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燃隔著整張長桌的距離,隔著投影儀的光柱和翻頁聲和低語的交談聲,他的目光落在蘇妗身上。
——她正偏頭聽製片人說話,指尖點在策劃案的某一頁上,時不時點一下頭。
蘇妗的側臉在日光里顯得很安靜,但那安靜底下有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
賀燃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他認識她的時候,她還在用討好換機會。
現在她坐在長桌頂端,整間會議室的人都在等她開口。
「人到齊了嗎?」蘇妗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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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往下墜,帶著一種不需要多說的理所當然。
「齊了齊了,就等您了。」
公關總監方嵐站起來,把手裡的平板轉了個方向,屏幕上是一版已經排好的流程表。
蘇妗沒有看屏幕,目光越過方嵐的肩頭,落在長桌中段那個人身上。
賀燃坐在那裡。
整個人看起來比熒幕上鬆弛許多,少了鏡頭前那種被精修過的距離感,多了幾分日常的、隨性的好看。
他旁邊坐著他的經紀人顧曼,再旁邊是一個年輕女孩。
那女孩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黑而長,直直地垂在背後,發尾微微打著彎。
臉上不施粉黛,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天然的淺粉色,眉眼間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乾淨的、怯怯的好看。
像一杯檸檬水。
不扎眼,但很清爽。
蘇妗的目光在那女孩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開始吧。」
方嵐先介紹了項目背景。
這是一檔與京市電視台聯合打造的新節目——《風尚紀》。
節目定位是時尚與藝術的跨界對話,每期邀請一位設計師、一位藝術家和一位藝人,圍繞一個主題做深度訪談和創作展示。
電視台那邊給出的條件是:
蘇氏國際作為獨家時尚贊助商,享有節目所有品牌的植入權和藝人造型的最終決定權。
「這個項目我們籌備了半年,台里給的檔期是周六晚黃金檔,預計Q3上線。」
方嵐說完,看了一眼蘇妗。
蘇妗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目光快速掃了幾行,然後合上。
「藝人陣容定了嗎?」
「定了。」
方嵐把平板推過來,「常駐嘉賓三位,飛行嘉賓每期一位。賀老師是我們最早敲定的,也是整檔節目的核心。」
蘇妗點頭,然後目光落在那個年輕女孩身上。
「那這位是?」
方嵐趕緊介紹:
「這是溫寒,我們選的新人。溫寒是表演系應屆生,還沒正式出道,但氣質和我們的品牌調性非常契合。我們考察了三個月,最終定了她。」
溫寒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聲音不大,很柔:
「蘇總好,我是溫寒。」
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
乾淨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像一股清泉從山澗里流出來,不帶任何矯飾。
蘇妗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坐吧。」
溫寒坐下了。
會議還在繼續。
樓下。
蘇氏國際大樓的一樓大堂,自動門開合間灌進一陣冷風。
周斯年手裡捧著一束弗洛伊德。
深粉色的花瓣在日光燈下像一團燒著的火,襯著他那件深灰色羊絨大衣,整個人從頭髮絲到鞋尖都透著一種——不合時宜的矜貴。
前台的姑娘已經偷看了他四次。
第一次是因為那張格外引人矚目的臉。
第二次是因為那束花。
第三次是因為他站在那裡等了快半個小時,居然沒有看手機,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的表情,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偶爾偏頭看一眼電梯方向。
第四次是因為他彎腰在接待區的沙發上坐下來,長腿交疊,大衣下擺順著膝蓋滑落,露出一截腳踝和深色西裝襪的邊緣。
那個動作優雅,矜貴。
不刻意,但好看。
好看得前台姑娘第不知道多少次抬頭的時候,剛好對上了他的側臉——眉骨高,眼窩深,薄唇微抿著,帶著一種天然的、不經意的、懶得搭理誰的驕矜。
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和頸側一道微微凸起的筋。
黑色長褲,褲腿堆在鞋面上,露出腳踝——那一截踝骨突出。
這男人皮膚很好,皮膚薄得透光,底下青色的血管在午後的陽光里隱約可見。
什麼都不做,就已經是這整間大堂里最扎眼的存在。
林溪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她和幾個同事一起往外走,正低頭翻手機,餘光掃到接待區那道人影,腳步頓了一下。
「那人誰啊?」
她壓低聲音,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前台小宋。
小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眼睛亮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
「找蘇總的。等了快半小時了。」
林溪的目光在那束弗洛伊德上停了一瞬,又移回那張側臉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找蘇總?」
她重複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微妙不快。
「嗯。來了就說找蘇總,也沒說別的,就在那兒等著。」
小宋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雀躍。
「長得也太帥了,我以為是哪個明星……但明星也沒這麼好看吧?」
旁邊的同事探頭看了一眼:「不是明星吧?明星哪有這氣質。」
「什麼氣質?」
「說不上來,就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林溪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算笑,更像一種被什麼東西刺到了的、微微收縮的緊繃。
她收回目光,腳步沒有停,走出大門。
同事跟在她旁邊,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小聲說:
「不過蘇總也是厲害,追她的人都這個級別……」
林溪沒有接話。
她低著頭往前走,那點不快在她胃裡慢慢發酵,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悶的堵。
她這周已經夠不順了。
《風尚紀》的項目,她原本以為自己能分一杯羹——哪怕只是掛個名,在她的履歷上也是一筆漂亮的註腳。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怎麼寫進下一份簡歷:
【參與京台黃金檔時尚節目《風尚紀》前期策劃與品牌對接工作。】
不具體,但好看。
可她連會議都沒能進去。
蘇妗讓唐笑笑把她刷下來了。
沒有解釋,沒有理由,就一句「小林先跟其他項目」就把她打發了。
她當時笑著點頭說好的蘇總,轉身回到工位的時候,差點把筆記本摔在桌上。
憑什麼?
