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聽見那道嗓音,手裡的啤酒罐還沒放下。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轉頭就知道是誰。
她偏過頭,看見門口那道身影
——挺拔、高大,清瘦、襯衫皺得像被人揉碎了,領口敞著。
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地碾過一遍,又胡亂拼湊起來,就那樣搖搖晃晃地站在她家門口,腥紅的眼睛看著她。
蘇妗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到了桌腿,火鍋里的紅油晃了一下,濺出幾滴在桌面上。
她沒低頭看。
她看著門口那個人,看著他站在那兒,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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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的腳軟了一下。
——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腔里被抽走了,又猛地塞回來,塞得太滿,堵得她喘不過氣。
周斯年看見她的那一瞬間,眼眶更紅了,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像被什麼東西燒透了,又淬過火,又燒透了,反反覆覆熬了五年,熬成一片又燙又碎的暗紅。
「妗妗。」
他開口叫她,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又輕又顫。
周斯年往前邁了一步,想衝過來。
蘇妗往後退了一步。
周斯年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困惑、不甘、還有被什麼東西刺到了的疼。
蘇妗看著他,恍惚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反應過來——這個男人做了什麼。
這個混蛋在婚禮當天,從婚宴上跑了。
他逃婚了。
蘇妗開口,聲線不平,是還沒回過神的啞:
"你——"
周斯年沒等她說完。
他已經湊上來了,沒臉沒皮的,渾身狼狽,卻還在往她身上蹭。
陸垏眼疾手快,橫在門口,胳膊一伸,把門檻堵得嚴嚴實實。
"姐,這人誰啊?大半夜的——"
話沒說完,周斯年抬手,兩根手指捏住他衛衣帽子,往旁邊一拎,像拎一袋礙事的垃圾,隨手撥開了。
力道不大,但准,穩,不容置喙。
陸垏被他帶得踉蹌了半步,還沒站穩。
周斯年已經從他身側跨過去了,大步流星地走進客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兩步,帶著一身風塵僕僕的、不管不顧的、破罐子破摔的勁頭。
他在蘇妗面前停下來。
周斯年往前一步,想將她拉入懷裡。
蘇妗下意識後退一步。
不多,剛好夠讓他的手落空。
他手指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指尖微微蜷著,像一條魚從指縫間滑走了。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熱氣蒸得窗玻璃模糊一片。
周斯年站在那團熱氣旁邊,低頭看著她,襯衫皺得沒形了,領口敞著。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極了五年前那個混不吝的周妄——沒正形,沒分寸,眼角眉梢全是欠揍的得意。
"累了一整天。"
"餓了。"
他說著,桃花眼彎著,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可眼底那層紅沒散,反而更濃了。
"你這家真難找。"
"瘋了嗎?"
蘇妗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在發抖。
"周妄。"
周斯年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弧度她太熟悉了——痞的,壞的,沒臉沒皮的,理直氣壯的。
他往前湊了半步,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
"瘋了。"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話,"五年了,今天才瘋,算我意志力強。"
蘇妗瞪著他,眼眶泛紅。
她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力道很重,足夠讓他踉蹌了半步。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今天——"
她頓了一下,說不下去了。
周斯年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次不是要抱她,是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那雙腥紅的眼睛近在咫尺,能看到裡面全是她的倒影。
然後,拽住她的手腕。
"知道。"
他打斷她,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她太熟悉的、漫不經心的、滿不在乎的調子。
"我逃婚了。」
「逃到你家門口。"
周斯年歪了下頭,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點弧度還掛著,痞的,壞的,像在說什麼不值一提的小事。
"怎麼,不歡迎?"
