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菜館藏在東四一條窄巷深處,門臉不大,青磚灰瓦,檐下掛著一盞素色的紙燈籠。
蘇妗來過幾次,老闆認識她,留了最裡面那間靠窗的包間,窗外是一小方天井,種著一叢細竹,夜風穿過來,竹葉沙沙地響。
柏郁杉坐在她對面,月白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的茶已經續了第三泡
他沒有催,也沒有看手機,只是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像是這頓飯的時間,他完全不急著用完。
蘇妗把最後一道菜點完,把菜單遞給服務員,然後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他面前那隻白瓷杯。
酒是黃酒,溫過的,入口綿柔,帶著一點桂花的甜。
「今天的事,我得跟你道個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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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郁杉端著茶杯看了她一眼:「你有什麼好道歉的?」
「那個畫家是你牽的線,你花了不少心思。結果……」
「結果他偷稅漏稅,被周廳查出來了。」
柏郁杉接過她的話,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不用跟我道歉。周廳查出來,是好事。要是節目上線之後再爆出來,你那個項目就麻煩了。早發現早處理,比晚發現好。」
他說得認真,表情也沒有任何勉強的痕跡。
蘇妗看著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什麼,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但他今天是衝著打你臉來的。」
柏郁杉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他放下酒杯,伸手拿起桌上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聲音溫和:
「那是他的事。他沖誰來的,跟我幫你找到的畫家是不是有問題,是兩回事。」
柏郁衫頓了頓,語氣平平地補了一句:「再說了,他打我的臉,是因為你。」
「為你好,我不介意。」
蘇妗看著他。
柏郁杉迎著她的目光,依然沒有躲,嘴角勾起。
他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繼續往下說,也沒有解釋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桂花糕放進自己嘴裡,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很值得認真對待的東西。
蘇妗也收回了目光。
她又添了三個菜,清蒸鱸魚、松茸雞湯、一碟涼拌秋葵,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
柏郁杉看著她點菜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看透了她心思也不打算點破的、溫潤的從容。
菜上齊了。
兩個人吃了一會兒,喝了幾杯,話題從畫家轉到了校慶,又從校慶轉到了別的事。
黃酒溫過之後容易上頭,蘇妗喝到第四杯的時候,耳根開始泛紅。
她放下酒杯,靠在椅背里,看著窗外天井裡那叢被夜風吹動的竹子,忽然問了一句:
「你這個人,」她說,「只要你想,可以把每個人都哄得很開心。」
柏郁杉看著她的眼睛:「問題是,我不想把每個人都哄開心。」
他頓了一下,「我只想把特定的人哄開心。而你,好像不太吃這一套。」
蘇妗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酒意已經上來了,薄薄一層覆在眼底,讓她的目光比平時軟了一些,但她坐得筆直,像是還在用那根繃著的脊樑撐著。
「你這樣的人,家境好,人品好,長相也不差。怎麼到現在還沒結婚?」
柏郁杉正在給自己斟茶,聞言手沒有停,把茶壺放回原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開口:
「我不亂找。」
他放下茶杯,「不是為了忠於誰,是忠於自己的教養。」
蘇妗偏過頭看著他。
「不濫情,不是找不到,是忠於自己的人品和三觀。」
蘇妗看著他,看了幾秒。
她靠回椅背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黃酒溫熱,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她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叢竹子上,看了很久。
竹葉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沙沙沙的,像在說什麼她聽不懂的話。
她在想,如果五年前遇到的是柏郁杉,會不會不一樣?
——她的人生會不會更乾淨、更安穩、更像她自己原本想要的樣子?
會的。
柏郁杉這樣的人,會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帖,不會讓她猜,不會讓她費心,不會讓她半夜三點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抽菸。
他會做好飯等她回家,會在她累的時候遞一杯溫度剛好的水,會在她猶豫的時候說沒關係,慢慢來。
她想過那種日子。
可是,她遇到了周妄。
那個男人從第一天起就不在她的計劃里。
他像一根刺,扎進去的時候沒覺得有多疼,拔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連皮帶肉都帶出來了。
蘇妗花了五年想把他從身體裡剔出去,可每次以為剔乾淨了,一低頭,傷口還在那兒。
不碰的時候好好的,一碰就疼。
疼完之後還會癢,癢到她想伸手去撓,撓完了又開始流血。
周妄就是那種人。
她恨他恨得牙癢,可她一想到他蹲在她面前替她繫鞋帶的樣子,心就軟了。
氣他氣得想摔手機,可她一想到他站在佛前閉著眼睛許願的樣子,眼眶就酸了。
蘇妗告訴自己一百遍不能回頭了,可她每次看到他,腳還是比腦子先動。
有毒。
蘇妗知道他有毒。
可她戒不掉。
柏郁杉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想什麼?」
蘇妗偏過頭看著他。
他坐在暖黃色的燈光里,月白色的襯衫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杯溫過的茶,溫潤如玉,剛好入口。
她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點被酒意泡過之後才有的、不設防的、軟糯的弧度:
「我在想,如果當初遇到的不是他就好了。」
柏郁杉看著她。
他只是端起茶壺,給她續了一杯茶,然後把茶壺放回原位,聲音不高不低:
「遇都誰不重要,那個人是對的,才重要。」
蘇妗沒有接話。
她端起那杯茶,低頭喝了一口。
