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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不急,我把碗洗完就走

  劉桂蘭坐在餐桌前,看著笑得一臉周正的男人,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倒是會說話。"她說。

  "也不是會說話,是實話。妗妗說您燉的蓮藕排骨湯,比外面任何一家都好。她這個人嘴挑,能讓她記掛這麼久的東西,一定差不了。"

  劉桂蘭沒有接話。

  蘇妗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中。

  她看著他,眼睛微微睜大——周妄什麼時候學會這套了?

  她認識他這麼多年,他從來只有一張嘴,能把你氣死就不算完。

  什麼時候學會進門先叫人、先遞禮品、先把自己放低半寸了?

  可她想了一下,又覺得沒什麼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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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那個系統里待了五年,什麼場合沒見過?

  什麼人沒應付過?

  他要是真想討好一個人,手段比誰都多。

  只是他願不願意的事。

  柏郁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了蘇妗一眼,又看了周斯年一眼,放下茶杯,站起來,聲音溫潤:

  「阿姨,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劉桂蘭立刻站起來:「柏教授,你不再坐會兒?」

  「不了,」

  柏郁杉拿起外套搭在臂彎里,「下周畫展的事,蘇妗,我到時候聯繫你。」

  他走到玄關換鞋,經過周斯年身邊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

  「周廳,你的婚禮很盛大。」

  「不過……逃婚的人,還是先把自己的事處理乾淨了再來追人。不然——對誰都不公平。」

  周斯年的眉毛動了一下。

  柏郁杉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沒有發出一聲響。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陸垏低頭扒飯,假裝自己不存在。

  劉桂蘭臉色沉了下來。

  周斯年端起碗,夾了一塊魚放進自己碗裡,嚼了嚼,咽下去。

  然後偏頭看著蘇妗,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自然的、像在跟自家老婆說話的調子:

  「柏教授這個人,說話挺有意思的。」

  蘇妗不語。

  周斯年又夾了一筷菜放進她碗裡,動作熟稔得不像話,語氣溫溫和和的:

  「下周畫展我陪你去。他策展不一定有我懂行。」

  劉桂蘭把碗擱在桌上,瓷底碰桌面,一聲不輕不重的響。

  "周先生。"她開口,語氣比剛才又冷了幾分,"飯也吃了,天也聊了,你該走了。"

  「我姑娘,不是你們這些有權有勢公子哥,隨意撩撥欺負的對象。」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低頭收拾著面前的碗筷,動作利落。

  周斯年放下筷子,起身幫忙收著碗筷。

  "阿姨,"他說,聲音不高不低,"我知道您不待見我。"

  劉桂蘭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他。

  周斯年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

  "您說得對。我逃婚,確實不夠體面。我讓妗妗在風口浪尖上被人議論,也確實是我欠考慮。"

  他頓了一下:"但您說我不把她當回事——這句話,我不認。"

  劉桂蘭沒有接話。

  周斯年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忽然沉了下來:"我認識妗妗快十年了,

  「妗妗以前常跟我提起您,說您做的排骨是最好吃的,湯是最好喝的,她過去常煮給我吃,把我的胃給養叼了。"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恰到好處:

  "我那時候就想,得是什麼樣的母親,能把女兒養成她那樣——硬氣,又知道心疼人。"

  劉桂蘭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著周斯年,那雙在生活里磨了大半輩子的眼睛,此刻看不出什麼情緒來。

  但她沒有打斷他。

  周斯年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

  "妗妗這些年不容易。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剛起步。後來她走了,我一個人在北京,有時候會想——她那麼拼,是不是因為從小就知道,身後沒有人替她兜著底。"

  他看了一眼蘇妗,又收回目光,落在劉桂蘭臉上:

  "阿姨,我今天來,不是來添亂的。我就是想當面跟您說一句——我不會讓她受委屈。"

  劉桂蘭沉默了幾秒。

  她看著周斯年那張從進門起就掛著笑的臉,看了很久,久到蘇妗以為她要開口趕人了。

  然後劉桂蘭把碗放下。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周斯年這才拉開椅子,重新坐下來。

  他坐下來的動作很輕,像是不想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蘋果,動手削了起來,切成小塊,放在乾淨骨碟上。