蘇妗偏頭,躲開他炙熱的目光。
"妗妗,我錯了。」
"錯了五年。」
他說著笑了一下,那笑痞到了骨子裡,可眼底那層紅沒散,像冰面底下燒著火。
蘇妗喉嚨發緊。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退後半步,聲音不高不低:
"周妄,你混蛋。"
"嗯,混蛋。"
周斯年點頭,桃花眼彎著,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跟二十五歲那年一模一樣。
他看著她,像是在笑,可眼底那層紅沒散,反而更濃了:
「多罵!」
"愛聽。"
周斯年又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妗妗,我來接你回家。"
蘇妗還沒開口,一盆冷水從天而降。
結結實實地潑在周斯年後背上,水順著襯衫往下淌,在腳邊匯成一小灘。
周斯年整個人僵了一瞬,肩胛骨的輪廓在濕透的白襯衫下繃得鋒利分明。
他猛地轉過身,他張嘴想要罵什麼,話到了舌尖,看見劉桂蘭站在兩步開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臉上那點混不吝的痞氣瞬間冷下來,桃花眼裡的光從滾燙驟降成冰點,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的笑,但眼底已經沉了。
周斯年轉頭看了蘇妗一眼。
蘇妗還愣著,嘴唇微微張著,沒從這突然的變故中回過神來。
只開口喊了一個字:「媽。」
周斯年的表情變了一瞬。
從冷到熱,從凶到慫,只用了不到一秒。
他轉回頭,濕淋淋地站在那灘水裡,歪了一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彎起來了,帶著一種不要臉的熱乎勁兒。
清了清嗓子,聲音還啞著,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帶著點討好的意思:
「媽。」
蘇妗:「。。。。。。」
劉桂蘭看了周斯年一眼,拿著盆,叉著腰。
「誰是你媽?別亂叫。」
"誰讓你進來的?"
周斯年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桃花眼半眯著看她,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已經沒那麼痞了,收斂了許多。
"阿姨——"
"我不認識你,你也別叫我阿姨。"
劉桂蘭打斷他,把搪瓷盆放在旁邊的鞋柜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我不管你是誰家的公子,也不管你什麼背景什麼來頭。你在我家門口鬧這一出,我不報警已經是給你留面子了。"
她轉頭看了陸垏一眼:"小垏,送客。"
陸垏立刻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擋在周斯年和劉桂蘭之間,胳膊一伸,把門洞重新堵住,看著周斯年,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
"聽見沒?我媽說讓你走,我家不歡迎你。"
周斯年沒有看陸垏。
他依然看著劉桂蘭,渾身濕透,站在那灘水漬里,狼狽不堪。
"阿姨,我跟妗妗——"
"你跟蘇妗的事,我不想聽。"
劉桂蘭打斷他,聲音依然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二十多歲的時候,她跟你在一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個靠譜的人。她那時候年輕,不懂事,我攔不住。」
「現在她三十歲了,她懂事。她不需要你這種人來給她添亂。"
劉桂蘭迎著他的目光:
「你姓周。今天京市那場婚禮,我看了新聞。紅毯從街頭鋪到街尾,政界商界去了多少人。你從那種地方跑出來,跑到我家門口,你以為這是什麼?是浪漫?」
她頓了一下,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一時衝動,跑出來了。可她呢?她要是跟你在一起,明天整個京市的人會怎麼說她?說她搶了別人的新郎?說她是個破壞人家婚姻的女人?」
劉桂蘭頓了一下,看著他。
"你今天從哪兒來的,你心裡清楚。你把她當成什麼了?你逃婚的退路?還是你跟她賭氣的戰利品?"
周斯年的嘴角那點弧度徹底消失了。
劉桂蘭看著他,目光很靜,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知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國外待了五年。五年。她沒跟任何人訴過苦。她白手起家,做到今天這個地步,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多少?你出現在這兒,就想把她重新拽回你那個爛泥潭裡去?"
