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讓被他這一通話說得更懵了。
但他還是沒聽懂。
沈讓的眉頭都擰成一個疙瘩,表情是那種腦子轉不過彎來、又不想承認自己沒聽懂、所以梗著脖子硬要問到底的倔。
"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白嫖?什麼替身?"
他偏頭看了陳旭東一眼,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直愣愣的納悶:
"妄哥,你說你被一個女人玩弄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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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旭東閉了一下眼睛。
沈讓沒注意到他那個表情,還在往下說:
"不是——你說你被玩弄了,那嫂子……不對,蘇妗——她玩弄你什麼了?」
「你圖她錢?你比她有錢。你圖她權?她也沒有啊,都是她自己打拼的。你圖她人?那你們不是兩情相悅嗎?"
沈讓腦子已經不夠用了,越說越繞,繞到最後自己都迷糊了,撓了撓後腦勺:
"這事你知道嗎?"他拉了拉陳旭東的袖子。
陳旭東深吸一口氣。
把沈讓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的:
"他說的重點不是被玩弄,他說的是,他認為蘇妗把他當成了別人的替身。"
"替身?"沈讓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誰?"
陳旭東看了一眼周斯年,又轉回來,聲音壓得更低:
"沈景嶼。"
"怎麼又扯上景嶼了?"
陳旭東站在旁邊,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灰。
他看了一眼周斯年,又看了一眼沈讓,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肺里壓下去。
他湊到沈讓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他以為蘇妗愛的是沈景嶼。他以為蘇妗當年跟他在一起,是因為沈景嶼……是因為沈景嶼沒了,她把他當替代。"
沈讓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表情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從茫然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一種"這他媽是什麼鬼邏輯"的荒唐。
沈讓轉過頭看著周斯年,嘴唇動了動,又閉上,又動了動,最後憋出一句:
"妄哥——你他媽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
他這話說得太直了。
直得像一塊板磚,直愣愣地拍在周斯年臉上。
陳旭東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伸手去拽沈讓的袖子,沒拽住。
沈讓已經把話倒出來了,像一桶水潑出去,收不回來了:
"景嶼他怎麼會喜歡自己表妹?"
他皺了一下眉,像是被自己這句話里的荒唐程度噁心了一下:
"操,我們沈家還真是人才輩出。可亂倫這事兒……祖宗也不答應啊,他老人家要在底下知道了非得爬上來找我二叔談話不可。"
"底下那小子不得被老爺子摁著談心?"
桌上安靜了一瞬。
顧衍之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放下茶杯,眼鏡後面的目光銳利,直直地釘在沈讓臉上:
"沈讓,你這話什麼意思?"
沈讓被他那一眼看得後背一緊,他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周圍沒有外人,才壓低了聲音:
"景嶼雖然十歲才接回京市,名義上記在我二叔名下——"
他頓了一下,"但實際上不是二嬸生的。"
他偏頭看了一眼陳旭東,又看了一眼顧衍之,像是確認自己有沒有說錯話。
然後他轉回來,看著周斯年:
"生他的那個女人姓劉。他是劉家的外孫,跟蘇妗——"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
"是表親。"
"什麼意思?"周斯年不可置信。
沈讓撓了撓後腦勺,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繞的說法:
"他倆是親戚,你明白嗎?親戚!"
「帶血緣的親戚,他倆要是生個孩子,沒個遺傳病也得是個畸形兒。」
陳旭東站在旁邊,聽完這段話,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僵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蘇妗她小姨跟你二叔搞一起了?沈景嶼是她表哥?那他跟蘇妗——"
"他倆怎麼可能是那種關係?"
沈讓替他把話說完了,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們城裡人怎麼這麼複雜的無奈。
"景嶼那小子,他從小到大就沒喜歡過女的。"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又壓低了一度:
「我說錯了,我說錯了。」
「我也是前年才知道這件事的,因為景嶼的墳墓翻修,那天我看到了蘇妗,我才知道,原來我們還算是半個親戚。」
沈讓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整個偏桌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
周斯年的手指攥著酒杯,指節泛白。
他看著沈讓,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從渙散慢慢聚攏,從聚攏變成一種銳利的、鋒利的、像是要把沈讓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拆開重新組合的審視:
"你說什麼?"
