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斯年沒有反駁。
他低下頭,拿起茶壺又給她續了一杯茶,動作自然得像是沒聽到她那句話。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的光沉沉的,帶著一種被她罵了也不打算還口的、近乎縱容的安靜。
「妗妗,」他說,「解氣了嗎?」
蘇妗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還想罵你就儘管罵。我知道這種感覺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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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妗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平淡到近乎寡淡的調子:
「周妄,你不要覺得我在跟你生氣。」
她頓了一下,「我對你已經沒有感覺了。」
周斯年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鬆開了。
「妗妗,我知道你在說氣話。」
他說。
嗓音低沉近乎暗啞:「我們分開的那天,我知道你來了會所。」
「我真的很生氣,氣你能半個月不理我,氣你對我的感情永遠不屑一顧。」
「那天我說了違心的話,而你順了我的意。」
「我他媽後悔死了。」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像是被風拂過的水面,漣漪還沒來得及散開就消失了。
但周斯年看到了。
蘇妗垂下眼睛,她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層很薄很薄的水光,沒有落下來,只是浮在那裡,像清晨葉片上還沒被太陽曬乾的露水。
「周妄,」
她說,「不……周斯年,這對於我來說是針尖上的事,不足一提。可針尖大的事,最扎人。」
她頓了一下。「我承認,我挺喜歡你的。」
周斯年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桃花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冰面下燒著的火,把冰層從內部一點點烤薄了,顯露出久違的雀躍。
「但是……」
蘇妗說,「這件事過去了。」
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沿著顴骨,經過她抿緊的嘴角,掛在下頜線上。
蘇妗沒有擦,只是看著周斯年的眼睛,看著那雙桃花眼裡從亮到暗的變化,看著他嘴角那個還沒來得及彎起來就僵住的笑意。
那滴淚懸在她的下頜線上,日光從窗外斜切進來,把那滴水照得透亮,像一顆碎了的琥珀。
周斯年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隔著一張鋪著深藍色粗棉桌布的桌子,看著她下頜線上那滴淚。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砂紙打磨過的、粗糙的、沙啞的質地:
「妗妗,你又再撒謊了。」
蘇妗沒有回答。
她用指腹蹭了一下下頜線,把那滴淚擦掉了,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菜要涼了,」她說,「吃吧。」
金茂府。
一早,蘇妗在電梯口站定,對著那面深色金屬裝飾牆,微微偏了偏頭。
她今天穿了件緋紅色的中式盤扣上衣,領口立著,襯得後頸那截皮膚白得像剛剝開的荔枝。
春天到了,她難得穿得這麼鮮活,衣擺收進深灰色闊腿褲里,腰線收得窄而利落。
她伸手理了一下耳側的碎發,又摸出那支口紅,旋開,對著金屬牆面,微微傾身,塗得很慢。
昨晚對面很吵,搬家的聲音一直持續到凌晨。
她認為搬來了新鄰居,這高檔小區一梯兩戶,對面的戶主是個房地產老總
——她媽前兩天還跟她說,那人不是個東西,家裡有老婆,還在外面包小三。
蘇妗當時嗤了一聲,沒接話。
此刻她塗著口紅,抿了一下,唇上染上緋紅的,啞光的,帶著一點棕調的暖色,恰到好處的嫻靜。
一道影子從側面覆過來,將她整個人籠住。
那道陰影帶著體溫,混著淺淡的皂香和剛睡醒不久的人身上特有的、慵懶的暖意。
蘇妗的手指頓了一下,抬眼。
她身後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深灰色的睡衣,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露出一截鎖骨和頸側一道微微凸起的筋。
頭髮沒打理,亂糟糟的,幾縷垂在額前,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連臉都沒洗就晃到了電梯口。
但那雙眼是醒的。
桃花眼半闔著,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彎著一個散漫的弧度,懶洋洋地看著她,眼尾尖慢悠悠地勾了一下。
"妗妗。"
他開口,聲音還帶著剛起床的沙啞,不高不低,尾音微微往上挑。
"早啊。"
蘇妗看著他那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睡衣
——深灰色的,面料柔軟,領口開得不算低,但他那個站姿讓它看起來低了不少。
"你怎麼在這兒?"她的聲音不高不低。
周斯年歪了一下頭,打了個哈欠:"我家。"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對面?"
"嗯。"
他應得理所當然,伸手撥了一下額前那縷垂下來的頭髮,動作懶散隨性,多了幾分純純的少年氣。
"昨天剛搬進來的。收拾到半夜,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蘇妗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轉回頭繼續塗口紅。
她沒有接話,塗完了,抿了一下嘴唇,把口紅旋迴去,放回手包里。
周斯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從她盤起的髮髻滑到她耳垂上那副雅致的白玉耳墜,從耳墜滑到她領口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脖頸。
從脖頸滑到她緋紅色的裙擺和開衩處若隱若現的側腰輪廓。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打扮這麼好看,出門見誰?"
他問,語氣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拍。
"約會。"蘇妗頭都沒回。
"跟誰?"
"男人。"
周斯年歪了一下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但嘴角那個弧度沒收。
他邁步走了進來。
電梯門在他身後合攏。
他站在她旁邊,距離大約半步,睡衣領口還敞著,整個人帶著一股剛睡醒的、不設防的、帶著體溫的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從她塗過口紅的嘴唇移到她垂在肩側的一縷碎發上。
"香水換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刻意的、漫不經心的隨意。
蘇妗沒有看他。"嗯。"
"什麼牌子的?"