她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挖出來的:
"我閨女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了,你別來禍害她。"
周斯年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愛她。」
劉桂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光,是那種一個母親在審視一個可能傷害她女兒的人時才有的、冷而硬的光。
「我問你一句話,你答得上來,我不攔你。你答不上來,你現在就給我走。」
她頓了一下,「你憑什麼覺得她跟你在一起,會比她現在過得好?」
廚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火鍋咕嘟咕嘟的聲響。
劉桂蘭沒有再看周斯年,轉身往廚房走,沒有回頭:
"小垏,送客。"
陸垏上前一步,伸手去推他。
周斯年沒有動,渾身濕透,水珠從他睫毛上滑下來,落在他腳邊那灘水漬里。
他偏過頭,嘴唇動了動,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阿姨,我沒把她當退路。我把她當命。"
劉桂蘭的背影頓了一下,但很快繼續,像什麼都沒聽見。
她伸手去夠灶台上的抹布,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後繼續。
"命"
她說,"她二十多歲的時候已經為你丟過半條命了。剩下那半條,你放過她吧。"
周斯年站在那灘水裡。
他沒動,偏過頭看了一眼蘇妗。
蘇妗還站在那裡,眼眶紅著,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回臥室取來毛巾。
周斯年接過來,沒擦自己,彎腰把地板上的水漬擦了。
然後直起身看著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
「咱媽好兇。」
蘇妗深吸一口氣:「你去衛生間,收拾一下。」
……
周斯年走進衛生間,關上門,站在洗手台前面。
鏡子裡的人狼狽得他自己都懶得看第二眼——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糊在額前,眼底那層紅還沒退乾淨。
他低頭擰開水龍頭,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又掬了一捧,然後直起身,扯過毛巾擦了擦臉。
然後他看到了那排漱口杯。
三個。
粉色的,紅色的,藍色的。
他盯著那隻藍色的漱口杯看了兩秒,又看了一眼旁邊那支藍色的牙刷,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彎起來。
酸不拉幾的、理直氣壯。
他伸手,兩根手指捏住那隻藍色漱口杯的杯沿,拎起來,手腕一翻,杯口朝下
——藍色的牙刷,落進了馬桶里。
噗通一聲。
水花濺起來幾滴,落在他褲腳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伸手按了一下沖水鍵。
嘩啦——
水渦卷著那隻藍色杯子和牙刷轉了兩圈,停在原處,礙眼。
周斯年眯起眼睛,撇嘴。
擦了擦手指,漫不經心地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雖然領口還是濕的。
門被敲了兩下,蘇妗推開門,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襯衫,深藍色的,面料看著柔軟乾淨。
她沒看他,把襯衫遞過去,視線落在他身後那隻空空如也的杯架上。
"換好衣服,你聯繫你秘書來接你。"
她說完,目光從他肩上越過去,落在馬桶里那隻浮著的藍色漱口杯上。
周斯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轉回來,表情無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蘇妗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
"是那乾的?"
周斯年眨了眨一下眼。
"我看著礙眼。"
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欠揍的、老子就是看不慣你弟弟的東西放在你衛生間裡的坦然。
"不行嗎?"
蘇妗深吸一口氣,把襯衫往他懷裡一塞:
"換上,滾。"
深藍色的布料落下來,帶著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清冽的,像陽光曬過的棉布。
周斯年伸手扯下來,拿在手裡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她:
"那個弟弟的?"
蘇妗沒回答,轉身要走,周斯年已經動手了。
他低頭,捏住自己濕透的襯衫下擺,往上一掀,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襯衫從他身上剝下來的時候,蘇妗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但餘光已經掃到了。
他瘦了。
比五年前瘦了很多。
鎖骨下方的皮膚被水泡得發白,肋骨和胸肌之間那道淺淺的溝壑比記憶中更深。
薄薄一層肌肉覆在骨架上,線條利落,不誇張,但每一道都恰到好處。
冷白皮,在衛生間頂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像剛出窯的白瓷,還沒完全冷卻。
肩胛骨微微凸起,隨著他的動作牽動出一片細密的肌理紋理。
周斯年站在那裡,赤著上半身,歪著頭透過鏡子看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欣賞她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蘇妗把視線從他胸口移開,落在牆上的瓷磚縫上,聲音不高不低:
"你能不能先把衣服換上?"
周斯年轉過身,正面朝著她,看著她背影微微僵住的那一小截脊椎線條,嘴角彎了一下,不緊不慢地把那件深藍色的襯衫套上了。
面料貼著他的肩線,領口剛好卡在喉結下方,他低頭扣扣子的時候,那雙手修長骨感的指節在燈光下格外分明。
他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語氣散漫:
"這弟弟這身材不行。肩窄了,袖子短了一截,胸圍大概也撐不起來。"
周斯年說著,扯了扯領口,像是真的在認真評價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而不是評價一個人。
"他平時是不是不怎麼健身?還是骨架就這樣?你跟他站一起,他像個沒長開的高中生——"
"閉嘴。"
蘇妗鬆開手,退後一步,看了他一眼。
"穿好了就出來。別在我家衛生間裡脫來脫去的。"
她轉身走了。
周斯年站在衛生間裡,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深藍色的襯衫,又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裡自己濕漉漉的頭髮和泛紅的眼眶,然後伸手把領口那顆扣子繫上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馬桶,又看了一眼洗漱台上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起來。
周斯年彎腰,從洗手台下面翻出一隻新的漱口杯,灰色的,拆了包裝,放在那個空位上。
然後他直起身,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拉開衛生間的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