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郁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領口露出白襯衫的邊,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從容的、不緊不慢的閒適。
他微微頷首,聲音溫潤:
"陸垏,你下午翹了顧衍之的課,他有點不太高興。"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普通話帶著一點港島特有的咬字習慣,但不明顯,溫溫潤潤的。
劉桂蘭從探出頭來,目光落在門口那個穿淺灰色毛衣的男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清瘦,乾淨,站姿端正,說話不急不慢。
她擦了一下手,語氣比剛才對蘇妗說話時軟了好幾度:
"這位是……"
陸垏趕緊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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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這是柏教授,港大的,在我們學校做訪問學者,跟顧教授是好朋友。"
劉桂蘭看著柏郁杉,目光變了,忽然有種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的、藏都藏不住的熱絡:
"柏教授啊,快進來坐,外面冷。"
蘇妗從沙發上坐直了,看著自己母親那副態度,眉頭皺了一下。
柏郁杉已經換了鞋,走進客廳,全程眼睛都落在蘇妗身上。
他把牛皮紙袋放在茶几上,聲音不高不低:
"顧衍之那邊已經處理好了。你弟弟的課業我幫他看了,改了幾處,問題不大。"
陸垏站在旁邊,臉色從白變紅:
"柏教授……你幫我改的?"
柏郁杉笑了一下:"你姐托我照看你,總不能讓你真被顧衍之掛了科。"
他說完看了蘇妗一眼,嘴角勾起。
劉桂蘭聽到這話,眼睛又亮了幾分:"柏教授,你跟我們阿垏的導師是朋友?跟我們家妗妗也很熟。"
柏郁杉點頭:"跟顧教授認識很多年了,跟妗妗……"
他欲言又止。
蘇妗尷尬笑了一下。
劉桂蘭也笑了,又問:"你在港大教書?"
柏郁杉又點頭:"哲學系。"
劉桂蘭的滿意簡直要溢出來,她把圍裙重新繫上,聲音都比剛才高了半個調:
"柏教授,你今晚留下來吃飯吧,我正好燉了牛骨湯。"
柏郁杉沒有推辭,笑了一下:"那就叨擾了。"
他偏頭看了蘇妗一眼,像是在等她說什麼。
蘇妗靠在沙發里,抱著手臂,看著自己母親那副撿到寶了的樣子。
又瞧著柏郁杉那副溫溫吞吞的、無害的、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樣子。
深吸一口氣,終究沒說出不字。
飯桌上,
陸垏坐在柏郁杉旁邊,又是倒酒又是遞筷子,熱絡得像在招待自己的親哥。
柏郁杉接過來,道了謝,目光卻一直落在對面的蘇妗身上。
蘇妗低著頭喝湯,沒有看他。
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不燙,卻黏。
——像春天的雨絲,不緊不慢地落下來,你不覺得濕,但久了會發現衣服已經潮了。
蘇妗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到底想幹什麼?
說是來送課業,可誰信?
一個大教授,大晚上跑到學生家裡來送一份論文修改意見,還順手把顧衍之的脾氣安撫了。
這叫什麼?
這叫無事獻殷勤。
可她能說什麼?
她媽已經把他當成座上賓了,她弟已經把他當成救命恩人了。
她要是開口趕人,反而顯得她不識好歹。
蘇妗又夾了一筷菜,低頭嚼著,沒有抬頭,她知道柏郁杉在看她,她只是假裝不知道。
煩躁!
煩躁到!
