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蘭坐在餐桌前,看著笑得一臉周正的男人,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倒是會說話。"她說。
"也不是會說話,是實話。妗妗說您燉的蓮藕排骨湯,比外面任何一家都好。她這個人嘴挑,能讓她記掛這麼久的東西,一定差不了。"
劉桂蘭沒有接話。
蘇妗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中。
她看著他,眼睛微微睜大——周妄什麼時候學會這套了?
她認識他這麼多年,他從來只有一張嘴,能把你氣死就不算完。
什麼時候學會進門先叫人、先遞禮品、先把自己放低半寸了?
可她想了一下,又覺得沒什麼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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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個系統里待了五年,什麼場合沒見過?
什麼人沒應付過?
他要是真想討好一個人,手段比誰都多。
只是他願不願意的事。
柏郁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了蘇妗一眼,又看了周斯年一眼,放下茶杯,站起來,聲音溫潤:
「阿姨,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劉桂蘭立刻站起來:「柏教授,你不再坐會兒?」
「不了,」
柏郁杉拿起外套搭在臂彎里,「下周畫展的事,蘇妗,我到時候聯繫你。」
他走到玄關換鞋,經過周斯年身邊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
「周廳,你的婚禮很盛大。」
「不過……逃婚的人,還是先把自己的事處理乾淨了再來追人。不然——對誰都不公平。」
周斯年的眉毛動了一下。
柏郁杉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沒有發出一聲響。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陸垏低頭扒飯,假裝自己不存在。
劉桂蘭臉色沉了下來。
周斯年端起碗,夾了一塊魚放進自己碗裡,嚼了嚼,咽下去。
然後偏頭看著蘇妗,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自然的、像在跟自家老婆說話的調子:
「柏教授這個人,說話挺有意思的。」
蘇妗不語。
周斯年又夾了一筷菜放進她碗裡,動作熟稔得不像話,語氣溫溫和和的:
「下周畫展我陪你去。他策展不一定有我懂行。」
劉桂蘭把碗擱在桌上,瓷底碰桌面,一聲不輕不重的響。
"周先生。"她開口,語氣比剛才又冷了幾分,"飯也吃了,天也聊了,你該走了。"
「我姑娘,不是你們這些有權有勢公子哥,隨意撩撥欺負的對象。」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低頭收拾著面前的碗筷,動作利落。
周斯年放下筷子,起身幫忙收著碗筷。
"阿姨,"他說,聲音不高不低,"我知道您不待見我。"
劉桂蘭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他。
周斯年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
"您說得對。我逃婚,確實不夠體面。我讓妗妗在風口浪尖上被人議論,也確實是我欠考慮。"
他頓了一下:"但您說我不把她當回事——這句話,我不認。"
劉桂蘭沒有接話。
周斯年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忽然沉了下來:"我認識妗妗快十年了,
「妗妗以前常跟我提起您,說您做的排骨是最好吃的,湯是最好喝的,她過去常煮給我吃,把我的胃給養叼了。"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恰到好處:
"我那時候就想,得是什麼樣的母親,能把女兒養成她那樣——硬氣,又知道心疼人。"
劉桂蘭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著周斯年,那雙在生活里磨了大半輩子的眼睛,此刻看不出什麼情緒來。
