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斯年端著一杯香檳從主桌那邊走過來。
他喝得不算多,但步伐比平時慢了半拍,眉眼間那層克制的、得體的、無懈可擊的面具,被酒精泡得鬆了一點。
他走到偏桌旁邊,偏頭看了一眼陳旭東那個空著的旁邊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陳旭東,嘴角彎了一下。
"還沒哄好?"
陳旭東嘆了口氣。
"哥,你別提了。她在朋友圈掛我,說我比武大郎還蠢。"
周斯年嗤了一聲,在他旁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端著那杯香檳轉了轉。
"潘金蓮給他男人下毒,你老婆頂多發個朋友圈。你偷著樂吧。"
陳旭東被他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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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幾個人也笑了,笑聲低低的,不敢太大聲。
沈讓在旁邊看著,湊過來問了一句:
"妄哥,你今天這酒量不行啊,才喝了幾杯就上臉了?"
周斯年偏頭看了他一眼,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似笑非笑:
"你管我喝多少?倒是你——沈讓,你那個小女朋友,今天怎麼沒帶來?"
沈讓被問得一愣:"她……她今天有事。"
沈讓精的呢!
他沒提她小女朋友被他堂姐——你現老婆,給收拾了。
那兩人徹底撕破臉了。
怎麼能來參加婚禮呢?
周斯年看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敷衍。
他端起香檳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指腹慢慢摩挲著,像是在想什麼。
顧衍之坐在對面,始終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他婆娑著保溫杯,目光落在周斯年臉上,看了很久,久到周斯年終於偏過頭來,對上他的視線。
"怎麼了?"周斯年問。
顧衍之放下茶杯蓋,推了一下眼鏡,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開口:
"斯年,你真得打算——"
後面的話沒說完,被陳旭東打斷了。
陳旭東端起酒杯,笑著站起來:
"顧哥,來來來,我敬你一杯。你今天難得喝點酒,別老喝茶。"
顧衍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斯年一眼,沒有接那杯酒,但他把話咽回去了。
周斯年靠在椅背里,偏頭看著顧衍之,看著他那雙在鏡片後面格外深沉的眼睛,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不是平時那種克制的、得體的笑,是一種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壓不住也不想壓的、又苦又澀的笑。
他伸手,揉了揉陳旭東的後脖頸,力道不重,像在揉一隻煩躁的狗。
然後他看向顧衍之,桃花眼裡的光被酒精泡得有些散,但底下那層東西
——那層他藏了很久,比任何酒精都更灼人的東西,在這一刻終於沒藏住。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翻上來的,帶著砂石划過的粗糙感:
"那能怎麼辦呢?"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像在咽一口滾燙的東西。
"一直糾纏就會失去所有價值,不糾纏……"
他垂下眼睛,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液體,看著自己倒映在液面上的、模糊不清的臉。
「可一想到不糾纏了——就要看著她就要跟別人走完下半輩……」
周斯年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我做不到。」
杯沿貼著下唇,卻沒有喝。
喉結又滾了一下,像在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壓回胸腔里去。
「她愛的一直不是我。我糾纏得越久,她越覺得我煩。不如體面地退場,至少她以後想起我的時候,不會皺著眉。」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她不愛我,我再怎麼放低姿態也沒用。有些東西,不是跪著求就能求來的。」
周斯年偏過頭,看著窗外。
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落在桌面上,把杯子裡那半盞殘酒照得發亮。
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用刀喇自己的心口,用短暫的疼痛來麻痹自己:
「不糾纏了,她就要徹底從我生命里消失了。她的以後,再沒有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彎了一下就收了。
周斯年醉意上頭,慢慢垂下眼睛,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液體,看著自己倒映在液面上的、模糊不清的臉。
他似乎醉透了。
他又一次重複,似乎在問自己。
「不糾纏了——"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怎麼都覺得………比死了還難受。"
"我該怎麼辦?"