  推給了蘇妗。

  陸垏站起來,走到周斯年面前,下巴微微抬著,語氣硬邦邦的:

  "周先生,我姐今天累了,您也該回去了。"

  他說您的時候,那個字咬得有點重,像是在提醒自己保持禮貌,又像是在劃一道線。

  周斯年沒有看他。

  他低頭,把最後一塊蘋果放進碟子裡,然後用紙巾擦了擦指尖,動作慢條斯理的。

  擦完了,他才抬起頭,看了陸垏一眼,嘴角那點弧度還掛著,溫溫和和的:

  "不急,我把碗洗完就走。"

  陸垏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周斯年已經站起來了。

  「姐!這人要幹嘛?」

  蘇妗不回答,只是低頭看著面前那碟切好的蘋果,塊塊大小均勻,皮削得乾乾淨淨。

  抬頭看周斯年——他已經站起來,走到劉桂蘭身邊,伸手去接她手裡那隻沾著油漬的碗。

  「阿姨,我來吧。」

  劉桂蘭的手被他半路截住,碗沿已經碰上了他的指尖。

  她沒鬆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我家碗不勞外人洗。」

  「不是外人。」

  周斯年說得自然,手上動作沒停,已經把碗從她手裡接了過來。

  「妗妗胃不好,您忙了一晚上了,歇著吧。」

  他說完端著碗轉身進了廚房,動作快得劉桂蘭愣了一拍才反應過來。

  「你——」

  水龍頭已經開了。

  水流砸在碗壁上,嘩嘩的。

  周斯年背對著她,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那道指甲印在水龍頭的光線下格外清晰。

  他低著頭洗碗,動作不算熟練,但認真——一隻一隻地洗,沖乾淨了,放進瀝水架,再拿起下一隻。

  陸垏坐在餐桌對面,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憋出一句:

  「他這是……在幹嘛?」

  沒有人回答他。

  蘇妗低頭看著面前那碟切好的蘋果,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餘光掃過廚房裡那個低頭洗碗的背影,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熟悉得讓她有些恍惚。

  五年前在北京,那間小公寓裡,她做飯他洗碗。

  他碗洗得很生疏,每次都要她返工一遍,但每隻碗都會沖三遍,瀝乾了才放回柜子里。

  她那時候笑他:「大少爺,連洗碗也要人伺候。」

  周妄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掛著那個欠揍的弧度:

  「這是情趣。」

  蘇妗把蘋果咽下去,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颳了一下,把目光從廚房收回來。

  水聲停了。

  周斯年把最後一隻碗放進瀝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過毛巾擦了擦手,然後走出來,全程沒發出多餘的聲音。

  他走到餐桌邊,站在蘇妗旁邊,低頭看了她一眼。

  蘇妗沒有抬頭,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自然拿起那塊蘋果,又咬了一口。

  周斯年彎了一下嘴角,沒有說什麼。

  他偏過頭,對劉桂蘭說:「阿姨,碗洗好了。您早點休息。」

  劉桂蘭坐在那裡,看了他幾秒,終於開口:「不早了,該走了。」

  周斯年看了眼蘇妗,聲音夾了起來;"妗妗,蘋果吃了嗎?"

  "吃了。"

  "甜嗎?"

  蘇妗沒有回答。

  "你什麼時候學會洗碗的?"她問。

  周斯年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他歪著頭看她,那雙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點弧度又痞又欠:

  "五年。一個人住,總得學會點東西。"

  蘇妗看著他,沒有接話。

  他似乎不一樣了。

  眼前的他,看起來不像那個在部里呼風喚雨的周廳長,倒像一個剛剛學會了怎麼生活的普通人。

  她不知道這五年他是怎麼過的,不知道他是在哪間廚房裡學會了洗碗,不知道他一個人對著水槽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

  周斯年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椅背上,然後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聲音不高不低:"妗妗,我走了。"

  "明天見了。"

  他說走,可腳沒有動。

  蘇妗看著他,看了兩秒:"嗯。"

  周斯年等了一拍,像是等她再說點什麼。

  她沒說。

  他彎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又心甘情願被她拿捏的認命。

  周斯年轉身,走向玄關,穿上大衣,彎腰換鞋。

  拉開門的時候,夜風灌進來,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來找你。"