但她沒有打斷他。
周斯年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
"妗妗這些年不容易。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剛起步。後來她走了,我一個人在北京,有時候會想——她那麼拼,是不是因為從小就知道,身後沒有人替她兜著底。"
他看了一眼蘇妗,又收回目光,落在劉桂蘭臉上:
"阿姨,我今天來,不是來添亂的。我就是想當面跟您說一句——我不會讓她受委屈。"
劉桂蘭沉默了幾秒。
她看著周斯年那張從進門起就掛著笑的臉,看了很久,久到蘇妗以為她要開口趕人了。
然後劉桂蘭把碗放下。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周斯年這才拉開椅子,重新坐下來。
他坐下來的動作很輕,像是不想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蘋果,動手削了起來,切成小塊,放在乾淨骨碟上。
推給了蘇妗。
陸垏站起來,走到周斯年面前,下巴微微抬著,語氣硬邦邦的:
"周先生,我姐今天累了,您也該回去了。"
他說您的時候,那個字咬得有點重,像是在提醒自己保持禮貌,又像是在劃一道線。
周斯年沒有看他。
他低頭,把最後一塊蘋果放進碟子裡,然後用紙巾擦了擦指尖,動作慢條斯理的。
擦完了,他才抬起頭,看了陸垏一眼,嘴角那點弧度還掛著,溫溫和和的:
"不急,我把碗洗完就走。"
陸垏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周斯年已經站起來了。
「姐!這人要幹嘛?」
蘇妗不回答,只是低頭看著面前那碟切好的蘋果,塊塊大小均勻,皮削得乾乾淨淨。
抬頭看周斯年——他已經站起來,走到劉桂蘭身邊,伸手去接她手裡那隻沾著油漬的碗。
「阿姨,我來吧。」
劉桂蘭的手被他半路截住,碗沿已經碰上了他的指尖。
她沒鬆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我家碗不勞外人洗。」
「不是外人。」
周斯年說得自然,手上動作沒停,已經把碗從她手裡接了過來。
「妗妗胃不好,您忙了一晚上了,歇著吧。」
他說完端著碗轉身進了廚房,動作快得劉桂蘭愣了一拍才反應過來。
「你——」
水龍頭已經開了。
水流砸在碗壁上,嘩嘩的。
周斯年背對著她,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那道指甲印在水龍頭的光線下格外清晰。
他低著頭洗碗,動作不算熟練,但認真——一隻一隻地洗,沖乾淨了,放進瀝水架,再拿起下一隻。
陸垏坐在餐桌對面,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憋出一句:
「他這是……在幹嘛?」
沒有人回答他。
蘇妗低頭看著面前那碟切好的蘋果,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餘光掃過廚房裡那個低頭洗碗的背影,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熟悉得讓她有些恍惚。
五年前在北京,那間小公寓裡,她做飯他洗碗。
他碗洗得很生疏,每次都要她返工一遍,但每隻碗都會沖三遍,瀝乾了才放回柜子里。
她那時候笑他:「大少爺,連洗碗也要人伺候。」
周妄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掛著那個欠揍的弧度:
「這是情趣。」
蘇妗把蘋果咽下去,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颳了一下,把目光從廚房收回來。
水聲停了。
周斯年把最後一隻碗放進瀝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過毛巾擦了擦手,然後走出來,全程沒發出多餘的聲音。
他走到餐桌邊,站在蘇妗旁邊,低頭看了她一眼。
蘇妗沒有抬頭,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自然拿起那塊蘋果,又咬了一口。
周斯年彎了一下嘴角,沒有說什麼。
他偏過頭,對劉桂蘭說:「阿姨,碗洗好了。您早點休息。」
劉桂蘭坐在那裡,看了他幾秒,終於開口:「不早了,該走了。」
周斯年看了眼蘇妗,聲音夾了起來;"妗妗,蘋果吃了嗎?"
"吃了。"
"甜嗎?"