"無可奉告。"
"特意為了今天噴的?"
蘇妗終於偏過頭看著他。"周廳,你屬狗的?"
周斯年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唇上那抹緋紅色上。
"你塗這個顏色,不好看。"
「我喜歡。」蘇妗慢悠悠開口,「要你管!」
周斯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漫不經心的輕慢:
"一股子廉價花露水味兒。蘇妗,你品味什麼時候跌成這樣了?"
蘇妗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緋紅色的裙擺在轉身時旋開一道弧線,她仰著臉看他,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被他那副醋勁十足又死不承認的樣子逗到了的、微妙的愉悅。
"周廳,"她說,"我就這麼美嗎?美到你穿著睡衣跑出來堵我?"
周斯年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她的臉,看著她塗了緋紅口紅的嘴唇和微微上揚的嘴角,然後他偏了一下頭,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語氣散漫:
「美?」他冷哼一聲,「難道你化妝不就是為了遮醜嗎?"
蘇妗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廳,"她說,聲音不高不低,學著他,帶著一種慢悠悠的、刻意的、懶洋洋的調子。
"你穿褲子不就是為了護短嗎?"
周斯年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低頭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從慵懶變成了銳利:
"……短?"
蘇妗已經轉回去了,重新對著電梯門內側的鏡面,優哉游哉地補了一層唇彩,抿了一下。
周斯年站在她身後。
臉上的表情豐富多彩,從震驚變成一種被冒犯了的、又荒唐又不可思議的、壓不住的惱:
"蘇妗,你他媽把話給我說清楚——哪裡短?"
"叮——"
電梯到了。
門緩緩打開的時候。
周斯年一臉炸毛的樣子,嘴裡嘟嘟囔囔地念著:
"家裡養一個年輕的還不夠,還要找別人生六個孩子——"
蘇妗走進電梯,按了一樓,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你沒良心。"
「不識貨。」
「沒眼光。」
蘇妗皺眉,一把推開越挨越近的他。
周斯年下巴微微抬著,那副樣子又凶又委屈,睡衣領口因為剛才的動作歪得更大了。
"我說你兩句還不行了是吧?"
蘇妗靠在電梯壁上,偏頭看著他,緋紅色的唇在電梯冷白色的燈光下格外扎眼。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被他的醋勁和嘴硬同時取悅了的、漫不經心的愉悅:
"你不行,我也沒說啊。"
周斯年的呼吸頓了一拍。
他站在電梯裡,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睡衣,頭髮亂得像雞窩,桃花眼瞪著她,整張臉從脖子根開始燒起,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最後憋出一句:
"蘇妗,我是不是給你臉了——"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蘇妗邁步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在晨光里被拉得又軟又長的、慵懶的尾音:
"謝謝,不用。我嫌丑。"
周斯年站在電梯裡,看著她的背影
——緋紅色的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露出一截細白的腳踝,日光從大堂的落地窗傾瀉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
他反應過來,邁步跟了出去,步子快而急,大理石地面被他的拖鞋拍得啪嗒啪嗒響:
"——你他媽把話說清楚——我哪裡丑,哪裡不行——"
「以前……哪次不是你哭著求我,不來了?哪次沒滿足你。」
蘇妗皺眉斜眼睨著他。
周斯年語氣立馬軟下:
「妗妗,你剛說的都是氣話,對不對?別跟我生氣了好不好。」
蘇妗已經走到門口了。
從手包里摸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路邊那輛深灰色的保時捷響了一聲。
她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著,緋紅色的唇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不生氣。"
她說,坐進車裡,把門關上。
引擎發動的聲音低而沉,她降下車窗,偏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在墨鏡後面彎了一下:
"生你啊。"
車窗升上去,車子匯入清晨的車流,尾燈在拐角處亮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周斯年站在車庫,穿著那件皺巴巴的深灰色睡衣,頭髮被晨風吹得亂糟糟的,看著那輛保時捷消失在路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那個方向,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被她那副樣子狠狠氣到了,又恨又愛的無奈。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了看那輛保時捷消失的方向,舌尖抵了抵腮幫子。
"……短?"
周斯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眉頭擰起來,又鬆開,嘀咕了一句,
"我短?你他媽不知道我短不短啊。"
「跟別人生六個孩子?老子讓你生一打。」
畫展選在798深處一間不太起眼的空間。
門臉窄,走進去卻豁然開朗,挑高的舊廠房,天窗漏下的光把整面白牆切成明暗交錯的塊面。
牆上掛的畫不大,十幾幅,每一幅都在做減法。
顏色用得吝嗇,筆觸收得乾淨,留白處能看見底層的宣紙紋理。
蘇妗站在一幅水墨畫前看了很久,畫的是一截枯枝,落在灰白的背景上,像一聲被掐斷的嘆息。
柏郁杉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催她,也沒有出聲。
等她終於收回目光,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他是美院去年畢業的,還沒簽約畫廊。這批畫我看了半年,覺得適合你那檔節目。」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腕,整個人站在天窗漏下的光里,溫潤得像一株被日光養了很久的青竹。
「你怎麼知道我在找這個方向的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