整個人開始燥熱。
那頭。
柏郁杉喝湯喝的斯文。
蘇妗耳朵尖那一點不爭氣的紅,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被柏郁杉看得清清楚楚。
他垂下眼睛,舀了一勺湯,喝得很慢。
劉桂蘭坐在柏郁杉對面,把一盤紅燒排骨往他那邊推了推,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柏教授家裡幾口人啊?父母身體好不好?」
柏郁杉端碗的姿態很自然。
「父母身體都還好,」
他放下湯碗,聲音溫溫的,「常年在國外。母親自己做點小生意。」
蘇妗眼皮都沒抬。
小生意——他母親霍家最小的小姐,手裡攥著歐洲那幾個藍血品牌的大中華區代理權,到他嘴裡成了小生意。
劉桂蘭顯然不知道這層,繼續問:「那你父親呢?」
「父親是醫生。」柏郁杉答得自然。
蘇妗在心裡冷哼一聲。
港島仁濟醫院前院長,退休後被返聘為顧問,一張專家號炒到五位數還掛不上那種。
「還有個姐姐,」
柏郁杉說,「比我大幾歲,結婚了,外甥今年六歲。」
劉桂蘭越聽越滿意,眼睛亮得像撿了寶:「姐姐嫁得怎麼樣?」
柏郁杉笑了一下:「姐夫在港島做些生意,日子還過得去。」
蘇妗低頭扒飯,不想去解讀過得去三個字背後那家港島排名前三的航運集團。
劉桂蘭滿意極了。
蘇妗又低頭喝湯,沒忙著拆穿。
她媽要是知道眼前這位家裡做點小生意的母親姓霍。
是港島霍家老夫人最疼的小女兒,父親是港島某私立醫院背後真正的控股人,姐姐嫁的是港島另一家頂級豪門,她侄子出生的時候,霍家辦的那場滿月宴,半個港島的政商名流都去了。
她不知道她媽到時候還能不能這麼淡定地給人夾菜。
劉桂蘭顯然什麼都不知道。
她越看柏郁杉越順眼,遞過去一碗新盛的湯:"柏教授,你平時一個人在北京,吃飯怎麼解決?"
"一般在學校食堂。"
柏郁杉接過湯碗,道了謝,"偶爾自己煮點面。"
劉桂蘭心疼地嘆了口氣:"那多辛苦啊。以後有空就來家裡吃,多一個人多雙筷子的事。"
蘇妗抬起頭,看了她媽一眼。
劉桂蘭沒看她。
柏郁杉倒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溫潤的、恰到好處的、只讓她一個人看見的笑意。
"那麻煩伯母了。"
蘇妗低下頭,繼續喝湯。
柏郁杉忽然放下筷子,目光從桌面抬起來,落在蘇妗臉上:
"蘇妗,下周有個畫展,在798,是我一個朋友的私人收藏展。你有空嗎?"
蘇妗正要開口說下周公司很忙,桌子底下,劉桂蘭的腳精準地踢在了她小腿上。
力道不重,但意思明確——你敢拒絕試試。
蘇妗咽了一下,開口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低了半度:
"……我下周不一定有時間。"
"那就抽空。"
劉桂蘭替她答了,笑著看向柏郁杉。
"她周末一般沒事,你有空了叫她。年輕人,多出去走走,別老窩在家裡。"
蘇妗深吸一口氣,在桌子底下把腳往旁邊挪了挪。
門鈴在這時候響了。
陸垏放下筷子,站起來去開門。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照出一道人影。
周斯年站在門口,一隻手抱著一大束弗洛伊德,深粉色的花瓣在走廊的燈光下像一團燒著的火。
另一隻手拎著幾個紙袋,一看就不是普通貨。
深藍色的紙袋,繫著暗金色的絲帶。
他換了身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領口立著,遮住了半截下頜。
頭髮不知道什麼時候打理過了,露出乾淨的額角。
整個人站在門口,通身上下寫著四個字
——廳里廳氣。
手裡捧著的那一束弗洛伊德,深粉色到近乎妖冶的紅,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像一團燒起來的火。
格外刺眼。
陸垏站在門口,臉垮下來,語氣里那種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
「怎麼又是你?」
周斯年沒看他。
他側身從陸垏旁邊邁進來,動作從容得像是走進自己家客廳。
大衣在玄關帶起一陣冷風,裹著夜露和菸草的氣息。
「阿姨,」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在體制里浸了太久之後特有的、溫潤得恰到好處的客氣。
「這麼晚來打擾您,給您帶了點東西。」
他把那幾個牛皮紙袋放在玄關柜上
——人參、燕窩、阿膠,一盒包裝素淨的茶葉,東西不張揚,但識貨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分量。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餐桌,在柏郁杉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落在蘇妗臉上。
劉桂蘭坐在桌邊,筷子懸在半空中,看著門口那個不請自來的男人。
她放下筷子,語氣不高不低,沒有怒意,但也沒有半點客氣:
「你怎麼又來了?」
