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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大婚

  蘇妗的呼吸頓了一拍。

  然後她猛地抽回手,針管扯了一下,手背上那根留置針歪了一點,透明的藥液在膠帶底下洇開一小片濕痕。

  她沒管。

  "周斯年。"

  她叫了他的全名。

  三個字,每一個都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

  周斯年終於抬眼看她。桃花眼裡那點碎光還在,但嘴角那個弧度沒了。

  他看著她手背上洇開的那片藥液,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把蘇妗那隻手按回扶手上,食指輕輕壓住膠帶邊緣,把歪了的針頭正了回來。

  動作穩,不輕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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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動。"他說。

  蘇妗沒有再掙。

  她靠在椅背里,偏著頭,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

  ——窗外那棵被路燈照亮的樹,葉子在夜風裡翻著銀白色的背面,一下,又一下。

  周斯年鬆開她的手,靠回自己的椅背里。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仰著頭,看著天花板,喉結滾了一下。

  "蘇妗。"

  蘇妗不應。

  "你是不是把我給你的東西,都扔了?"

  蘇妗沒有回答。

  她的睫毛垂著,呼吸很輕,輕到周斯年差點以為她睡著了。

  但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擱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著收進掌心裡——是一個攥緊了又鬆開的小動作。

  周斯年嘴角動了一下。

  他轉回去,聲音散在輸液室稀薄的空氣里,像自言自語。

  "也是。你連我都扔了,何況幾件衣服。"

  蘇妗的眼睫顫了一下。她開口,聲音淡得像水。

  "別這樣,好嗎?"

  蘇妗抬眼。

  睫毛顫了一下,像蝴蝶翅膀被風掀了一角,又落回去。

  "我們已經到此為止了。"

  她說。

  聲音很淡。

  "對的錯的都過去了,好的壞的都翻篇了。能遇見是運氣,錯過也是。"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那口氣吸得剛剛好。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只有一次。結束了就是結束了。強行繼續——"

  蘇妗終於偏過頭來看著他,那雙眼睛格外清透,裡面映著他的臉,卻像隔著一層玻璃。

  "是拿自己氣血續緣。緣盡了,命也丟了半條。"

  周斯年看著她的眼睛,始終沒有說話。

  "周斯年。"

  蘇妗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喉嚨里那口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泄掉。

  "你不要蠢到因為不甘心就去跟我和好。」

  「我不值得。"她說最後那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話音落地的瞬間。

  那股支撐蘇妗的勁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

  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後背抵上椅背,整個人靠在那一排塑料椅里,像一株被風壓彎了又沒折斷的蘆葦。

  她的眼眶紅了。

  沒有眼淚落下來,那層薄薄的紅從眼尾漫開,洇到顴骨。

  周斯年看著她。

  看著她紅了的眼眶,看著她塌下去的肩膀,看著她攥著衣袖那根發白的指節。

  他的胸腔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口氣吸進去,到半路就卡住了。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又冷又澀的調子:

  "你他媽……別在我面前提我們的過去。"

  他偏過頭去,不看她,下頜線繃緊。

  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同意了嗎?"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周斯年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燃了。

  "這段感情自始至終,都是你對不起我。」

  「我沒有不甘心——"

  他頓了一下,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嚼一口酸到牙根的東西。

  "只是你讓我覺得……我很可笑。"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的。

  "五年前,我在計劃我們的未來,而你在計劃著怎麼離開……」

  「你讓我怎麼釋懷?"

  輸液室安靜了一瞬。

  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像某種無聲的計時器,在兩個人之間一格一格地走著。

  蘇妗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

  一滴,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顴骨,經過那道紅了的細紋,掛在下頜線上,要落不落的。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那你要我怎麼辦?"

  周斯年看著她,看著那滴掛在她下頜線上的淚,喉結又滾了一下。

  "我要你——"

  他頓住了,像是想把那句話咽回去,可它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梗得他皺了眉。

  他偏過頭去,看著對面那面白牆,聲音悶得像從什麼東西底下翻上來的。

  "我要你告訴我,那幾年,你有沒有哪怕一刻,是真的想跟我過一輩子的。"

  蘇妗的眼眶又紅了一層,那滴淚終於落下來了。

  她開口,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你明天就要娶別人了,周妄。你現在問這個,有什麼意義?"

