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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高下立判

  周斯年推開公寓單元玻璃門,夜風灌進來,冷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把大衣扣子解開,抄著兜,沿著小區那條石板路慢慢往外走。

  路邊種著一排廣玉蘭,葉子厚實,革質,在路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其中一棵樹上落著幾隻鳥,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縮著脖子蹲在枝頭,像幾個黑色的、毛茸茸的問號。

  周斯年停下來,仰頭看了它們一眼,然後吹了一聲口哨。

  那口哨帶著,久違的,愉悅的、漫不經心的調子,像在跟它們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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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隻鳥被驚動了,撲稜稜地飛起來,在路燈的光里繞了一圈,又落回另一棵樹上。

  周斯年看著它們飛遠,又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他走了十幾步,餘光掃到小區門口那輛黑色的車

  ——他的車。

  車身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

  車門開了。

  陸垏從駕駛座下來,手裡攥著那串車鑰匙,站在車門邊,看著正往這邊走的周斯年。

  周斯年的腳步放慢了一點,嘴角那點弧度收了收,又沒完全收住。

  他走到陸垏面前,停了一下,目光從陸垏那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上滑到他的球鞋上,又滑回他的眼睛。

  然後他伸出手,兩根手指夾住那串車鑰匙,輕輕一抽,從陸垏掌心裡拿了過來。

  動作乾脆利落。

  "謝了。"

  周斯年說,語氣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不容置喙的調子。

  陸垏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周斯年已經轉身了,把那串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拉開駕駛座的門,彎腰坐了進去。

  引擎發動的聲音低而沉。

  車窗降下來,周斯年偏頭看了陸垏一眼,嘴角那點弧度又彎起來了。

  帶著混不吝的、理直氣壯的、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痞氣。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陸垏一眼,不屑一顧,帶著挑釁,更帶著嘲諷。

  那一眼裡有話——"小屁孩,好好讀書。"

  然後車窗升上去,車子平穩地滑出小區門口,匯入夜色。

  陸垏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的尾燈在路口拐了個彎,消失了。

  不爽!

  非常不爽!

  過了好幾秒才憋出一句:"……有病吧?"

  車裡,周斯年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沿上,手指輕輕敲著。

  他看了路況,拐過彎,正好路過一株白玉蘭。

  他打了一盤方向盤,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

  周斯年眼尾彎著,他似乎被什麼東西取悅到了的、有偷偷藏不住的愜意。

  他此刻在想……

  弟弟?

  呵!

  誰沒年輕過呢?

  他周妄年輕的時候——那是真的瘋。

  他二十歲那年就敢把車開到二百三,在東三環上跟人飆車,交警追了他三條街,他甩開的時候還降下車窗朝後視鏡比了個中指。

  他酗酒最凶的時候一個人喝掉整瓶威士忌,然後在夜店裡把五個不長眼的公子哥按在地上挨個道歉。

  周妄玩得花,瘋得徹底,什麼事越混帳他越干。

  可那又怎麼樣?

  他長得好看,骨相好到讓人移不開眼,這張臉放在任何一個場合都是最扎眼的那個。

  加上他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不馴的、什麼都不當回事的野勁兒,整個京圈的姑娘誰不想往他身上貼?

  他那時候只要往吧檯邊一靠,什麼都不用說,就有女人端著酒過來。

  他心裡哼了一聲!

  蘇妗嘗過那個滋味的,她怎麼可能看得上那個愣頭青?

  陸垏那張臉是白淨,可白淨有什麼用?

  他那個年紀,那個氣質,站在蘇妗旁邊頂多算個養眼的擺件。

  跟他比?

