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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媽

  蘇妗聽見那道嗓音,手裡的啤酒罐還沒放下。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轉頭就知道是誰。

  她偏過頭,看見門口那道身影

  ——挺拔、高大,清瘦、襯衫皺得像被人揉碎了,領口敞著。

  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地碾過一遍,又胡亂拼湊起來,就那樣搖搖晃晃地站在她家門口,腥紅的眼睛看著她。

  蘇妗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到了桌腿,火鍋里的紅油晃了一下,濺出幾滴在桌面上。

  她沒低頭看。

  她看著門口那個人,看著他站在那兒,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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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她的腳軟了一下。

  ——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腔里被抽走了,又猛地塞回來,塞得太滿,堵得她喘不過氣。

  周斯年看見她的那一瞬間,眼眶更紅了,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像被什麼東西燒透了,又淬過火,又燒透了,反反覆覆熬了五年,熬成一片又燙又碎的暗紅。

  「妗妗。」

  他開口叫她,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又輕又顫。

  周斯年往前邁了一步,想衝過來。

  蘇妗往後退了一步。

  周斯年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困惑、不甘、還有被什麼東西刺到了的疼。

  蘇妗看著他,恍惚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反應過來——這個男人做了什麼。

  這個混蛋在婚禮當天,從婚宴上跑了。

  他逃婚了。

  蘇妗開口,聲線不平,是還沒回過神的啞:

  "你——"

  周斯年沒等她說完。

  他已經湊上來了,沒臉沒皮的,渾身狼狽,卻還在往她身上蹭。

  陸垏眼疾手快,橫在門口,胳膊一伸,把門檻堵得嚴嚴實實。

  "姐,這人誰啊?大半夜的——"

  話沒說完,周斯年抬手,兩根手指捏住他衛衣帽子,往旁邊一拎,像拎一袋礙事的垃圾,隨手撥開了。

  力道不大,但准,穩,不容置喙。

  陸垏被他帶得踉蹌了半步,還沒站穩。

  周斯年已經從他身側跨過去了,大步流星地走進客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兩步,帶著一身風塵僕僕的、不管不顧的、破罐子破摔的勁頭。

  他在蘇妗面前停下來。

  周斯年往前一步,想將她拉入懷裡。

  蘇妗下意識後退一步。

  不多,剛好夠讓他的手落空。

  他手指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指尖微微蜷著,像一條魚從指縫間滑走了。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熱氣蒸得窗玻璃模糊一片。

  周斯年站在那團熱氣旁邊,低頭看著她,襯衫皺得沒形了,領口敞著。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極了五年前那個混不吝的周妄——沒正形,沒分寸,眼角眉梢全是欠揍的得意。

  "累了一整天。"

  "餓了。"

  他說著,桃花眼彎著,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可眼底那層紅沒散,反而更濃了。

  "你這家真難找。"

  "瘋了嗎?"

  蘇妗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在發抖。

  "周妄。"

  周斯年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弧度她太熟悉了——痞的,壞的,沒臉沒皮的,理直氣壯的。

  他往前湊了半步,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

  "瘋了。"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話,"五年了,今天才瘋,算我意志力強。"

  蘇妗瞪著他,眼眶泛紅。

  她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力道很重,足夠讓他踉蹌了半步。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今天——"

  她頓了一下,說不下去了。

  周斯年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次不是要抱她,是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那雙腥紅的眼睛近在咫尺,能看到裡面全是她的倒影。

  然後,拽住她的手腕。

  "知道。"

  他打斷她,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她太熟悉的、漫不經心的、滿不在乎的調子。

  "我逃婚了。」

  「逃到你家門口。"

  周斯年歪了下頭,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點弧度還掛著,痞的,壞的,像在說什麼不值一提的小事。

  "怎麼,不歡迎?"

  蘇妗偏頭,躲開他炙熱的目光。

  "妗妗,我錯了。」

  "錯了五年。」

  他說著笑了一下,那笑痞到了骨子裡,可眼底那層紅沒散,像冰面底下燒著火。

  蘇妗喉嚨發緊。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退後半步,聲音不高不低:

  "周妄,你混蛋。"

  "嗯,混蛋。"

  周斯年點頭,桃花眼彎著,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跟二十五歲那年一模一樣。

  他看著她,像是在笑,可眼底那層紅沒散,反而更濃了:

  「多罵!」

  "愛聽。"

  周斯年又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妗妗,我來接你回家。"

