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郁杉笑了一下,很認真的回答,每一句話都很有耐心:
「你在朋友圈發過那檔節目的概念圖,外景那一期用的是枯山水。後來你助理髮過一份需求文檔,裡面提到了留白、克制、東方美學。」
他頓了一下,「我看過。」
蘇妗看著他,看了兩秒。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在意這些細節,也沒有問他為什麼要幫她牽這個線。
「謝謝。」她說。
"這些畫家,我要是自己來找,至少得花兩個月。"
柏郁杉搖了搖頭,沒有接那聲謝。
他轉過身,朝不遠處那個年輕畫家招了一下手。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
那畫家走過來,二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個子不高,話不多,介紹自己作品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嘴裡認真含過才說出來的。
蘇妗跟他聊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把合作意向定了。
不是草率的決定。
是她在看到第一幅畫的時候就已經在腦子裡把《風尚紀》那一期的畫面過了一遍。
畫家站在她旁邊,低著頭聽她說話,偶爾點一下頭,耳根在日光里微微泛紅。
柏郁杉站在幾步之外,沒有插話,也沒有走遠。
他靠在窗台邊,偏頭看著展廳里那幾幅畫,姿態鬆弛,不著急做任何事。
塵埃落定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畫家走後,展廳里安靜下來。
蘇妗站在那幅枯枝前面,又看了一眼。
柏郁杉從旁邊走過來,把西裝外套脫下來,疊了兩折,墊在旁邊的石凳上:
「坐一會兒?」
蘇妗低頭看了一眼那件西裝,料子是深藍色的,暗紋織得很細,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你不用——」
「坐吧,」他說,語氣隨意,「你穿高跟鞋站了一上午了。」
蘇妗沒有推辭,坐了下來。
石凳被他的西裝墊著,面料柔軟,帶著一點他體溫的餘溫。
她坐下的時候,裙擺從膝蓋滑下來,遮住了那件深藍色的西裝一角。
柏郁杉轉身去買水。
他的背影在展廳的光線里顯得很清瘦,肩線平直,腰線收得窄,帶著天生從容。
蘇妗看著那個背影,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心動,是另一種更安靜的、像是被溫水泡開了的、微微發脹的感覺。
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操心,什麼都不用解釋。
柏郁杉永遠比她先一步想到她接下來需要什麼,然後安靜地把它放在你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這種被照顧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柏郁杉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瓶水,一瓶常溫的,一瓶冰的。
他把常溫的那瓶遞給她,自己擰開冰的那瓶喝了一口,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
蘇妗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然後偏頭看著他:
「你今天幫我牽了這個線,我得請你吃頓飯。」
柏郁杉把水瓶放下,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眼睛裡的光認真了一些:
「飯可以改天吃,但你幫不幫我一個忙?」
蘇妗看著他。
「下周北大校慶,顧衍之他們系有個活動,老師們都要帶家屬。我沒家屬,一個人去,顧衍之會笑我一整年。」
他的語氣很輕,帶著讓人沒法拒絕的真誠。
「你要是沒什麼事,陪我去一下?不用你做什麼,就是站我旁邊就行。」
蘇妗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手裡那瓶水,指尖在瓶蓋上輕輕颳了一下。
她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陪他去校慶,站在他旁邊,在顧衍之和其他老師面前以他女伴的身份出現,等於把某種信號放出去了。
她抬起眼睛看著柏郁杉。
柏郁杉像是看懂了她的猶豫,唇角勾起,帶著溫潤的、不讓她為難的從容:
「就是普通女伴。顧衍之那個人你也知道,他話不多,但夠八卦。」
「我一個人去,他看我的眼神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憐。」
蘇妗沒忍住,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嘴角彎了一下就收了,眼睛裡的光是暖的。
蘇妗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
柏郁杉沒有表現出任何過度的欣喜,只是彎了一下嘴角,像是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他站起來,把空水瓶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轉身對她說:「走吧,送你回去。」
蘇妗站起來,把疊好的西裝遞還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只有一瞬,涼涼的,帶著礦泉水瓶的餘溫。
兩個人都沒有停頓,像是沒有察覺到。
他們並肩往門口走。
門口傳來一陣動靜。
展廳入口處,幾個穿制服的負責人正快步穿過展廳,朝著門口迎過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聲一聲,急促而整齊。
蘇妗偏過頭看向入口的方向。
一輛黑色的車停在展廳門口,車身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暗沉的光。
車牌是白色的,京A打頭,金葵花標在日光下閃了一下。
展廳的總館長迎上去,彎著腰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退到一邊,姿態恭敬。
車門打開。
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正走進來,大衣沒扣,裡面是一件白襯衫,領口整齊地扣到最上面一顆,露出一截被妥帖包裹的喉結。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另一個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微微落後半步。
蘇妗愣住了。
周斯年走進展廳的時候,目光在展廳里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他身邊那個戴眼鏡的館長,已經迎上去了,笑著伸出手:
"周廳,您怎麼親自來了?"
周斯年跟他握了一下手,語氣不高不低:
"路過,聽說這邊有個展,進來看看。"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已經越過那個中年男人的肩膀,落在蘇妗旁邊那幅畫上,準確地說,落在那幅畫的標籤上
——畫家的名字、作品編號、價格、還有出品畫廊的註冊信息。
周斯年收回目光,偏頭對旁邊那個拿公文包的人說了一句什麼。
那人點了點頭,快步走到那幅畫前面,低頭看了一會兒標籤。
然後轉身走回來,附在周斯年耳邊說了一句話。
片刻,周斯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他偏過頭,看向展廳負責人,聲音不高不低:
"這幅畫的作者,稅務申報有問題。你們畫廊跟他合作之前,沒查過?"