  他當年那股混不吝的勁兒,那種野得不著邊際的張力,那才是女人真正上頭的東西。

  周斯年彎了一下嘴角,輕嗤一聲,把車拐進主路。

  "小屁孩。"

  他說,調調帶著一種挑剔的、傲嬌的、被什麼東西膈應到了又懶得計較的、貴公子式的嫌棄。

  "無趣得很。"

  周斯年的心情不錯。

  車載音響放著不知道哪個頻道的爵士樂,女聲沙啞慵懶,像在唱一首不需要聽懂歌詞的歌。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跟著節奏,一下一下。

  路口拐過彎,路燈的光從車窗滑進來,落在他彎起的嘴角上。

  他打算明天買一束弗洛伊德,親自送到她辦公室。

  弟弟會送白玫瑰,他送弗洛伊德,高下立判。

  然後他踩了剎車。

  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克制的摩擦聲,車身微微頓了一下。

  周斯年的視線忽然落在對向車道那輛緩緩駛過的卡宴上。

  車窗半降,露出一張側臉——眉骨平緩,皮膚白淨,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整個人像一杯被泡到恰到好處的茶,溫潤,從容。

  周斯年嘴角那點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前面一輛卡宴打著轉向燈,從對向車道緩緩滑進小區側門。

  剎車踩下了去,輪胎在路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周斯年盯著那輛卡宴的尾燈,看著它不緊不慢地駛入小區。

  那人一定會在蘇妗住的那棟樓下停了。

  周斯年坐在駕駛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指腹慢慢碾過皮面,那股好心情像被人潑了一盆涼水,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他當然知道柏郁杉為什麼來。

  入夜了,開到蘇妗樓下,還能幹什麼?

  周斯年靠在座椅里,仰著頭看著車頂,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柏郁杉這個人,他猜不透,每次都是那副溫溫吞吞的樣子,說話不緊不慢,做事卻滴水不漏。

  港大教授,霍家外孫,家世清貴,人品端正。

  比起來,他周妄呢?

  不學無術、混不吝、名聲爛透的周家廢物。

  可他不是不好好讀書——他是不願意。

  十五歲之前那些年,他拿過的競賽金牌夠鋪滿一張桌子,老師說他智商一百四十六,保送的學校挑著上,他嫌無聊。

  後來那件事之後,他把那些東西全鎖起來了。

  誰愛怎麼想怎麼想。

  可柏郁杉那張臉,確實是蘇妗會喜歡的那一掛。

  她那幾個前男友——趙平川、林牧之,都是這種斯文儒雅的調調,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說話輕聲細語。

  蘇妗就吃這一套。

  周斯年在心裡罵了一句:沒出息,眼光低成這樣。

  罵完又覺得不對

  ——他周妄長了一張什麼樣的臉?

  眉骨凌厲,眼窩深邃,薄唇微抿時像在睥睨眾生,可一笑開來,那雙桃花眼瀲灩生波,整個京圈的名媛都恨不得往他懷裡撞。

  這張臉放在哪兒都是最扎眼的那個,蘇妗當年能看上他,說明她眼光還是有的。

  只是偶爾會跑偏。

  真正讓周斯年感到危機的是柏郁杉這個人本身——他乾乾淨淨。

  三十九歲,未婚,沒有緋聞,在港大教了十幾年書,課餘時間不是看書就是陪霍家老夫人喝茶。

  他不需要用混帳事來證明什麼,也不需要靠誰上位。

  柏郁杉是那種站在那兒就讓人挑不出毛病的人。

  蘇妗這些年打拼累了,可能會想要一個安穩的、乾淨的、不用她操心的人。

  周斯年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然後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輪胎在路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叫。

  車子掉了個頭,又朝著小區門口駛了回去。

  蘇妗回到家,把白玫瑰隨手放在玄關的鞋柜上。

  花束太大,櫃面放不下,她往裡面推了推,花枝蹭到牆壁,落下幾片花瓣。

  她沒管,彎腰換了拖鞋。

  她直起身的時候,餘光掃到那束花——墨綠色的棉紙裹著大朵的白,在玄關暖黃色的燈光下安安靜靜地開著。

  她看了兩秒,移開目光,走進客廳,整個人往沙發里一倒,大衣沒脫。

  劉桂蘭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解,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橙子。

  她看了一眼玄關柜上那束花,又看了一眼癱在沙發上的女兒,眉毛動了一下:

  "白玫瑰?誰送的?"

  蘇妗閉著眼睛,伸手從茶几上的果盤裡摸了一個蘋果,咬了一口,含混不清:

  "男孩子。"

  劉桂蘭走過去,伸手把她手裡的蘋果抽走了,語氣不高不低:

  "洗都沒洗就吃。"

  她轉身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沖了沖,又走出來,在蘇妗旁邊坐下,把蘋果削了,切成小塊,一塊一塊地餵到蘇妗嘴邊。

  蘇妗張嘴接了,嚼了兩下,咽下去:"我弟送的。"

  劉桂蘭的手頓了一下,把蘋果塊放進碟子裡,看了蘇妗一眼:

  "你弟?"

