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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來日方長

  陸垏被她誇了一句,耳朵有點發燙。

  他撓了撓後腦勺,正要說什麼,餘光掃到路燈底下那個人,聲音頓住了。

  他偏過頭,看清了那個人的臉,眉頭擰起來,又轉回來,看著蘇妗,低聲:

  「姐……他怎麼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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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妗沒有回答。

  陸垏還想在說些什麼。

  蘇妗已經轉過身,抱著那束白玫瑰,沿著台階往下走。

  周斯年煙還夾在指間,沒有抽,菸頭那點火光明滅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看著蘇妗懷裡那束白玫瑰,又看了一眼她身邊那個弟弟,目光從陸垏的衛衣帽子滑到他垂在額前的碎發,從那雙澄澈的眼睛滑到他站在蘇妗半步之內的距離。

  然後周斯年收回目光,落在蘇妗臉上。

  冷嗤一聲。

  他被她氣到了。

  被這副畫面刺到了。

  無奈的、不得不承認自己確確實實被膈應到了的、微妙的酸澀。

  周斯年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慢悠悠地散進夜風裡,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特有的懶洋洋的調子:

  「呦。白玫瑰。」

  他歪了一下頭,看著蘇妗懷裡那束花,又看了看陸垏,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分:

  「這花挑得不錯。包得也挺好。就是——」

  他頓了一下,「挑花的人,看著不太行。」

  陸垏的臉瞬間漲紅了,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被噎的:

  「你說誰不行?」

  周斯年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看了陸垏一眼,那一眼從上到下,從鞋子到衛衣帽子,不快不慢地掃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不太確定價值的東西:

  「說你。」

  「姐姐喜歡的是弗洛伊德,不是白玫瑰。下次記著。」

  陸垏擼袖子。

  周斯年抬起眼皮,睨了他一眼。

  "學生?"

  他說,語氣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在體制里浸了太久之後特有的、不咸不淡的審視。

  "哪個學校的?"

  陸垏被他那一眼看得後背發緊,袖子不擼了,"……北大。"

  "北大。"

  周斯年重複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學什麼的?"

  "……數學與應用數學。"

  周斯年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什麼意料之中的答案,嘴角那點弧度又大了一分:

  "數院好。以後畢業了,找不到工作可以來部里,我們那兒缺會講大道理的。"

  陸垏的臉漲紅了。

  蘇妗抱著那束花,看著周斯年,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

  "周廳,您嚇到弟弟了。

  周斯年嘴角僵住,臉發綠。

  蘇妗看著他,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下,從台階上走下來,抱著那束花從周斯年身邊走過去。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偏過頭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

  "周廳,這弟弟今年二十三歲,長得好看嘴又甜,一口一個姐姐叫得我心情都好了。"

  「你說,這樣的弟弟,誰不想要?"

  她說完,繼續往前走,朝計程車的方向走去。

  彎腰,坐了進去。

  陸垏跟了上去,車門還沒關上,

  周斯年動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扣住陸垏的後頸——力道不重,但穩,像拎一隻不聽話的貓。

  陸垏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他帶離了計程車門邊。

  周斯年另一隻手從大衣口袋裡摸出車鑰匙,銀色的金屬環在他指間轉了一圈,準確地落進陸垏掌心裡。

  "開我的車,跟後面。"

  周斯年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懶洋洋的篤定。

  他鬆開陸垏的後頸,彎腰鑽進計程車后座,長腿收進來,車門在他身後甩上,砰的一聲,悶而沉。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副駕上的蘇妗,識趣地什麼都沒問。

  陸垏還站在路邊,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車鑰匙,又抬頭看了一眼計程車的尾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認出那車鑰匙上的標誌,也認得出剛才那個男人甩鑰匙時那副理所當然的、不容拒絕的姿態。

  艹。

  弟弟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被夜風扯碎了。

  又罵了一句,這次聲音大了些,帶著一種被人從棋盤上隨手撥到一邊的、又憋屈又無處可說的、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的悶。

  官大壓人,權大通天?

  弟弟咬著後槽牙,把鑰匙攥進掌心裡,力道大到鑰匙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權力就是這麼用的嗎?

  隨隨便便把人支開!

  隨隨便便甩一把車鑰匙過來!

  隨隨便便就坐進別人姐姐的計程車里!

  ——他媽的,雙規了你!

  計程車駛入主幹道,匯入長安街的車流。

  車廂內氣氛僵冷。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起蘇妗耳側的碎發。

  她偏頭看著窗外,路燈的光從她臉上一格一格地滑過去,明明暗暗的,看不出表情。

  周斯年坐在后座,偏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酸倒了牙的調子:

  "白玫瑰?你什麼時候喜歡白玫瑰了?"

  蘇妗沒有回頭,語氣很平:"今天剛喜歡的。"

  "今天剛喜歡?"

  周斯年把這五個字在舌尖上嚼了一遍,像在品什麼不太好的味道。

  "那明天呢?明天喜歡什麼?粉玫瑰?紅玫瑰?我是不是要天天換著花樣給你送?"

  蘇妗終於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快不慢,帶著一種淡淡的、冷浸浸的:

  "周廳,不要自以為是。我是喜歡送花的人,根本不在乎誰送的什麼花。"

  她的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與他無關的聲明:

  "換句話說,他送的什麼,關係不大;您送的——我未必收。我這麼說,您能聽懂嗎?"

  她偏了偏頭,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帶著一點近乎憐憫的耐心:

  "再說了,弟弟給我送花,您管得著嗎?"

  周斯年氣的臉綠的發黑。

  靠著座椅,歪著頭看她,那雙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點弧度還沒收,但眼底的光已經沉了。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蘇妗,你故意的吧?"