  蘇妗還沒開口,一盆冷水從天而降。

  結結實實地潑在周斯年後背上,水順著襯衫往下淌,在腳邊匯成一小灘。

  周斯年整個人僵了一瞬,肩胛骨的輪廓在濕透的白襯衫下繃得鋒利分明。

  他猛地轉過身,他張嘴想要罵什麼,話到了舌尖,看見劉桂蘭站在兩步開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臉上那點混不吝的痞氣瞬間冷下來,桃花眼裡的光從滾燙驟降成冰點,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的笑,但眼底已經沉了。

  周斯年轉頭看了蘇妗一眼。

  蘇妗還愣著,嘴唇微微張著,沒從這突然的變故中回過神來。

  只開口喊了一個字:「媽。」

  周斯年的表情變了一瞬。

  從冷到熱,從凶到慫,只用了不到一秒。

  他轉回頭,濕淋淋地站在那灘水裡,歪了一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彎起來了,帶著一種不要臉的熱乎勁兒。

  清了清嗓子,聲音還啞著,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帶著點討好的意思:

  「媽。」

  蘇妗:「。。。。。。」

  劉桂蘭看了周斯年一眼,拿著盆,叉著腰。

  「誰是你媽?別亂叫。」

  "誰讓你進來的?"

  周斯年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桃花眼半眯著看她,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已經沒那麼痞了,收斂了許多。

  "阿姨——"

  "我不認識你,你也別叫我阿姨。"

  劉桂蘭打斷他,把搪瓷盆放在旁邊的鞋柜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我不管你是誰家的公子,也不管你什麼背景什麼來頭。你在我家門口鬧這一出,我不報警已經是給你留面子了。"

  她轉頭看了陸垏一眼:"小垏,送客。"

  陸垏立刻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擋在周斯年和劉桂蘭之間,胳膊一伸,把門洞重新堵住,看著周斯年,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

  "聽見沒?我媽說讓你走,我家不歡迎你。"

  周斯年沒有看陸垏。

  他依然看著劉桂蘭,渾身濕透,站在那灘水漬里,狼狽不堪。

  "阿姨,我跟妗妗——"

  "你跟蘇妗的事,我不想聽。"

  劉桂蘭打斷他,聲音依然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二十多歲的時候,她跟你在一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個靠譜的人。她那時候年輕,不懂事,我攔不住。」

  「現在她三十歲了,她懂事。她不需要你這種人來給她添亂。"

  劉桂蘭迎著他的目光:

  「你姓周。今天京市那場婚禮,我看了新聞。紅毯從街頭鋪到街尾,政界商界去了多少人。你從那種地方跑出來,跑到我家門口,你以為這是什麼?是浪漫?」

  她頓了一下,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一時衝動,跑出來了。可她呢?她要是跟你在一起,明天整個京市的人會怎麼說她?說她搶了別人的新郎?說她是個破壞人家婚姻的女人?」

  劉桂蘭頓了一下,看著他。

  "你今天從哪兒來的,你心裡清楚。你把她當成什麼了?你逃婚的退路?還是你跟她賭氣的戰利品?"

  周斯年的嘴角那點弧度徹底消失了。

  劉桂蘭看著他,目光很靜,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知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國外待了五年。五年。她沒跟任何人訴過苦。她白手起家,做到今天這個地步,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多少?你出現在這兒,就想把她重新拽回你那個爛泥潭裡去?"

  她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挖出來的:

  "我閨女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了,你別來禍害她。"

  周斯年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愛她。」

  劉桂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光,是那種一個母親在審視一個可能傷害她女兒的人時才有的、冷而硬的光。

  「我問你一句話,你答得上來,我不攔你。你答不上來,你現在就給我走。」

  她頓了一下,「你憑什麼覺得她跟你在一起,會比她現在過得好?」

  廚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火鍋咕嘟咕嘟的聲響。

  劉桂蘭沒有再看周斯年,轉身往廚房走,沒有回頭:

  "小垏,送客。"

  陸垏上前一步,伸手去推他。

  周斯年沒有動,渾身濕透,水珠從他睫毛上滑下來,落在他腳邊那灘水漬里。

  他偏過頭,嘴唇動了動,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阿姨,我沒把她當退路。我把她當命。"

  劉桂蘭的背影頓了一下,但很快繼續,像什麼都沒聽見。

  她伸手去夠灶台上的抹布,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後繼續。

  "命"

  她說,"她二十多歲的時候已經為你丟過半條命了。剩下那半條,你放過她吧。"

