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斯年沒有走。
他從蘇妗家出來之後,下樓,拉開那輛紅旗轎車的后座門,坐進去,沒有發動。
車窗開著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北京冬夜特有的乾冷。
他靠在座椅里,看著樓上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看了很久。
後來燈滅了,他就看著那扇暗下去的窗,繼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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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許是凌晨兩點,也許是三點。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晨光從車窗滲進來,落在他的膝蓋上。
周斯年偏頭看了一眼樓上那扇窗——窗簾拉著,沒有動靜。
他以為這一夜自己會失眠。
過去五年,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但這一夜,他睡著了。
沒有夢,沒有驚醒,沒有胃疼。
一覺睡到大天亮。
伸手從儲物格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低頭找打火機,點著了。
吸了一口,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被窗縫裡漏進來的冷風扯散了。
周斯年把煙抽完,把濾嘴掐滅在車載菸灰缸里,然後發動了車子。
部里今天的氣氛不太對。
走廊的燈光白晃晃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
周斯年走進去的時候,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有人迎面走過來,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目光,微微頷首,叫了一聲周廳,側身讓開了。
周斯年嗯了一聲,步伐沒變。
他穿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襯衫,一件極其不符合他風格的襯衫。
頭髮打理過了,整整齊齊地往後梳,露出了乾淨的額頭。
和昨晚那個濕淋淋地站在蘇妗家門口的狼狽男人判若兩人。
但走廊里經過的每一個人,看他的目光都帶著一種微妙的、不敢多看的、小心翼翼的距離感。
周斯年推開辦公室的門,坐下,打開電腦,拿起桌上積壓的文件,一頁一頁地翻。
電話響了三次,他沒接。
屏幕上跳動著三個不同的號碼,他看了一眼,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何晏敲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欲言又止。
周斯年低著頭看文件,沒有抬頭。
"周廳,"何晏的聲音壓得很低。"老宅那邊來電話了。"
周斯年翻了一頁文件。"嗯。"
何晏等了兩秒,沒有等到下文,又說:"沈家也來人了。在會客室等了一上午。"
周斯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
他放下杯子,繼續看文件。
何晏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出去了。
十二點,沈維庸親自來了。
門沒敲,直接推開,身後跟著兩個周斯年不認識的年輕人。
周斯年抬起頭,看著沈維庸,嘴角那個弧度不冷不熱:"沈叔,有事?"
沈維庸站在辦公桌前,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像在壓什麼東西。
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斯年,昨天的事——"
周斯年靠在椅背里,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放下,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一份文件:
"沈叔,您坐。"他說,"站著說話累。"
沈維庸沒有坐。
他看著周斯年,看著他那副不急不慢的樣子,胸口起伏了兩下,然後轉身走了。
門沒有關。
那兩個年輕人跟在後面,像兩條被主人拽走的狗,灰溜溜地出去了。
一下午來了三撥人。
第一撥是家裡的電話。
宋蘊打來的,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太穩:
"周妄,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周斯年靠在椅背里,端著保溫杯喝了一口茶,語氣很淡:
"知道。"
宋蘊說:"你回來。"
周斯年說:"不回。"
宋蘊說:"沈家那邊——"
周斯年說:"您處理就行,您不是最擅長這個嗎。"
電話那頭沒聲了。
過了一會兒,掛了。
第二撥是沈家的人。
來的是沈若清的一位堂叔,五十多歲,穿深灰色夾克,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坐在周斯年辦公室的沙發上,端著茶喝了兩口才開口:
"斯年,你昨天的事,家裡很不高興。"
周斯年正在看一份文件,聞言抬起頭來,歪著頭看他,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似笑非笑:
"沈三叔,您說的是哪件事?"
沈若清的堂叔噎了一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聲音沉了幾分:
"你當眾逃婚,把若清一個人留在婚禮現場。你知道昨天來了多少人?你知道現在外面怎麼傳?"
周斯年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靠進椅背里,看著那位堂叔,語氣不高不低:
"沈三叔,您說的是婚禮的事。"
他頓了一下,"可我不是沒去嗎?"
沈若清堂叔的臉色變了,他站起來,看了周斯年兩秒,整了整衣領,留下一句:
"你好自為之。"
然後走了。
第三撥是部里的人。
領導來問了一句:"你還好吧。"
周斯年說:"挺好的。"
領導又說:"家裡的事處理好了就安心工作",
周斯年說:"好的"。
領導走了。
門關上,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茶,打開電腦,把昨天沒看完的會議紀要調出來,一頁一頁地看完,簽了字。
手頭的工作處理完了。
周斯年簽了字,合上,放在一旁。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拿起手機,劃開屏幕。
十幾條未接來電,幾十條未讀消息。
他沒有打開任何一條,只點開了置頂的那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下班了。你晚上想吃什麼?】發送。
周斯年關了電腦,站起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大衣,那件大衣還是昨天穿的那件,皺得不成樣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也沒管,直接套上了。
下班了。
車開到蘇妗公司樓下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他沒有上樓。
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靠在駕駛座里,偏頭看著那棟樓。
【蘇氏國際】
四個字鑲在大堂入口的深色大理石牆面上,字體克制,不張揚,筆畫乾淨利落,像她。
整棟樓都是她的。
他看了很久,從一樓數到頂層,每一層都亮著燈,加班的人還沒走。
周斯年記起五年前她離開的時候,那時候,她身邊大概一個替她提行李的人都沒有吧?