"我說——"
「兄弟給你打包票,他們倆不可能是那種關係。」
周斯年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從喉嚨深處湧上來,起初是壓抑的,嘴角彎著,肩頭輕輕抖,像被什麼話逗得忍俊不禁。
可那笑意沒往上走,沒有漫進眼底,沒有彎起眼尾。
它一路往下墜,墜進胸腔里,在那裡撞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帶著刺的聲響。
他整個人都在抖。
那笑聲從喉嚨里溢出來,起初還能壓著,後來壓不住了,變成一種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壓抑的、近乎痙攣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崩塌了的笑。
他笑的時候,眼眶紅了。
那層紅從眼尾漫開,洇到顴骨,洇到太陽穴,在冷白的皮膚上暈開一片潮濕的、破碎的痕跡。
周斯年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手背上沾了一點亮晶晶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看著那一點濕痕,看了很久。
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五年。"
他笑了一下,那笑聲短促,帶著一種被他碾碎了的、又硬生生咽回去的、從胸腔最深處翻上來的苦澀。
"我他媽——以為她不愛我。"
周斯年睜開眼,那雙桃花眼裡全是紅,紅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在燈光下折射出的光,每一片都扎人,每一片都割著自己。
"五年,以為她不愛我。"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看著那些在風裡翻卷的紅綢,為他的婚禮準備的、刺目的紅。
"她愛我。"
「她一定是愛我的。」
周斯年抬起手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我他媽都幹了什麼——"他的聲音碎了,碎得不成樣子。
他站了起來,把那條歪斜的領帶扯下來,隨手扔在桌上。
"走了。"他說。
陳旭東愣了一下:"哥,去哪兒?你的婚禮還在舉行呢。"
周斯年偏頭看著他。
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跟二十五歲那年一模一樣。
"不然呢?留在這兒結婚?"
周斯年轉身,大步流星地往門口走。
皮鞋踩在深紅色的地毯上,一步,兩步,三步。
門在他身後合攏。
陳旭東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猛地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餵?"聶媛媛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種不耐煩。
"媛媛——"
陳旭東的聲音又急又抖,"婚禮……婚禮他媽的不辦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聶媛媛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歡呼:
"終於。"
顧衍之坐在那裡,他推了一下眼鏡,聲音里夾雜著從容,評價道:
"這婚,結得有點潦草。"
陳旭東皺眉,"顧哥,你今天難得幽默。"
顧衍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沈讓站在旁邊,撓了撓後腦勺,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看了看陳旭東,又看了看顧衍之,最後憋出一句:
"那……這酒席,還能打包嗎?"
「我沒吃夠啊。」
長安街上的紅綢還在風裡翻卷。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從東三環駛出來,匯入午後的車流。
車窗緊閉,看不清裡面坐著什麼人,但那塊車牌,京A打頭,金葵花標,讓沿途執勤的交警多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車子過了建國門,上了高速。
后座上的人靠在座椅里,領帶已經被扯鬆了,掛在脖子上,松松垮垮的。
西裝外套脫了,扔在旁邊的座位上,只穿著一件皺了的白襯衫。
他閉著眼睛,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幹的濕痕,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節泛白。
前排的司機江叔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沒有問少爺您婚禮呢?