  周斯年猛地抬眼。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又暗又亮。

  他伸手,扣住她的後頸,把她的臉拉近。近到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拂過她的嘴唇。

  "那你告訴我——"

  他的聲音啞透了,"在你心裡,有沒有哪怕一秒,離開我覺得後悔過。"

  蘇妗閉上了眼睛。

  睫毛濕透了,貼在下眼瞼上,像兩片被打濕的羽毛。

  她的呼吸很淺,嘴唇微微張著,像是要說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久到輸液瓶里的藥水滴了半瓶,久到走廊里那盞聲控燈滅了又亮,滅了又亮。

  她的聲音從兩個人之間那道窄窄的縫隙里傳出來,又輕又啞,像被什麼東西碾碎了又拼起來的。

  "……沒有。"

  周斯年扣著她後頸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嘴唇貼著她鎖骨上方那塊薄薄的皮膚,停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她,退回去,靠進椅背里。

  他累了。

  不是今天才累的。

  是這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每一天都在累,每一天都在往一個看不見底的洞裡填東西。

  填他的耐心,填他的驕傲,填他最後那點少年時候攢下來的、以為這輩子都用不完的熱乎氣兒。

  周斯年抬頭看著輸液室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

  光太亮了,亮得讓他眼睛發酸。

  他閉上眼,那點酸意順著鼻腔往下沉,沉到喉嚨里,堵著。

  她說沒有。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可笑。

  不是被她甩了的可笑。

  是另外一種——像是在一場只有他一個人在跑的賽道上,跑了五年,跑到筋疲力盡,回頭一看,起點上早就沒有人了。

  她說,那幾年,沒有哪怕一刻,是真的想跟他過一輩子。

  他不知道她說的是實話,還是在騙他。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終於知道了一件事——這件事他花了五年才肯承認:

  她不愛他。

  不是生理上,是心。

  她可以坐在他旁邊掛水,可以讓他抱讓他親,但那個她從來沒有真正交出過的東西,他這輩子都得不到了。

  他累了。

  他不想再為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虛度自己。

  周斯年靠在椅背里,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那圈慘白的光暈,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聲音細而密,像某種沒有盡頭的計量器。

  戒斷反應比他想的持久。

  每一個凌晨三點醒過來再也睡不著的夜,是每一次在飯局上聽人提起那個名字卻面不改色地舉杯,是每一回在文件堆里抬起頭來、窗外的燈火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而她已經不在了。

  他在計劃他們的未來,她在計劃怎麼離開。

  他早該想到的。

  他周妄那麼聰明的一個人,看人看事從來不會錯。

  可他偏偏在她身上瞎了七年。

  不是看不出來,是不肯看。

  他等她回來。等了五年。

  等到她終於回來了,他以為一切都能重來,以為她還是那個心裡有他的人。

  可她跟他說到此為止,跟他說緣盡不續,跟他說——沒有。

  哪怕一秒,都沒有後悔過。

  他信了。

  不是恨她,恨她的話他還能撐下去。

  恨一個人是有力氣的,有力氣恨就說明還在乎。

  可他現在連恨都恨不起來了。

  他只是覺得無力。

  像一間被人搬空了的屋子,但住的人沒了。

  他一個人待在那間屋子裡,日復一日地開著燈,守著那些家具,等著一個不會再回來的人。

  他不想再等了。

  他也不想再為一段沒有結果的事,搭上自己剩下的日子。

  他今年三十三,往後還有幾十年。

  他不想讓那幾十年也變成這樣——開不完的會,喝不完的酒,回不完的家,每一間屋子裡都是空的。

  他累了。

  真的累了。

  一片寂靜。

  護士進來換藥,兩人靜靜坐著,沉默不語。

  窗外那棵被路燈照亮的樹上,葉子在夜風裡翻著銀白色的背面。

  護士收拾好器具離開,輸液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藥液滴落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種不規則的節拍。

  周斯年坐在她旁邊,距離大約一臂,沒有再靠近,也沒有遠離。

  他靠著椅背。

  醫院的白熾燈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暈,蘇妗看著那些光暈,像是在數什麼。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明天之後,你就不用躲著我了。"

  蘇妗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

  周斯年啞聲問道;"所以你今晚坐在這兒,是在等我?還是想把話跟我說清楚,讓我死心?"

  輸液室里的空氣很輕,輕到像是被抽走了什麼。

  蘇妗看著窗外那片被路燈照亮的樹影,沒有回頭。

  但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被鹽水浸潤過的、淡淡的沙啞:

  "我在掛水,周廳長。你想多了。"

  ……

  京市入了冬後。

  長安街兩側的國槐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鉛灰色的天空,像無數條被凍僵了的手指。

  婚車從建國門一路開到東三環,沿途的紅綢在十二月的風裡翻卷著,暗紅色的緞面被日光曬得發白,邊角起了毛。

  每隔二十米一條,從建國門鋪到復興門,把整條長安街染成一道蜿蜒的、褪了色的傷口。

  沈若清坐在婚車的后座,婚紗是某高定品牌的手工款,蕾絲從鎖骨蔓延到指尖,裙擺鋪滿了整個后座,像一朵開到極盛、即將凋謝的白茶花。

  她透過車窗看著那些紅綢,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母親坐在她旁邊,替她理了理頭紗,聲音不高不低,帶著老派人家特有的、不急不慢的從容:

  "嫁進周家,第一件事就是收起你那點小性子。周家不比咱們家,規矩多,你婆婆看著和氣,心裡門清。你該敬的敬,該讓的讓,別讓她挑出理來。"

  沈若清偏頭看著母親,笑了一下:

  "媽,您放心。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幾年,不會讓它出任何差錯。"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紅綢上,聲音輕了一些:

  "今天之後,我就是周家的人了。"

  母親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看著女兒那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她養了三十年的女兒,此刻像個終於拿到了入場券的孩子,眼裡全是未來的風光。

  卻忘了她為此要付出什麼?

  跟個不愛自己的男人糾纏下半生。

  母親收回目光,沒有再說。

  宴會廳頂高九米,水晶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層層疊疊像一場倒懸的雨。

  簽到台擺著一排白色的蝴蝶蘭,花藝是滬市最有名的那家做的,據說光是花材就花了大幾十萬。

  賓客不多,但每一個名字拎出來,都夠在某個系統留下濃墨一筆的人物。

  周斯年站在迎賓區,挺闊的西裝,將他優越的比例包括的一覽無餘,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苟。

  得體的笑,跟每一位來客握手、寒暄、道謝,姿態從容。

  「周廳,恭喜。」

  「謝謝您,李佬,您能來,是給我面子。」

  他的父親周遠山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他拍了一下兒子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

  "不錯。"

  周斯年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宋蘊站在另一側,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領口別著一枚翡翠胸針。

  她看著兒子那副滴水不漏的樣子,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一半。

  她轉頭跟旁邊的老姐妹低聲說:

  "這孩子,總算定了性子。以前哪敢想,他能安安穩穩應付這種場合?"

  老姐妹笑著應和:"你家斯年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周廳長了,誰不夸一句年少有為?這成家以後,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宋蘊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終於熬出頭的欣慰。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欣慰的不是兒子成器,是他終於成熟穩重了。

  沈若清在化妝間做最後的準備。

  化妝師正在給她補唇色,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完美的臉,忽然開口:

  "他昨晚幾點回來的?"

  助理愣了一下,低頭翻了一下手機:"……凌晨四點。"

  沈若清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她的嘴角彎著一個弧度,聲音不高不低:

  "她也在醫院?"

  助理不敢接話。

  沈若清對著鏡子,輕輕抿了抿嘴唇,把口紅抿勻了。

  "沒關係。"

  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最後一次了。"

  助理低著頭,假裝在整理化妝箱的拉鏈,手指在微微發顫。

  主桌設在宴會廳正中央。

  周家和沈家的長輩分坐兩側,中間空著兩個主位,留給新人。

  陳旭東坐在偏桌,旁邊是沈讓和顧衍之,還有一個空位——聶媛媛的。

  沈讓看著他空蕩蕩的旁邊,偏頭問了一句:"媛媛姐怎麼沒來?"

  陳旭東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白了他一眼:"你管呢?"

  沈讓被他那一眼瞪得縮了縮脖子,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沒敢再問。

  旁邊幾個公子哥湊過來,端著酒杯,笑著調侃:

  "陳少,今天這排場也就周廳的婚禮敢用。"

  "那是,周廳什麼身份?再說了,沈家那姑娘等了九年,總得給個體面。"

  "九年?不止吧。我聽說沈若清從初中就看上他了。"

  "嘖,痴情。"

  "痴情什麼?這叫守得雲開見月明。"

  有人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曖昧:"就是不知道周廳心裡那人,有沒有在家哭。"

  陳旭東端起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他抬眼看了那人一眼,目光不重,但那人立刻閉了嘴,端起酒杯擋住了嘴角。

  沈讓在旁邊沒心沒肺地接了一句:"你們說蘇妗啊?她今天不是在京嗎?"

  陳旭東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沈讓差點把筷子扔出去:"你踹我幹嘛?"

  陳旭東沒理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他掏出手機,劃了兩下,屏幕上聶媛媛的朋友圈還掛著那條:

  【當一個男人左右你的情緒的時候,不要猶豫,餵藥毒死他。質疑潘金蓮,理解潘金蓮,成為潘金蓮,超越潘金蓮。】

  配圖是一杯紅酒,背景是她們家客廳。

  陳旭東盯著那條朋友圈看了三秒。

  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又苦又澀的、被老婆掛朋友圈還覺得挺有意思的無奈。

  旁邊幾個人探頭看了一眼,哄堂大笑。

  "陳少,你這是被媛媛姐掛牆頭了?"

  "超越潘金蓮——陳少,你自求多福。"

  陳旭東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酒杯跟那幾個人碰了一下:

  "少廢話,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