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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持久

  會議結束的時候,窗外的日光已經從正午的直射變成了偏西的斜切。

  蘇妗最後一個走出來。

  助理陳亞男跟在她身側,手裡抱著兩摞文件夾,步伐比她快半步,側身擋開走廊里不經意經過的人流。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裡面只有她們兩個人。

  蘇妗靠進轎廂的側壁,偏頭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樓層數字。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動作不大,只有兩三秒,然後放下來,重新恢復那個無懈可擊的姿態。

  但陳亞男看到了。

  她沒說什麼,只是把手裡那摞文件夾換了個手,空出一隻手指尖點在平板上,翻到一頁日程表,語氣平平地開口:

  "蘇總,今天下午沒有別的安排了。明天上午是品牌方那邊的季度復盤會,下午您約了程姐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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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妗嗯了一聲,目光還落在樓層數字上。

  "溫寒那個新人,背景查過了嗎?"

  "查了。"

  陳亞男翻到下一頁。

  "表演系應屆,沒有簽約公司,沒有公開的社交帳號,沒有負面記錄。家裡是做生意的,不算大富大貴,但清白。我們接觸了三個月,她本人配合度很高,溝通順暢,沒有藝人架子。"

  蘇妗點了點頭。

  "這個節目對蘇氏國際來說,不只是多一檔合作項目那麼簡單。它在京台黃金檔上線,播出周期覆蓋整個Q3和Q4。如果順利,我們手裡那幾個高奢品牌的續約談判,會用這檔節目作為核心籌碼。"

  她頓了一下。"但如果出任何問題,不管是嘉賓的負面新聞、製作質量的滑坡、還是招商排期的混亂,都會直接影響蘇氏國際在京圈商業版圖上的信任度。"

  陳亞男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瞬。

  "我會盯著所有環節。溫寒那邊,也會安排人跟。"

  "還有賀燃那邊,"

  蘇妗說,"他最近風頭正盛,但盯著他的人也多。顧曼那邊你保持溝通,如果有任何風吹草動,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明白。"

  電梯到達一樓的提示音清脆地響了一聲。

  門打開的瞬間,大堂的日光和冷氣一起湧進來。

  蘇妗踏出電梯,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大堂——前台、走廊、自動門、接待區的沙發。

  ——然後在那個位置停住了。

  陳亞男跟在她身後半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然後也頓了一下,表情沒什麼變化。

  周斯年坐在接待區的沙發上,長腿交疊,手裡那束弗洛伊德橫放在膝蓋上。

  日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羊絨大衣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

  他沒有看手機,沒有東張西望,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桃花眼半闔著。

  像在等一個他確定一定會來的人。

  大堂里人來人往,有人經過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蘇妗站在那裡,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周斯年看到她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弧度不深。

  他站起來,抱著那束弗洛伊德走到她面前,低頭把花塞進她懷裡。

  深粉色的花瓣蹭過她的大衣前襟,帶著一點冷冽的、不屬於花香的氣息。

  "開完會了?"

  他說,語氣隨意帶著點點雀躍。

  蘇妗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束弗洛伊德,又抬頭看著他。

  她還沒有開口,他已經伸手了

  ——很自然,像做過一萬次那樣,想去牽她的手。

  蘇妗的手往旁邊偏了半寸,避開了。

  她的動作不大,但足夠讓他落空。

  周斯年的手指在半空中懸了一瞬,然後收回去,插進大衣口袋裡,歪著頭看她,嘴角那點弧度還掛著。

  "躲什麼?"他問。

  蘇妗沒有回答,看著他,過了兩秒才開口:

  "你在這兒等了多久?"

  "沒多久。"他說,"也就兩個小時。"

  蘇妗的眉頭動了一下:"兩個小時?"

  "嗯。"

  周斯年偏頭看了一眼前台的方向。

  "你前台的小姑娘給我倒了三杯水,我都沒好意思喝,怕上廁所錯過你。"

  蘇妗看著他,忽然覺得他那張臉在日光燈下有點刺眼,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束弗洛伊德,伸手撥了一下花瓣邊緣。

  周斯年順著她的動作看過去。

  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然後他偏過頭,看了陳亞男一眼。

  那一眼不快不慢,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帶著一種在體制里浸了多年之後、習慣了快速評估一個人、但又懶得深究的、漫不經心的打量。

  "你就是陳亞男?"他問。

  陳亞男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周先生好。"

  "嗯。"

  周斯年收回目光,又看向蘇妗,"你助理比你會選人。"

  蘇妗抬起眼睛看著他。

  周斯年歪了一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分:

  "我說的不對?她比你有眼力見。"

  蘇妗不解的皺眉。

  周斯年勾起傲嬌的唇角,"剛我在這兒坐了兩個小時,她來回經過四次,每次經過都側頭看我一眼,她是不是覺得我是什麼可疑人物?"

  周斯年頓了一下,嘴角那點弧度又大了一分:

  "還是她覺得我長得太好看了,忍不住多看幾眼?"