她就一個人拖著箱子。
那時候周斯年恨過她,恨她走得乾脆,恨她不給他一個理由,恨她把他一個人扔在那段關係里。
可現在周斯年坐在這裡,看著這棟樓,忽然覺得她沒走錯。
蘇妗走得對。
她要是不走,便不會有這棟樓,不會有蘇氏國際。她大抵會困在那段不對等的婚姻里,日復一日被磋磨,絕活不成如今這般樣—— 如一株勁竹,立於長風之中。
周斯年心疼她。
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心疼,是另一種
——像看見一棵樹在石縫裡長出來,根系扎進最硬的土裡,迎著風往上長,枝葉繁茂,樹幹上全是疤。
他心疼她,但蘇妗不需要他心疼。
她已經長成了自己的樣子。
周斯年把視線從樓頂收回來。
車窗降下來,夜風灌進來,吹起他額前的碎發,嘴角那個弧度又彎起來,痞的,欠的,理直氣壯的,拿起手機打字:
【妗妗,我來接你下班。】
蘇妗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已經換成了夜間模式。
暖黃色的光從天花板的燈帶里滲出來,把深灰色的地毯染成一片柔和的金棕色。
她走得不快,一隻手搭在大衣口袋裡,指尖碰到那板沒吃完的胃藥,又收了回來。
身後跟著幾個人
——企劃部的主管、財務的副總監、還有實習生林溪。
林溪抱著筆記本電腦,走在人群最後面,步子比其他人快了半步。
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蘇妗在電梯口停下來,按了一下下行鍵。
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從十八開始一格一格往下落。
林溪跟在她身側:「蘇總,剛才那個方案我回去又改了一版,把您上次提的那幾點都加進去了,數據也重新核了一遍。您要是有空的話——」
「發給亞男。」蘇妗說,「她看完了會跟我說。」
林溪的嘴角弧度沒變,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隨即又亮起來,點了點頭:
「好的好的,我這就發。」
陳亞男從走廊另一頭迎上來,手裡拿著車鑰匙,自然的走到蘇妗身側,偏頭看了她一眼:
「蘇總,車在樓下。您今晚去哪兒?」
蘇妗正要開口,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劃開屏幕,看到那行字。
【妗妗,我來接你下班。】
她看著那行字,眯了一下眼。
然後她把手機揣回口袋,轉頭對陳亞男說了一句:
「車先不用了,我自己走。」
陳亞男沒有多問,點了下頭:「那我送您到門口。」
「不用。」
蘇妗已經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她開口:
「小垏,你現在在哪兒?」
對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在翻書:
「姐?我還在學校,老顧的課——」
「翹了。」蘇妗打斷他,「來公司接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然後陸垏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從天而降的驚喜砸中之後、又迅速變成警惕的微妙:
「姐,你車呢?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別廢話。來的時候——」
蘇妗頓了一下,「帶束花。你們學校門口那家花店還開著吧?」
「開著……你讓我帶花幹什麼?」
「讓你帶就帶。」
蘇妗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大衣口袋裡。
她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樓層數字,嘴角那點弧度不深不淺。
陳亞男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什麼都沒問,只在她進電梯前說了一句:
「蘇總,明天客戶那份補充協議,我上午發您郵箱,還明天九點的會,我給您發了日程提醒。」
"辛苦。"
蘇妗點了下頭,沒有走進電梯。
她抬手示意陳亞男她們先走,自己轉身穿過25層大堂側門,走上那片被夜風灌滿的露天平台。
長安街的風從北邊灌進來,冷得扎人。
她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那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低頭點了,火光跳了一下,照亮她半張臉,又滅了。
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散進風裡,很快被扯碎。
她沒看手機,沒就那麼夾著煙,靠在平台的欄杆上,看著遠處長安街上流動的車燈。
她掐著時間,一根煙抽完,又等了二十分鐘,才轉身往回走。
一樓。
電梯門在她身後合攏。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看到她從側門進來,微微頓了一下,彎腰打了個招呼。
蘇妗點了一下頭。
玻璃門推開的一瞬間,夜風裹著城市的乾燥涼意撲面而來。
她站在台階上,目光越過門前那條被路燈照得發白的街道,落在對面那輛黑色的車上。
周斯年靠在駕駛座的門邊,手裡沒有煙,就那麼站著,一條腿微微曲著,大衣沒扣,夜風吹起他衣擺的一角又落下。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垂在額前,和白天那個規整的周廳長判若兩人。
整個人被夜風裹著,有幾分像二十五歲那年蘇妗第一次在走廊里見到他的樣子。
不得不承認,連夜風都毫無顧忌的偏袒這男人,風流倜儻,浪蕩不羈。
周斯年偏偏渾然不覺,兀自笑得散漫,整個人被夜色浸出一身浪蕩氣,既招人恨,又挪不開眼。
蘇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聽到了計程車停下的聲音。
車燈從身後掃過來,黃色的一束,照亮了她面前的地磚。
她偏過頭。
計程車后座門被推開,陸垏從車裡跳出來,一隻手抱著一大束白玫瑰,另一隻手拎著書包,衛衣的帽子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陸垏跑上台階的時候,帶起一陣混著書頁和洗衣液味道的、乾淨而年輕的氣息,在蘇妗面前停下來,把花往她懷裡一塞,有點喘:
「喏,花。學校門口那家,老闆娘認得我,給我挑的最好的。」
白玫瑰,大朵大朵地開著,花瓣邊緣帶著一點晨露般的水汽。
蘇妗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她的側臉被籠在一層薄薄的暖光里,眉眼彎彎的,嘴角翹著,帶著一種他很久沒見過的舒展笑意。
遠處,周斯年的眉梢動了一下。
蘇妗抬起眼睛看著陸垏:"謝了。"
「花挑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