  "嗯。"蘇妗又張嘴,劉桂蘭沒餵她,把碟子放在茶几上:

  "你弟送花給你幹什麼?你又被人追了?"

  蘇妗睜開一隻眼看著她媽,又閉上了:"他送他姐花,不行啊?"

  劉桂蘭沒接話,站起來,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正要說什麼。

  門鎖響了。

  陸垏推門進來,鞋沒換,氣沒喘勻,開口第一句就是:

  "姐,那個姓周的到底什麼人?"

  他走進客廳,臉還漲紅著,衛衣帽子歪到一邊,一副被人從裡到外膈應了一遍的、憋了一路的火氣全倒了出來:

  "他見我就甩臉子,說我買的花不對,說挑花的人不行,說我長得不夠格——他誰啊?"

  蘇妗閉著眼睛,沒動。

  陸垏繼續說:

  "還有他那個車,不就開了輛好車嗎?牛什麼牛,他把鑰匙甩給我那副樣子,像在打發叫花子。」

  「姐,他憑什麼這麼目中無人?"

  蘇妗終於睜開眼,看了陸垏一眼,然後又閉上了,聲音不高不低:

  "你罵完了?"

  陸垏噎了一下。

  劉桂蘭把裝橙子的碟子往蘇妗那邊推了推,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那個人,你跟他斷乾淨沒有?"

  蘇妗沒有睜眼。

  劉桂蘭也不需要她回答,繼續往下說,語氣不高不低:

  "你弟說他目中無人,你跟我說實話,他是對別人目中無人,還是對你弟一個人目中無人?"

  蘇妗終於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他對誰都那樣。"

  劉桂蘭坐直了身子,兩隻手交疊搭在膝蓋上。

  她看著蘇妗,沒有急著開口,像是在等那口氣從喉嚨里發出。

  "蘇妗,他逃婚了。"她說。

  蘇妗沒有睜眼,但睫毛顫了一下。

  "婚禮當天,這男人從婚宴上跑了。滿京城的人都看著。他是痛快了,你呢?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明天所有人怎麼說你?說她搶了別人的新郎,說她是破壞人家婚姻的女人。"

  "媽——"

  "你別打斷我。你聽我說完。

  "劉桂蘭嘴裡吐出的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

  "他逃婚,看著是為你,實際上呢?」

  「他把自己摘乾淨了,把自己那點不甘心填滿了,可你有沒有想過,他跑了之後。」

  「他家會怎麼想?整個京圈的人會怎麼看你?他痛快了,你呢?你這些年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體面,就要因為他的衝動,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

  蘇妗沒說話,睜開了眼睛,看著天花板。

  "媽不是不讓你談戀愛,也不是不讓你跟好的人在一起。」

  「可這個人——你覺得他是對的人嗎?"

  劉桂蘭的聲音低了一些,"你跟他在一起,你苦不苦?"

  她頓了一下,"高嫁的人,沒有不吞針的。你嫁進去,事事得看人臉色,逢年過節要應付他那些親戚,你生的孩子要姓周,要按周家的規矩養。你想過這些嗎?"

  陸垏站在旁邊,聽到這兒,小聲嘟囔了一句:"那他也太差了。"

  "姐,我不同意。"

  劉桂蘭沒理他,看著蘇妗:

  "你今天三十歲了,你不需要靠婚姻來證明什麼。但你如果要結婚,得找個讓你輕鬆的人。」

  「一個不需要你彎腰、不需要你解釋、不需要你替他收拾爛攤子的人。這個人——"

  "不是他。"

  蘇妗偏過頭看著窗外。

  夜色很深,路燈把對面樓的輪廓照得發白。

  她沒有說話,但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搭在沙發扶手上,指尖微微蜷著。

  劉桂蘭看著她,沒有再往下說。

  門鈴響了。

  蘇妗沒有動,陸垏走過去,拉開門,愣了一下:"柏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