「我還能怎麼辦?」
偏桌安靜了一瞬。
那三個人——陳旭東、沈讓、顧衍之,還有旁邊那個端著酒杯僵住的公子哥,同時停住了動作。
他們認識周妄十五年、二十年,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樣子。
那個混不吝的、天塌下來當被蓋的、在京城橫著走的周妄,此刻靠在椅背里,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似有似無涼薄的笑。
苦澀,又無奈。
陳旭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沈讓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塊紅燒肉懸在嘴邊,忘了塞進去。
顧衍之端起茶杯,沒有喝,就那麼端著,目光落在周斯年臉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到底什麼都沒說。
周斯年又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像一枚石子投進深潭,漣漪還沒來得及盪開就沉了。
他把杯子裡剩下的香檳一飲而盡,然後放下杯子,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那個動作痞得不像三十三歲的正廳級幹部。
他偏過頭,桃花眼半闔著,眼底那層薄紅在燈光下燒得發亮。
二十五歲的周妄似乎活過來了。
「她說不糾纏就不糾纏了?她說後會無期就後會無期了?五年前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五年後回來又是一句緣盡不續。」
他嗤了一聲,那聲笑又冷又澀。
「她憑什麼。她憑什麼替我們倆做決定。從頭到尾,都是她說了算。在一起是她說了算,分開也是她說了算。我他媽連個反對的機會都沒有。」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著空掉的酒杯,像在跟那隻杯子說話,又像在跟別的什麼東西說話:
「她問過我嗎?她問過我一句嗎?她問我願不願意等她,願不願意跟她一起扛,願不願意陪她把那些破事一件一件地蹚過去——她問過嗎?」
周斯年把酒杯倒過來,杯底朝上,晃了晃,最後一滴酒落在他指腹上,他用拇指碾了一下。
「她沒有。她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就直接做了決定。然後讓我一個人消化。」
「我他媽很不不甘心!」
周斯年把不甘心三個字從舌尖上碾過去,像在嚼一顆酸到倒牙的梅子,嚼碎了,咽下去,又吐出來。
他歪著頭,桃花眼半闔著,眼底那層紅被酒精泡得更濃了,像有人往冰面上澆了一瓢滾水,裂紋從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五年了,我把自己活成了她想要的樣子——克己復禮,不鬧事,不糾纏,體體面面的。」
「我他媽連婚禮都答應了。」
他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一種被自己氣到了的、咬牙切齒的無奈。
「可她呢?她回來之後,有沒有多看過我一眼?有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軟話?一句都沒有。」
周斯年伸手去夠酒瓶,手指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才抓住,給自己又倒了一杯,也不喝,就那麼端著。
「她現在過得挺好的。事業做起來了,身邊也不缺男人。她不需要我了。從頭到尾就沒需要過我。」
他仰頭把第二杯灌下去,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皺了一下眉,沒停。
「我算什麼?她人生里一個段落。翻過去了,就翻過去了。就我不甘心。」
偏桌徹底安靜了。
陳旭東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來,拍了拍沈讓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
「沈讓,你過來,把妄哥架走。他喝多了。」
沈讓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周斯年旁邊,伸手去扶他的手臂。
"妄哥,你喝多了,我送你——"
他話沒說完,周斯年已經站了起來。
他站得穩,但沈讓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微微發顫。
"送我去哪?"周斯年偏頭看著他。
沈讓愣了一下:"……送你去休息室?或者——"
他看了一眼主桌方向,壓低聲音,"送你去新嫂子房間?"