她比唐笑笑年輕,比唐笑笑有想法,比唐笑笑更懂年輕人的審美。
唐笑笑那種老派的做法,放在五年前或許還行,現在早就過時了。
她不信蘇妗看不出來。
林溪站在公司門口的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把那點情緒壓下去了一些。
旁邊的同事還在感慨:
「哎,你說蘇總,到底是單身還是有男朋友了?之前那個姓柏的教授也來了好幾次,後來也沒下文了……」
林溪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弧度,不大不小,剛好介於抱怨和訴苦之間。
「誰知道呢。」
她說,語氣放軟了一些,像是在跟同事說體己話:
「可能人家忙著把心思放在項目上吧,不像我們這種小透明,連會議室的門都進不去。」
同事愣了一下:「你不是說那個項目你有參與的嘛?」
「我本來有的。」
林溪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委屈:
「策劃初稿我熬了三個晚上做的,唐總監說不錯,拿去給蘇總看了。後來你們也知道,方案成了,署名是唐總監的。」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算了算了不說了」的克制。
「可能我就是那種……做了事不被看見的人吧。也沒辦法,誰讓我是實習生呢。」
同事皺了皺眉:「唐總監這也太過分了吧?」
「也不是唐總監的錯。」
林溪搖了搖頭,語氣真誠,「她就是那種比較老派的做法,不習慣給下面的人署名。可能領導們都這樣吧……習慣把功勞留給自己。」
她說完,偏頭看了一眼同事,又笑了一下:
「算了,不說了。反正我也習慣了。」
同事沒有接話。
但林溪注意到她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什麼東西。
她知道,這句話已經扎進去了。
不需要更多了。
再多就顯得刻意了。
她收回目光,走下台階,步子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路,經過路邊那棵銀杏樹的時候,同事忽然開口:
「不過說真的,蘇總那個人,看著挺公平的,怎麼會這樣呢……」
林溪聳肩,很無辜。
"我在哥倫比亞讀研的時候,跟導師做過好幾個策展項目,有一個還上了紐約的獨立雜誌。入職之後,我寫的那版創意框架,明明被方總監口頭誇過,說'角度很新'。後來唐總監接手了,外景方案是她潤色的沒錯,但原初的思路真的是我提的。"
"我今天本來是有資格進場的。名單上有我的名字,是唐總監讓方姐把我劃掉的,她說我經驗不足。可我在哥大做策展那會兒,那些項目的規模不比這個節目小。"
"這跟經驗有什麼關係?這分明就是……算了,我不說了。"
林溪說完,低垂的目光恰好掃過幾個人的臉。
行政部的短髮女孩最先接話:
"我靠,那也太噁心了吧?你自己的創意,被她拿去鍍金?她還在會上說那是她的方案?"
林溪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方案確實是她的。她潤色了很多。但核心思路……是我寫的。"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微微低了低頭,像是在咽什麼。
旁邊一個穿格子裙的女人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
"林溪,你那個外景創意,確實是你的?"
林溪抬起眼睛看著他,表情平靜、真誠、不閃不避:
"嗯。我寫初版的時候,唐總監還沒介入。後來方姐說我的版本太散了,轉給了唐總監做執行。"
她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點自嘲的、不打緊的無奈。
"可能確實是我太年輕了吧。創意再好,也比不上老員工在領導面前說一句話。"
"那你也太冤了。"
短髮女孩皺了皺眉,"你那個方案,我看到過草稿,確實寫得挺有想法。唐總監在會上說那是她的,你連吭都沒吭一聲,就讓人把功勞全占了?"
林溪沒有接話,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輕輕嘆息了一聲:
"算了。職場嘛,總要經歷的。"
"你這哪是經歷?你這是被搶了東西還不敢說話。"
短髮女孩的聲音大了幾分。
"你那些留學經驗,怎麼就不算經驗了?哥大的策展項目,不比國內大多數商業活動上檔次?唐總監自己本科都不是學這個的,她憑什麼說你經驗不足?"
林溪把咖啡杯放下,彎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苦笑。
"可能……就是因為我學歷太高了,領導反而有防備吧。你們也知道的,有些人就是不太喜歡太有想法的年輕人。"
她沒有再往下說。
但這句話的分量,已經夠了。
走廊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短髮女孩拍了拍她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你等著吧。你這種人,遲早會有人看到的。"
林溪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她低下頭,「可能在她眼裡,實習生就是來做雜活的吧。做了事,也是應該的。沒什麼好說的。」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挺滿意的。
語氣夠輕,夠真,夠委屈。
她不需要說更多了。
這顆種子已經種下去了,它自己會慢慢長。
同事們會替她傳,會替她不平,會在茶水間、在午餐桌上、在微信群里替她把那點怨氣擴散出去。
而她只需要做一個——被欺負了還笑著說沒事的、懂事的好姑娘。
玻璃幕牆外,風從北邊吹過來,銀杏樹的葉子落了一地,金黃色的,鋪在腳邊。
大堂里。
周斯年坐在接待區的沙發上,長腿交疊著,手裡那束弗洛伊德放在膝蓋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的時間,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電梯的方向。
電梯門開了一次,又關了一次。
不是他等的人。
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靠進沙發里,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日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羊絨大衣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
他不急。
等了快半小時了,也不差這幾分鐘。
他只是想在她開完會出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他。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