他只需要一直往南開。
一直開到她面前。
周斯年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又啞又輕的調子:
"開快點。"
江叔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踩下油門。
車子匯入午後的車流,一路往東。
蘇妗在吃火鍋。
銅鍋,炭火,紅油翻著滾,熱氣糊了半扇窗。
窗外的長安街還是一片喜慶的紅,綢子掛滿了路燈杆,風一吹就翻卷著,像一長條咽不下去的血痂。
她沒看窗外,端著一聽啤酒,跟弟弟陸垏碰了一下,仰頭灌了半罐,冰的,殺喉嚨。
"姐,你慢點喝。"
陸垏把烤串往她面前推了推,"吃點東西墊墊,別光喝。"
蘇妗沒說話,又灌了一口,把空罐子捏扁了,隨手丟在桌上,咔嗒一聲。
她又開了一罐。
陸垏看了他媽一眼。
劉桂蘭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剝著花生,一副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把花生殼扔進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端著那碟花生仁走了。
走到廚房門口,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你少喝點,明天起來頭疼。"
蘇妗應了一聲,又開了一罐。
陸垏知道她今天不對勁。
她今天回來得太早了,平時這個點她還在公司開會、應酬、或者一個人待在辦公室看文件。
但今天不到七點她就推門進來了,大衣沒脫,換了拖鞋,直接坐在了鍋前,說了句餓。
她開了電視,也沒看,聽個響。
綜藝節目的笑聲一浪一浪的,跟窗外的紅綢一樣聒噪。
陸垏伸手拿遙控器換台,正好調到了本地新聞頻道。
畫面里是國賓級莊園的航拍,草坪上擺了上千把白椅子,紅毯從入口一路鋪到主舞台,空鏡頭搖過去,像一幅被精心構圖的靜物畫。
主播的聲音四平八穩:"周沈兩家聯姻儀式今日在國賓級園林舉行,因故取消,但場面仍吸引眾多市民駐足……"
還沒播完,蘇妗就伸手拿過遙控器,按了靜音。
電視畫面還在放,那些空鏡頭像無聲的默片,白椅子、紅毯、花藝拱門、被風吹動的紗幔,一幀一幀地滑過去。
蘇妗看著那面無聲的屏幕,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把啤酒罐送到唇邊,喝了一口。
劉桂蘭從廚房走出來,站在客廳門口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這個女兒,三十歲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今天過去,她還是一個單身、漂亮、有錢的女人。
劉桂蘭轉回廚房,繼續擇菜。
蘇妗把啤酒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長安街上,那些紅綢還在風裡翻卷著,打了結,纏在燈杆上,像一條褪了色的傷口。
她看了兩秒,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嘴角彎了一下就收了,然後走回桌邊,端起啤酒罐,一飲而盡。
空了,捏扁了,丟在桌上。
"翻篇了。"她說。
門鈴響了。
蘇妗沒有動,陸垏站起來,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白襯衫皺得不像話,領口敞著,鎖骨下方一道淺紅的印子。
領帶不見了,西裝外套也沒了,只剩那件襯衫,下擺半邊塞在褲腰裡,半邊垂在外面,皺得不像樣。
頭髮也亂,幾縷垂在額前,被風吹得糊在眉骨上。
那張臉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顯出一種不正常的白,顴骨上方卻浮著一層薄紅,像燒退了又沒退乾淨的樣子。
但他那雙眼睛——腥紅。
從眼尾到眼白。
他在笑。
笑得陸垏後背發毛。
男人靠在門框上,看著陸垏,歪了一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
有一種混不吝的、又夾雜著鬆弛下來的、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痛快。
陸垏攔在門口,個子不算矮,但被門口那個人自上而下地一瞥,氣勢就短了一截。
他皺了皺眉,聲音不高:
"你找誰?"
"你誰啊?"周斯年說,目光越過陸垏,朝屋裡掃了一眼。
"我住這兒。"陸垏寸步不讓。
周斯年低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掃了一遍,目光從他腳上的拖鞋滑到他身上那件印著卡通熊的衛衣上,停了一秒。
他嘖了一聲:
"小白臉?職業的?還是吃軟飯的?穿成這樣,你是來投奔她的第幾個?"
陸垏的臉漲得通紅:"你他媽說什麼?"
周斯年歪著頭,桃花眼半闔著看他:
"我說………你是她第幾個弟弟?"
陸垏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憋了好幾秒才擠出一句:
"你誰啊你?"
周斯年把手插進褲袋裡,靠著門框,姿態散漫得像在自己家門口站著:
"周妄。」
「五年前就在了。」
「你應該叫我……」
「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