周斯年的動作頓了一瞬。
他偏過頭,桃花眼半闔著看著沈讓。
那一眼很靜,靜到沈讓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起來。
然後周斯年笑了。
那笑容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從骨頭縫裡湧出來的、壓抑的、近乎痙攣的笑。
沈讓脊背發冷。
他哥瘋麼了
周斯年把沈讓的手拂開了,力道不重。
「你們姓沈的——」
他偏著頭,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嚼一口酸得倒牙的東西。
「沒一個好東西。」
他說這話的時候,桃花眼裡的光是散的,像一台沒有對焦的鏡頭。
「過去那個,讓我欠了他一條命。」
周斯年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的,砂紙打磨過,粗糙、沙啞、帶著血絲。
「現在……報應來了,讓我賠他半條命。」
他頓了一下,偏過頭,看著沈讓那張煞白的臉,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很短,從鼻腔里哼出來的,冷得扎人。
「你堂弟替我死了,我得拿命還。行,我認。可你堂姐呢?」
沈讓的嘴唇動了一下。
周斯年下巴微微抬著,嘴角那個弧度又冷又痞,終於壓不住了,從骨頭縫裡往外滲著一種被酒精泡透了的、破罐破摔的瘋。
「沒錯,是他替我死了,我欠他一條命,我他媽用一輩子還。可你表姐——」
他偏過頭,看著沈讓,桃花眼半闔著,眼底那層紅被酒精燒得發亮。
「你表姐,」
他說,聲音不高不低。
「說是十年。等了十年。她等的是周斯年,還是周家那個位置,她自己心裡清楚。你大伯心裡也清楚。」
他頓了一下,舌尖抵了抵腮幫子。
「但你大伯厲害。他手裡攥著一張牌,一張我他媽還不了的牌。」
沈讓的臉色變了。
「沈景嶼。」
周斯年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碎了,像冰面被重錘砸中,裂紋從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替我死了。我欠他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冷得像刀。
沈讓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你表姐要嫁,我娶。婚禮辦了,體面給了,你大伯滿意了,你表姐高興了。可我呢?」
周斯年偏過頭看著沈讓,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被酒精泡得散了大半,但底下那層東西翻上來了,壓不住。
「我今天當新郎了。」
他頓了一下。
「我他媽的連笑都笑不出來。」
偏桌安靜得像被抽走了空氣。
周斯年把酒瓶拿過來,給自己又倒了半杯,也不喝,就那麼端著。
「你們沈家,一個沈景嶼,一個沈若清。一個替我死,一個逼我娶。」
「一個讓我欠了命,一個讓我欠了情。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你們沈家的?」
他偏著頭,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又冷又痞。
然後他頓了一下,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點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瘋終於壓不住了。
「蘇妗就是我的半條命。」
「你們姓沈的,都他媽的不是人,非要把她從我身邊搶走。」
「沈景嶼——」
周斯年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碎了,像冰面被重錘砸中,裂紋從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沒錯,是……他替我死了——」
「我欠他的。」
周斯年笑了一下,那笑冷得像刀:「就得……拿她來還。」
「操!」
沈讓的臉白了。
他站在周斯年面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茫然。
陳旭東猛地站起來,拉住沈讓的手臂,想把他拽開。
但沈讓沒有動。
他站在周斯年面前,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紙面:
「妄哥,你說……景嶼?」
周斯年看著他,沒有說話。
桌上徹底安靜了。
陳旭東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
他太知道周斯年在說什麼了。
十七年前,周妄十五歲。
那場綁架里,被關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人——沈景嶼。
沈景嶼是沈家的私生子,沈讓的堂哥。
平時不怎麼說話,笑起來有一對虎牙,鼻尖同樣有一顆痣。
跟周妄一樣。
四百多天裡,他們被關在同一間地下室里。
最後那幾天,那些人說只能放一個。
沈景嶼把周妄推了出去。
周妄活下來了。
沈景嶼沒有。
從那以後,周妄成了廢物。
他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的樣子——爛的,混的,不被人期待的樣子。
因為他覺得,他不配過得好。
沈讓皺了一下眉,他放下扶著周妄的手,站在他面前,表情是那種不怎麼善於處理複雜情緒的人特有的、帶著點不耐煩的直白:
"妄哥,你到底在說什麼?"他偏頭想了一下。
沒想明白。
片刻,沈讓那張臉上寫滿了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茫然。
"妄哥,"
他開口,語氣裡帶著那種直男特有的、轉不過彎來的困惑。
"妄哥,我還是沒想明白。"
"你說什麼?什么半條命?什麼拿她來還?"
「跟蘇妗有什麼關係?」
周斯年靠在椅背里,領帶歪斜地掛著,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又冷又痞。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帶著一種被酒精泡透了的、自暴自棄的、什麼都無所謂了的懶散:
"老子他媽的就是被這女人玩弄了三年,最後發現她心裡裝的壓根不是我。"
他偏頭看著沈讓,那雙眼睛裡的光是散的,像一台失去了焦點的鏡頭,瞳孔里映著水晶燈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我他媽就是個替身。"
他頓了頓,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又品那句替身是什麼味道。
品完了,笑了,那笑容又冷又澀:
"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看的是我這張臉,想的卻是別人。她摸我鼻尖那顆痣——"
周斯年伸手碰了一下自己鼻樑左側那枚小小的、深褐色的印記。
"——因為那個人也有。"
"操,你們姓沈的,是不是專門來克我的?替我死就搶我女人,現在你在這兒問我說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