周斯年自顧自說道:
"阿姨,這是同仁堂的老參,還有一盒阿膠。我不懂這些,是讓家裡老人幫著挑的,您看著吃,吃完了我再讓人送。"
劉桂蘭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幾秒,然後收回:
"我不收生人的東西。"
周斯年已經走進來了。
他自然地脫了大衣,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動作流暢得像在自己家,然後轉身往廚房走,一邊走一邊挽袖口:
「我路過,想著您還沒休息,就上來看看。」
劉桂蘭「……」
周斯年已經擰開水龍頭洗手了,水流聲嘩嘩的。
他洗完手甩了甩水珠,拉開碗櫃看了一眼,自然得像在自家廚房,語氣隨意:
「陸垏拿副碗筷,勞煩。」
陸垏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愣是沒動。
周斯年偏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還掛著一個客氣的弧度,但那眼神里分明寫著——動啊。
不是他陸垏慫。
只是這人氣場迫人啊。
陸垏咬著牙,從碗櫃裡拿出一副碗筷,擱在桌上。
周斯年坐下來,位置挑得好
——剛好在蘇妗右手邊,既不擠著她,又隔開了她和柏郁杉之間的視線。
他拿起公筷,夾了一筷蘇妗面前那盤她愛吃的清炒蝦仁,放進她碗裡,動作自然熟稔。
「你愛吃的。」
他說,聲音不高不低,穩穩的。
然後周斯年偏過頭,目光越過蘇妗,落在對面的柏郁杉身上,微微笑了一下:
「柏教授來看妗妗?」
他頓了一下,又看向蘇妗,「妗妗今天家裡有客人啊,怎麼沒提前跟我說?」
蘇妗:「……」
周斯年語氣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不過柏教授,這麼晚了,還過來給顧衍之跑腿,真是辛苦。」
他說辛苦兩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帶著一種微妙的微妙。
柏郁杉端著湯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著周斯年,嘴角那個弧度跟周斯年如出一轍
——溫潤的、客氣的、滴水不漏的:
「周廳不也這麼晚了還在外面轉悠?剛忙完工作?」
周斯年笑了一下,低頭夾了一筷菜,沒接話。
他偏頭看了蘇妗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
「妗妗,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在公司忙到沒吃飯?」
蘇妗握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但耳根已經開始發燙了。
劉桂蘭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開口:
「周先生,我家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飯也吃了,茶就別喝了,是不是該——」
「阿姨,」
周斯年打斷她,語氣真誠,「您說得對。我就是上來看看妗妗,她胃不好,我怕她又熬夜。」
劉桂蘭看著他,張了張嘴,居然有這莫聽不懂人話的人啊。
蘇妗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她低頭看著碗裡那勺蝦仁,又抬頭看了周斯年一眼。
他那雙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底下那層東西,她太熟悉了。
皮笑肉不笑,老狐狸在宣示主權的招牌表情。
他嘴裡叫著妗妗,臉上笑著,可那句話
——有客人
——說得又輕又淡,尾音微微往下墜,像在跟柏郁杉確認什麼。
誰是客人?
他是客人嗎?
不。
他是這家男主人。
而柏郁杉,只是客人。
蘇妗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力道不重,但夠他感覺到。
周斯年面不改色地受著,甚至往前又湊了湊,像是說踢得好。
然後他拿起湯勺,給自己舀了一碗湯,低頭喝了一口,放下碗,抬起頭,看著劉桂蘭:
「阿姨,您這湯燉得真好。比私房菜大廚做的都好絕。」
劉桂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周斯年笑了一下。
"阿姨。"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在他身上少見的、近乎殷勤的客氣。
"確實這麼晚了,還冒昧叨擾。可早就聽聞您燉的湯一絕,妗妗總念叨。今天總算趕上了,是我有口福。"
他低頭又品了一口。
滿臉讚揚的點了點頭。
「嗯~ "他用鼻腔發出聲響。
「您手藝果真一絕,今天一嘗,比傳聞里說的還厲害。妗妗有您這樣的母親,是她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