  陳亞男立馬看向蘇妗直搖頭,語氣又快又穩:

  「蘇總您別誤會,我沒看他好看不好看。這位周先生最近在風口上,我怕大堂里有媒體蹲點,先觀察了一下周圍環境,確認安全才讓您出來的。」

  一口氣說完,又補了一句。

  「跟他的臉沒關係。」

  周斯年偏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你一個月工資多少?我給你翻倍。來我這兒干。」

  陳亞男語氣平平:

  「周先生,我老闆還在旁邊站著。您當著她的面挖她的人,是不是不太合適?」

  「你從哪兒找來的人?挺護你的。」周妄挑了眼蘇妗。

  蘇妗不搭理他。

  周斯年彎了一下嘴角,轉向陳亞男,那弧度又痞又欠,帶著懶洋洋的愉悅:

  「那等她不在的時候我再問你。」

  蘇妗深吸一口氣,抱著那束弗洛伊德,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周妄,你到底想幹什麼?」

  周斯年看著她,桃花眼裡的光沉了一下,又浮上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她,聲音放低了一些:

  「我想把你追回來。」

  蘇妗皺眉。

  氣氛僵冷。

  周斯年懶懶抄著兜,微微彎著腰盯著蘇妗不耐煩的眉眼,嘖了一聲。

  「妗妗,不喜歡這個回答嗎?」

  「好吧。」

  「那我換一個。」

  周斯年徐徐直起身子,嗓音溫潤。

  「我想……」

  "接你下班。"他說,"順便——給你送花。"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臂縮到半臂。

  這個距離,蘇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皂香。

  周斯年低頭看著她,聲音不高不低:

  "弟弟那束白玫瑰,花瓣都蔫了吧。不好看。換一束。"

  「我這束……」

  「持久。」

  「你知道的。」

  餐廳是蘇妗選的。

  藏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

  蘇妗挑的地方離公司不遠,走路十分鐘,門臉低調,招牌是深灰色的木底,刻著兩個字,沒有多餘裝飾。

  她選了靠窗的位置,兩人座,桌面上鋪著深藍色的粗棉桌布,壓著一隻白瓷花瓶,裡面插著一枝細瘦的尤加利葉。

  周斯年坐下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桌布,又看了一眼那枝尤加利,然後拿起菜單翻開。

  他沒有問她想吃什麼。

  手指在菜單上劃了兩道,抬眼看著服務員:

  「清炒蝦仁,蟹粉豆腐,一份酸菜魚,湯要蓮藕排骨,燉久一點。」

  他說完,頓了頓,偏頭看了蘇妗一眼:

  「口味變了嗎?」

  蘇妗端著他剛才倒的那杯熱水,指腹貼著杯壁,熱度從掌心滲進去。

  她想了想,「清淡了。以前愛吃辣的,現在吃不太動了。」

  "人都是會變的。"她又說。

  周斯年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菜單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合上菜單,遞給服務員:

  「就這些吧。」

  「再要一份芒果千層。」

  蘇妗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颳了一下,垂著眼睛沒有看他。

  「……可能你不愛吃了。」周斯年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出口。

  「但這五年,它成了我的習慣。」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

  周斯年已經低下頭,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她面前的杯子續了水。

  水流細而緩,落入杯中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把茶壺放回原位,重新靠進椅背里,看著她。

  「你回來北京,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他說,「我以為我不可能再愛上你。」

  蘇妗端著茶杯,沒有喝。

  「但是你站在我面前,我心酸,我難受,我不甘。」

  「我以為那個滋味是恨。」他頓了一下,「後來才知道,不是恨,恨不會痛。」

  周斯年唇角掛上苦澀,他說,「我肯定不會再一次愛上你。」

  「因為我一直愛著你。」

  蘇妗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抵著杯壁的弧度微微收緊。

  「你不在的日子裡,」

  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從喉嚨里一個字一個字碾出來的。

  「我特別恨你。有一瞬間情緒上頭,又特別想你。要是你在就好,其實不止一點,其實不止今天。」

  蘇妗把茶杯放下了。

  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凌凌的響。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冷,冷到像一枚薄薄的刀片從桌面划過去。

  「周廳,」她說,「別忘了自己有未婚妻,身邊有女人,心裡還惦著別的女人。你是浪蕩成性,還是心口不一?」

  周斯年沒有躲。

  他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整理措辭。

  「我之所以接受沈若清,」他說,「並不是因為家裡逼我的。」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

  周妄,「人的第二次成年,是學會在參雜條件里的愛、充滿目的的關係中,完成自洽。」

  他把那句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掂量過。

  「你走了以後,我身邊空缺的那個位置——是誰都可以。」

  「我無所謂。」

  他頓了一下,「而她,有利於我。」

  蘇妗笑了。

  那個笑容不大,嘴角彎了一下就收了,帶著一種被他這副冷血又坦蕩的樣子刺到了的、微妙的諷刺。

  "周廳說話真是越來越體面了。把利用說得像合作,把將就說得像自洽。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以前你至少敢承認自己想要什麼。"

  她頓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

  "現在呢?你坐在我面前,說這些話,是想讓我覺得你深情,還是想讓我覺得你可憐?"

  "還是你覺得,你這番話,能讓我覺得你有多深情,多擅長給自己找藉口?"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語氣恢復了那種不高不低的平淡:

  「那我替沈若清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