  周斯年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她氣到了反而冷靜下來的、慢悠悠的調子。

  "什麼?"蘇妗偏頭看他。

  周斯年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座椅里,偏頭看著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不再是那種被刺到了的酸澀。

  而是一種更篤定的、像是終於想明白了什麼之後的、慢條斯理的從容。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你故意讓那個弟弟來接你,故意讓他帶花,故意在我面前挽著他的胳膊,故意說那些話——"

  他頓了一下,"你就是想讓我難受。"

  蘇妗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沒有接話,偏過頭看著窗外。

  路燈的光從她臉上一格一格地滑過去,看不清表情。

  周斯年的聲音從她身後追過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她太熟悉的、懶洋洋的、欠揍的調子:

  "你成功了。我確實難受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越是這樣,我越不會走。"

  蘇妗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

  她偏過頭看著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周妄,你到底想幹什麼?"

  周斯年歪了一下頭,像是認真想了想這個問題。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在體制里浸了太久之後特有的、不緊不慢的篤定:

  "我想讓你知道……」

  「你趕不走我。"

  他看著她,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

  "你用那個愣頭青來氣我,沒用。你跟我說那些扎心的話,也沒用。」

  「你就算明天帶十個弟弟來我面前……」

  周斯年頂了頂腮,光想想就很不爽,「我他媽掐死你。"

  蘇妗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斯年往前湊了湊,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大衣上殘留的、被夜風吹涼了的、混著菸草和皂香的氣息。

  他開口,聲音低了一些:

  "蘇妗,你聽好了——你趕不走我。你罵我也好,冷著我也好,拿弟弟來氣我也好——"

  他歪了一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彎起來了,痞的,欠的,理直氣壯的。

  "我都不走。"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計程車平穩地駛過路口,輪胎碾過路面,發出低沉的嗡鳴。

  蘇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嘴角彎了一下就收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還沒來得及盪開就被風捲走了。

  "周妄,"

  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有沒有想過——我不是在趕你走。我只是不想再被你打擾了。"

  周斯年看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靠回座椅里,偏頭看著窗外,沒有再說話。

  車窗外的路燈一格一格地滑過去,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嘴角——那個痞痞的、欠揍的弧度,沒有放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語:

  "不想被我打擾,那你為什麼……還戴著那根紅繩?"

  他的目光落在她腕間,那道暗紅色的繩痕從袖口邊緣露出一小截,繩結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顏色褪了大半。

  蘇妗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沒有轉頭看他,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周斯年的目光沒有移開,嗓音不高不低:

  "這根繩,五年前我趁你睡著系上去的,你走的時候沒摘。五年了,你也沒摘。你跟我說到此為止……你自己信嗎?"

  周斯年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幾秒,然後他忽然伸手,從她懷裡抽出一朵白玫瑰,動作快得她沒來得及反應。

  他低頭看了看那朵花,花瓣在車廂的暗光里泛著柔和的白,邊緣有一點淡淡的青。

  然後他把那朵花舉到鼻尖,聞了一下。

  "香。"

  他說,然後把那朵花別在了自己大衣胸前的口袋裡。

  白色的花瓣襯著深藍色的大衣,多了一點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柔軟的東西。

  他轉回頭看著蘇妗,嘴角那個弧度又彎起來了,帶著一種無賴的、理直氣壯的、篤定的調子:

  "花我拿了。"

  他歪了一下頭,

  "你剛才說你不挑花,挑的是人。那現在這朵花在我身上,你算不算也挑中我了?"

  蘇妗看著他大衣口袋裡那朵白玫瑰,又看著他那雙在暗光里顯得格外亮的桃花眼,沉默了。

  周斯年等了兩秒,沒有等到回答,但也沒有著急。

  他把手搭在膝蓋上,指腹慢慢摩挲著大衣口袋邊緣那朵花的花瓣邊緣,語氣懶洋洋的:

  "蘇妗,你想用你弟弟來氣我,我也讓你氣了。但你得給我一個準話——"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你到底是要我走,還是要我留?"

  蘇妗不知道。

  她很亂,

  也很怕。

  怕他走。

  怕他留下來。

  怕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她不知道怎麼接。

  更怕自己真的會開口讓他留下。

  蘇妗很亂。

  她從昨晚到現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他來了。

  他逃婚了。

  他站在她家門口,渾身狼狽,說他錯了。

  她應該讓他走的。

  她應該把那束白玫瑰摔在他臉上,告訴他周妄你瘋夠了就回去。

  可她沒做。

  她讓弟弟來了,她抱著花從他身邊走過去,她說了一大堆傷人的話,可她坐進計程車的時候,手指還在發顫。

  她怕他走。

  這個念頭讓蘇妗害怕。

  更讓她害怕的是——他如果真的走了,她不知道該怎麼把那隻攥了八年的手鬆開。

  蘇妗看著他那雙因為認真而顯得格外深的桃花眼,看著他那副明明被她氣得半死、卻還是捨不得走的固執。

  她張了張嘴,發現喉嚨有點發緊。她偏過頭,看著窗外流動的夜景,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花還我,"

  周斯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口袋裡的花,又抬頭看著她:

  "不還。"

  計程車在小區單元門口停下。

  兩人進了同一棟樓。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蘇妗沒有搭理,周斯年挑眉的那雙眼睛,和那句深情款款的晚安。

  電梯門合上。

  周斯年單手抄兜,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在三樓停住了。

  燈滅了,走廊的聲控暗下去,整棟樓安安靜靜地立在夜色里。

  不急。

  他在心裡說。

  今天她們同坐了一趟車了,下次就能摸手,再下次就能牽手,再再下次就能抱,抱完了就能親,親完了……

  ——他彎了一下嘴角,沒往下想。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