溫的,微苦,回甘很長。
窗外竹葉沙沙響著,夜風穿過天井,把那盞紙燈籠吹得微微晃了晃。
京市電視台的大樓在東三環,灰白色的建築,方正,不高,但占地極廣。
門口的石獅子蹲了二十多年,已經被風雨磨圓了稜角,眼睛還是炯炯的,看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蘇妗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
程姐派了人在門口等她,一路帶進電梯,穿過走廊,走進那間不算大的會議室。
《風尚紀》的籌備會開了整整一個上午。
流程、嘉賓、台本、宣發節奏,每一塊都有人匯報,每一塊都有調整。
蘇妗坐在長桌中段,面前攤著一份已經改了四版的流程表,偶爾劃一筆,偶爾問一句。
溫寒坐在角落,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安靜地記著。
散會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人陸續往外走,蘇妗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臂彎里,正準備跟程姐說幾句後續的對接事項,走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不是喧譁。
是排場。
——皮鞋踩在地磚上的頻率變了,原本散漫的腳步聲忽然變得整齊。
走廊里的人自動往兩邊讓了讓,有人側身貼牆站著,幾個台里領導和高層都忙著看手機,回消息。
程姐偏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她的身體微微側了一下,站直了。
蘇妗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走廊盡頭,電梯門打開,走出來一群人。
打頭的是電視台的局長,姓劉,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平時走路帶風,此刻步伐卻比平時慢了半步,微微側著身,像是在給身後的人讓出足夠的視線空間。
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走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
大衣搭在臂彎里,白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苟,袖口露出一截銀色袖扣,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周斯年。
他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視前方,嘴角掛著一個不遠不近的弧度。
——那種在體制里浸了太久之後才會有的、得體的、滴水不漏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客氣。
但蘇妗看出來……
這人心情好的時候,嘴角會往左邊偏一點點。
他今天心情不錯。
蘇妗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翻了一下手裡的文件夾。
走廊里有人壓著聲音說話:「那位是誰?好大的排場……局長親自下來接。」
「你不知道?那位是周廳。部里最年輕的,也是背景最深的。京台這些年能拿到的那些政策紅利,一大半跟他有關。」
「他今天怎麼來了?」
「說是視察工作,順便看看台里新項目的進度。但誰知道呢,這種級別的人,下來一趟,總歸是有原因的。」
「他旁邊跟著的那個,是晏秘書吧?年輕有為。」
蘇妗把文件夾合上,沒有說話。
周斯年已經走到走廊中段了。
劉局長側著身,一邊走一邊指著旁邊的辦公室介紹著什麼,他微微頷首,偶爾應一句,姿態從容。
經過程姐身邊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偏頭看了她一眼:
「程老師,你們那個新節目,籌備得怎麼樣了?」
程姐站得比平時直了一些,聲音從容:
「周廳,流程已經走完了,下周正式開錄。」
周斯年點了點頭,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旁邊那個人身上,像是剛看到她似的。
他看著她,看了大概兩秒。
沒說話。
王局長已經開口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帶著一種在上級面前才有的、恰到好處的熱絡:
「周廳,這邊是我們的新節目籌備區。您上次在部里提的『文化賦能經濟』那個方向,我們一直在落地。這個《風尚紀》項目就是典型代表。」
周斯年的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
他看得很慢,從牆上的節目海報到桌上的流程單到投影儀上的台本大綱,像是在評估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蘇妗身上。
只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他偏頭對王局長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在正式場合才會有的、克制的、分寸感極好的調子。
王局長連連點頭,轉身對程姐說:「程製片,你帶周廳看看節目的籌備情況。」
程姐走過來,姿態恭順,臉上那個冷麵表情鬆了幾分。
她站在周斯年旁邊,翻開手裡的平板,開始介紹節目的框架、嘉賓陣容、品牌植入方案,語氣平穩,條理清晰,比平時匯報工作時少了幾分銳氣,多了幾分周全。
蘇妗看著那個畫面。
王局長站在周斯年左手邊,微微傾身,像是在聽什麼很重要的指示。
程姐站在周斯年右手邊,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拍。
她身後那幾個部里來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外,沒有進來,但目光一直落在這個方向。
走廊里經過的人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低頭快步走過,又忍不住回頭看一眼。
這人兒,好大的排場。
蘇妗低下頭。
周斯年聽完了程姐的介紹,點了下頭,然後偏過頭,看著王局長。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在體制內浸了太久之後才有的、不緊不慢的調子:
「這個節目做了多久了?」
王局長趕緊接話:「籌備半年了,下個月正式開機,預計Q3上線。」
「贊助呢?」
「三家一線品牌冠名,GG位已經賣出八成。」
周斯年又點了一下頭。
他的目光越過王局長的肩膀,落在長桌頂端那個正在低頭的人身上。
他看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語氣依然是不高不低的:
「那這個節目,王局還是要多費心。經濟下行壓力大,能有一檔實實在在扶持企業的文化項目不容易。」
「是是是,周廳說得對,我們一定給這個節目保駕護航。」
王局長連連點頭,姿態恭順。
蘇妗聽著那番對話,汗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