  周斯年站在那灘水裡。

  他沒動,偏過頭看了一眼蘇妗。

  蘇妗還站在那裡,眼眶紅著,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回臥室取來毛巾。

  周斯年接過來,沒擦自己,彎腰把地板上的水漬擦了。

  然後直起身看著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

  「咱媽好兇。」

  蘇妗深吸一口氣:「你去衛生間,收拾一下。」

  ……

  周斯年走進衛生間,關上門,站在洗手台前面。

  鏡子裡的人狼狽得他自己都懶得看第二眼——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糊在額前,眼底那層紅還沒退乾淨。

  他低頭擰開水龍頭,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又掬了一捧,然後直起身,扯過毛巾擦了擦臉。

  然後他看到了那排漱口杯。

  三個。

  粉色的,紅色的,藍色的。

  他盯著那隻藍色的漱口杯看了兩秒,又看了一眼旁邊那支藍色的牙刷,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彎起來。

  酸不拉幾的、理直氣壯。

  他伸手,兩根手指捏住那隻藍色漱口杯的杯沿,拎起來,手腕一翻,杯口朝下

  ——藍色的牙刷,落進了馬桶里。

  噗通一聲。

  水花濺起來幾滴,落在他褲腳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伸手按了一下沖水鍵。

  嘩啦——

  水渦卷著那隻藍色杯子和牙刷轉了兩圈,停在原處,礙眼。

  周斯年眯起眼睛,撇嘴。

  擦了擦手指,漫不經心地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雖然領口還是濕的。

  門被敲了兩下,蘇妗推開門,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襯衫,深藍色的,面料看著柔軟乾淨。

  她沒看他,把襯衫遞過去,視線落在他身後那隻空空如也的杯架上。

  "換好衣服,你聯繫你秘書來接你。"

  她說完,目光從他肩上越過去,落在馬桶里那隻浮著的藍色漱口杯上。

  周斯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轉回來,表情無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蘇妗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

  "是那乾的?"

  周斯年眨了眨一下眼。

  "我看著礙眼。"

  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欠揍的、老子就是看不慣你弟弟的東西放在你衛生間裡的坦然。

  "不行嗎?"

  蘇妗深吸一口氣,把襯衫往他懷裡一塞:

  "換上,滾。"

  深藍色的布料落下來,帶著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清冽的,像陽光曬過的棉布。

  周斯年伸手扯下來,拿在手裡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她:

  "那個弟弟的?"

  蘇妗沒回答,轉身要走,周斯年已經動手了。

  他低頭,捏住自己濕透的襯衫下擺,往上一掀,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襯衫從他身上剝下來的時候,蘇妗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但餘光已經掃到了。

  他瘦了。

  比五年前瘦了很多。

  鎖骨下方的皮膚被水泡得發白,肋骨和胸肌之間那道淺淺的溝壑比記憶中更深。

  薄薄一層肌肉覆在骨架上,線條利落,不誇張,但每一道都恰到好處。

  冷白皮,在衛生間頂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像剛出窯的白瓷,還沒完全冷卻。

  肩胛骨微微凸起,隨著他的動作牽動出一片細密的肌理紋理。

  周斯年站在那裡,赤著上半身,歪著頭透過鏡子看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欣賞她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蘇妗把視線從他胸口移開,落在牆上的瓷磚縫上,聲音不高不低:

  "你能不能先把衣服換上?"

  周斯年轉過身,正面朝著她,看著她背影微微僵住的那一小截脊椎線條,嘴角彎了一下,不緊不慢地把那件深藍色的襯衫套上了。

  面料貼著他的肩線,領口剛好卡在喉結下方,他低頭扣扣子的時候,那雙手修長骨感的指節在燈光下格外分明。

  他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語氣散漫:

  "這弟弟這身材不行。肩窄了,袖子短了一截,胸圍大概也撐不起來。"

  周斯年說著,扯了扯領口,像是真的在認真評價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而不是評價一個人。

  "他平時是不是不怎麼健身?還是骨架就這樣?你跟他站一起,他像個沒長開的高中生——"

  "閉嘴。"

  蘇妗鬆開手,退後一步,看了他一眼。

  "穿好了就出來。別在我家衛生間裡脫來脫去的。"

  她轉身走了。

  周斯年站在衛生間裡,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深藍色的襯衫,又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裡自己濕漉漉的頭髮和泛紅的眼眶,然後伸手把領口那顆扣子繫上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馬桶,又看了一眼洗漱台上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起來。

  周斯年彎腰,從洗手台下面翻出一隻新的漱口杯,灰色的,拆了包裝,放在那個空位上。

  然後他直起身,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拉開衛生間的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