  然後他走了。

  門關上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被電梯門吞掉了。

  蘇妗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裡的蘋果還剩最後一塊。

  她低頭看了一眼,放進嘴裡,

  嚼得很慢。

  周末。

  北京晴空萬里。

  周斯年把車停在地庫,熄了火,沒急著下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裝扮——黑色薄毛衣,深灰色休閒褲。

  矜貴,閒適。

  他看著後視鏡里自己的臉,伸手撥了一下額前的碎發,倒是有幾分像二十五歲那年。

  滿意地彎了一下嘴角。

  拿起副駕上那束弗洛伊德,推開車門。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還沒開口,陳旭東的聲音就從那邊炸了出來:

  "哥,聶媛媛這回是真鐵了心了,連我電話都不接了。我裝病、裝可憐、裝被車撞了,她全不信,還說我演技浮誇——"

  周斯年打斷他:"柏郁杉那份資料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陳旭東的語氣正經了一些:

  "查了。沒什麼黑料,乾淨得像我老婆臉蛋。唯一的消息是從顧衍之那兒打聽來的——"

  他頓了一下。

  "霍家老夫人疼這個外孫疼得厲害,他娶誰得先過老太太那關。八字要合,命格要旺,不能衝撞。聽說,他已經把蘇妗的八字遞上去了。"

  周斯年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然後呢?"

  "然後——大師說,那姑娘命硬,命里有六個孩子,霍老夫人聽了很歡喜,想見人。"

  陳旭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憋著笑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欠揍的調子。

  周斯年的腳步徹底停了。

  他站在電梯口,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樓層數字,沉默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六個孩子?"

  他頓了一下。

  唇角勾起又冷又嘲諷。

  "媽的,讓他娶頭母豬,一窩生十二個,正好湊一打。"

  陳旭東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笑得停不下來,電話里全是那種被噎到了的、喘不上氣的、斷斷續續的笑聲。

  他笑夠了,開口說:

  "哥,你是不是急了?媛媛說你面相都變了,果然是——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周斯年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敲了一下,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旭旭,出門見到雙匯的冷藏車,躲著點。」

  「不然聶媛媛容易沒老公……」

  他頓了一下。

  「那不就……」

  「便宜那婆娘了。"

  陳旭東的笑音效卡在喉嚨里:"……什麼雙匯冷藏車?"

  "裝豬肉的。"周斯年說,語氣平平,"你最近看著挺水靈的,小心被當成食材拉走。"

  "哥,我錯了。。"

  電話被他掛了。

  周斯年把手機揣進口袋,電梯門正好打開,他走進去,按了一樓。

  他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嘴角那點弧度還掛著,但眼底的光沉了一下。

  六個孩子?

  他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又痞又冷。

  只能姓周。

  蘇氏國際的會議室在頂層。

  整面落地窗對著國貿三期,陽光從西邊斜切進來,把深灰色的會議桌切成明暗兩半。

  長桌兩側坐著十幾個人——品牌方代表、電視台製片、公關團隊、造型顧問,還有幾個蘇妗叫不上名字但必須給面子的中間人。

  蘇妗坐在長桌頂端,面前攤著一份策劃案,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字樣:

  《風尚新潮·風尚紀第一季》。

  這檔節目從立項到落地,她跟了整整七個月。

  京台黃金檔,時尚+真人秀,每期邀請一位跨界嘉賓和一位素人設計師合作完成主題創作。

  招商已經敲定三家一線品牌冠名,GG位在開拍前就賣出去八成。

  媒體預測這會是今年時尚類綜藝里最有希望破圈的一檔。

  她花了七個月從程姐手裡拿到這個項目,又花了兩個月把每一個環節的決策權都握在自己手裡。

  製片方是她的人,導演組是她挑的,連贊助品牌的排期都是她親自敲的。

  今天這場會,是開拍前最後一次確認流程。

  一個小時後,所有將方案落定,簽字,封板,不再改動。

  長桌另一端,坐著賀燃。

  他穿了一件很素的深灰色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墨鏡,遮住了大半眉眼。

  經紀人顧曼坐在他旁邊,正低頭翻看合同最後幾頁。

  賀燃沒有看合同。

  他在看蘇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