蘇妗沒有回答。
"你什麼時候學會洗碗的?"她問。
周斯年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他歪著頭看她,那雙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點弧度又痞又欠:
"五年。一個人住,總得學會點東西。"
蘇妗看著他,沒有接話。
他似乎不一樣了。
眼前的他,看起來不像那個在部里呼風喚雨的周廳長,倒像一個剛剛學會了怎麼生活的普通人。
她不知道這五年他是怎麼過的,不知道他是在哪間廚房裡學會了洗碗,不知道他一個人對著水槽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
周斯年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椅背上,然後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聲音不高不低:"妗妗,我走了。"
"明天見了。"
他說走,可腳沒有動。
蘇妗看著他,看了兩秒:"嗯。"
周斯年等了一拍,像是等她再說點什麼。
她沒說。
他彎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又心甘情願被她拿捏的認命。
周斯年轉身,走向玄關,穿上大衣,彎腰換鞋。
拉開門的時候,夜風灌進來,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來找你。"
然後他走了。
門關上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被電梯門吞掉了。
蘇妗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裡的蘋果還剩最後一塊。
她低頭看了一眼,放進嘴裡,
嚼得很慢。
周末。
北京晴空萬里。
周斯年把車停在地庫,熄了火,沒急著下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裝扮——黑色薄毛衣,深灰色休閒褲。
矜貴,閒適。
他看著後視鏡里自己的臉,伸手撥了一下額前的碎發,倒是有幾分像二十五歲那年。
滿意地彎了一下嘴角。
拿起副駕上那束弗洛伊德,推開車門。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還沒開口,陳旭東的聲音就從那邊炸了出來:
"哥,聶媛媛這回是真鐵了心了,連我電話都不接了。我裝病、裝可憐、裝被車撞了,她全不信,還說我演技浮誇——"
周斯年打斷他:"柏郁杉那份資料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陳旭東的語氣正經了一些:
"查了。沒什麼黑料,乾淨得像我老婆臉蛋。唯一的消息是從顧衍之那兒打聽來的——"
他頓了一下。
"霍家老夫人疼這個外孫疼得厲害,他娶誰得先過老太太那關。八字要合,命格要旺,不能衝撞。聽說,他已經把蘇妗的八字遞上去了。"
周斯年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然後呢?"
"然後——大師說,那姑娘命硬,命里有六個孩子,霍老夫人聽了很歡喜,想見人。"
陳旭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憋著笑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欠揍的調子。
周斯年的腳步徹底停了。
他站在電梯口,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樓層數字,沉默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六個孩子?"
他頓了一下。
唇角勾起又冷又嘲諷。
"媽的,讓他娶頭母豬,一窩生十二個,正好湊一打。"
陳旭東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笑得停不下來,電話里全是那種被噎到了的、喘不上氣的、斷斷續續的笑聲。
他笑夠了,開口說:
"哥,你是不是急了?媛媛說你面相都變了,果然是——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周斯年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敲了一下,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旭旭,出門見到雙匯的冷藏車,躲著點。」
「不然聶媛媛容易沒老公……」
他頓了一下。
「那不就……」
「便宜那婆娘了。"
陳旭東的笑音效卡在喉嚨里:"……什麼雙匯冷藏車?"
"裝豬肉的。"周斯年說,語氣平平,"你最近看著挺水靈的,小心被當成食材拉走。"
"哥,我錯了。。"
電話被他掛了。
周斯年把手機揣進口袋,電梯門正好打開,他走進去,按了一樓。
他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嘴角那點弧度還掛著,但眼底的光沉了一下。
六個孩子?
他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又痞又冷。
只能姓周。
蘇氏國際的會議室在頂層。
整面落地窗對著國貿三期,陽光從西邊斜切進來,把深灰色的會議桌切成明暗兩半。
長桌兩側坐著十幾個人——品牌方代表、電視台製片、公關團隊、造型顧問,還有幾個蘇妗叫不上名字但必須給面子的中間人。
蘇妗坐在長桌頂端,面前攤著一份策劃案,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字樣:
《風尚新潮·風尚紀第一季》。
這檔節目從立項到落地,她跟了整整七個月。
京台黃金檔,時尚+真人秀,每期邀請一位跨界嘉賓和一位素人設計師合作完成主題創作。
招商已經敲定三家一線品牌冠名,GG位在開拍前就賣出去八成。
媒體預測這會是今年時尚類綜藝里最有希望破圈的一檔。
她花了七個月從程姐手裡拿到這個項目,又花了兩個月把每一個環節的決策權都握在自己手裡。
製片方是她的人,導演組是她挑的,連贊助品牌的排期都是她親自敲的。
今天這場會,是開拍前最後一次確認流程。
一個小時後,所有將方案落定,簽字,封板,不再改動。
長桌另一端,坐著賀燃。
他穿了一件很素的深灰色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墨鏡,遮住了大半眉眼。
經紀人顧曼坐在他旁邊,正低頭翻看合同最後幾頁。
賀燃沒有看合同。
他在看蘇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