展廳負責人的臉色變了。
蘇妗站在石凳旁邊,看著周斯年,手指在西裝外套的面料上慢慢收緊了。
周斯年也偏過頭看向她的方向,隔著整間展廳的距離,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在體制里浸了太久之後特有的、不咸不淡的、讓人後背發緊的從容:
"蘇總,你新節目要用的那位畫家,偷稅漏稅。你要不要換個合作對象?"
他頓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柏郁杉,語氣依然是那種不高不低的調子:
"看人這方面,你確實還需要多練練。"
他冷嘲熱諷,「你的眼光還是這麼好,總是能在第一時間找到,最有問題的人。」
「不過沒關係,」他說,「我幫你處理了。」
蘇妗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把手裡的文件折好,還給他。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聲音不高不低:
「那謝謝周廳了。」
周斯年接過文件,沒有立刻收起來,捏在指間轉了半圈:
「不客氣。你選人,下次可以多問問我的意見。我對看人,還算有點經驗。」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蘇妗臉上滑到柏郁杉臉上,又滑回來,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分。
蘇妗笑了一下。
然後周斯年收回目光,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轉身朝門口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不急不慢,像一個來辦事的人辦完了事,不打算多留一秒。
展廳里安靜了很久。
蘇妗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口,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偏過頭看向柏郁杉。
他站在那裡,看著門口的方向,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眼底的光沉了一度。
蘇妗手指在紙頁邊緣微微收緊了一瞬。
那個畫家,她剛簽完合作意向。
前腳簽完,後腳稅務就上門了。
而周斯年恰好路過。
恰好順路。
恰好帶了這份文件。
他媽的。
蘇妗抬步轉身,柏郁杉快步跟上。
遠處。
周斯年回頭,看著那兩道背影並肩走向停車場,柏郁杉落後她半步,微微偏著頭,像是在跟她說話。
她偏過頭,嘴角彎了一下。
周斯年把那疊文件收進大衣口袋裡,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走到車門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
「眼光確實不行。」他說,聲音不大。
然後彎腰坐進后座,車門關上了。
車子駛出798,匯入酒仙橋的車流。
午後的日光從車窗斜切進來,把真皮座椅切成明暗兩半。
晏秘書坐在副駕駛,手裡翻著平板,偏過頭來,聲音不高不低:
「周廳,下午三點部里有個協調會,材料我放您位子上了。晚上七點,您約了發改委的劉司吃飯,在崑崙。」
周斯年靠在座椅里,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
路燈杆一根一根地從車窗上滑過去,日光在那些金屬杆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心情不錯。
他拿起手機,劃開屏幕。
點進朋友圈,刷新了一下,
什麼都沒有。
又刷新了一下,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膝蓋上,偏頭看著窗外。
過了大約十秒,又拿起來,劃開屏幕,點進蘇妗的頭像
——聊天框裡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很久以前。
她給他發的那句【排骨在冰箱,記得熱了再吃】。
往下面是無數條小綠條伴隨著紅色感嘆號。
他沒刪。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退出去,又刷了一遍朋友圈。
還是什麼都沒有。
手機震了。
屏幕上跳動著陳旭東的名字。
周斯年接起來,還沒開口,陳旭東的聲音就從那邊炸出來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幸災樂禍的、藏都藏不住的興奮:
「哥,嫂子把你掛朋友圈了。」
周斯年的手指在手機上停了一下。
他靠進座椅里,換了一個更鬆弛的姿勢,聲音不高不低:
「截圖發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那個……哥,」
陳旭東的聲音忽然變得吞吞吐吐,「要不你還是別看了——」
「別廢話。發我。」
電話掛了。
手機震了一下,陳旭東發來一張截圖。周斯年點開。
放大。
蘇妗的朋友圈,最新一條,配圖是一幅畫——就是展廳里那幅枯枝。
枯枝孤零零地立在灰白色的背景上,像一聲被掐斷的嘆息。
配文只有一行字,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有些人,長得人模人樣,做的事跟狗一樣。】
下面是評論區,有人問怎麼了?
蘇妗回了句:【有些人活著就夠讓人煩了,非要跑到你面前來證明自己有多煩。】
周斯年看著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
他靠在座椅里,把手機舉在眼前,又把那張截圖看了一遍,笑得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晏秘書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
他看到后座那個一貫冷臉、不怒自威的周廳長,此刻正對著手機笑得渾身舒坦,桃花眼彎著,嘴角壓都壓不下來。
他認識周斯年五年多,從沒見過他在工作時間露出這種表情。
"周廳……您這是?"
周斯年靠在座椅里,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後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偏頭看向窗外。
路燈杆還在往後退,日光還在那些金屬杆上跳動著,沒什麼變化。
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的節奏變了,比剛才快了一些,輕快了一些,像是有人在他身體裡按下了某個開關。
周斯年沒有看他。
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懶洋洋的、甚至有點欠揍的滿足:
"我好久沒嘗到被官宣的感覺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認真回想什麼,「上次是什麼時候來著?」
晏秘書:「……」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周斯年靠在座椅里,偏頭看著窗外。
日光從車窗上滑過去,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罵得挺髒的。」
晏秘書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說,轉回去,低頭繼續翻平板。
后座上那個男人靠在座椅里,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有收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