。
但他沒見過這種笑。
那種笑不像一個剛從部里出來視察工作的正廳級幹部該有的表情。
晏秘書低下頭,繼續翻手裡的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