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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你下周要結婚

  柏郁杉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和。

  "你躲的是他,還是你自己?"

  蘇妗的步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她沒有回答。

  柏郁杉跟上來,聲音從她身側傳過來,不高不低:

  "蘇妗,別對別人的未婚夫上心。垃圾不值得搶。"

  蘇妗偏過頭看著他。

  晨光從霧氣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淺褐色的瞳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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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管得太寬了。"她說。

  "我說的是實話。"

  柏郁杉的語氣依然溫和,"你知道他下周就要娶別人了,你還是繞著他走。你放不下他,又不敢靠近他,把自己卡在中間。"

  蘇妗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石徑上的霧氣在她身後緩緩流動,把她煙白色開衫的下擺洇濕了一小片。

  "柏教授,"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你跟我說這些,是想勸我什麼?"

  柏郁杉看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勸你別再為他耗著了。愛上沒什麼大不了,愛下去才了不起。"

  晨光從霧氣里漏下來,落在竹葉尖上,碎成一片細密的光。

  蘇妗看著柏郁杉那雙淺褐色的瞳孔,忽然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她從來不是那種會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可此刻她煩透了。

  ——煩透了沈若清,煩透了這條怎麼走都走不完的石徑,煩透了眼前這個溫溫吞吞、卻句句往她心上扎刀的男人。

  「柏教授,」

  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平平整整地擺出來。

  「你管我為他耗著也好,放不下也好,跟我自己走不走出去也好。這一切都跟你沒有關係。我的人生,我自己負責。」

  「我不需要誰來告訴我該怎麼走,也不需要誰來替我決定該放下誰。」

  「柏教授,我敬你是長輩,也敬你在港大的學問,但我的日子該怎麼過,不需要一個認識了不到三個月的人來教我。」

  「你擔心我,我領情。但你用這種方式擔心我,我不領。你站在這裡,替我做選擇、替我下判斷、替我覺得我不值得——你憑什麼?」

  「憑你喜歡我?還是憑你覺得你比周斯年更適合我?柏教授,喜歡一個人不是這樣喜歡的。」

  「喜歡一個人是站在她旁邊,不是替她走路。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在替我選。可我的路是我自己走的。」

  「五年前是我自己選的,五年後還是我自己選的。你替不了我,誰也替不了我。」

  她說完轉身就走,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像是要把身後那些話、那道目光、那個溫溫吞吞卻句句往她心口扎的男人。

  一併甩在晨霧裡。

  石徑兩側的竹枝被她衣擺拂過,簌簌地落下幾串水珠來,砸在青石板上,碎了,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蘇妗沒停,也沒回頭。

  脊背挺得筆直,肩線繃著,像一棵被風壓彎了又彈回來的竹子。

  山風從谷底湧上來,吹得她大衣下擺翻飛,她抬手攏了一下領口,手指碰到自己頸側那片皮膚,涼的。

  她才發覺自己出了一後背的冷汗。

  隆冬的潭柘寺,比深秋時更靜。

  柿子紅了最後一茬,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顆,像是誰忘了收走的燈籠。

  山門外的石階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細碎地響,像踩碎了一地冰渣。

  有些季節沒有櫻桃,但柿子可以一直掛著,掛到雪落,掛到風乾,掛到沒有人記得它是什麼時候紅的。

  蘇妗從偏院出來的時候,沒有走大路。

  她繞過了那道月洞門,繞過那叢枯竹,繞過了所有可能遇見人的地方,沿著後山那條幾乎被落葉埋掉的石逕往上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石徑盡頭是一座不大的殿。

  殿門虛掩著,裡面沒有亮燈。

  她本來要走的。

  可她的腳停了。

  因為她看到了一個人。

  大殿側面的小院裡,一株老梅正開著,白瓣黃蕊,疏疏落落,襯著灰瓦紅牆,像一幅沒落款的水墨。

  周斯年站在那株梅樹前面,穿得很單薄——就一件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和腕骨上方那道青色的筋,深灰色長褲,褲腳堆在鞋面上。

  昨天怎麼沒發現,頭髮短了一些,碎發垂在額前,被風吹起來幾縷,又落回去。

  他手裡捏著一炷香,香頭已經燃了一半,煙細細地往上升,被風扯散了,又聚起來。

  他垂著眼,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嘴唇微微動著,沒有聲音。

  手指捏著香,指節泛白。

  他就一個人,站在佛前。

  低頭,把香舉到眉心,停了三秒。

  動作虔誠。

  蘇妗站在石徑拐角的一棵柏樹後面,隔著半院子的距離,看著那道背影。

  她忽然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年他也是這樣站著,大殿裡,佛前,穿著件白T恤,領口松垮垮地敞著,手裡捏著三炷香。

  也是垂著眼,也是嘴唇微微動著,也是沒有聲音。

  蘇妗那時候站在他身後一步的地方,看他閉著眼睛許願的樣子,覺得好笑。

  她問他許了什麼願,他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時候她沒放在心上。

  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隨口編一句來逗她。

  現在她站在隆冬的寒霧裡,隔著五年多的時間,看著同一個背影,做著同一個動作

  ——她忽然信了。

  ——他沒有逗她。

  他是真的在許願。

  為她。

  老主持從殿裡走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他走到周斯年身側,微微頷首,沒有行禮,姿態像是多年的舊識。

  「周施主。」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被風切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地落在蘇妗耳朵里。

  「今早來得晚。」

  周斯年沒有回頭。

  他直起身,語氣隨意:

  「嗯。明年不來了。」

  老主持的眉毛動了一下。「明年不來了?」

  「下周辦事。」

  周斯年偏過頭看著老主持,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似笑非笑。

  「要當別人丈夫了,沒資格惦記不屬於自己的女人。」

  他頓了頓,伸手整了整襯衫領口。

  老主持捻著佛珠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像什麼都沒發生。

  「周施主,」

  他的聲音依然不高不低,「那棵老槐樹上的紅綢,寺里一直沒有摘。風大斷了,又系回去。你年年掛,年年換,五年來沒斷過。」

  周斯年沒有接話。

  他站在那株白梅前面,看著那些疏疏落落的花瓣,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輕了一些:

  「掛也沒用。她不會回來了。」

  周斯年把那炷香插穩了,直起身,低頭看著自己指間沾上的香灰,用拇指碾了一下,灰燼碎成細末,落在風裡,散了。

  「下周娶別人了,就不該再惦記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佛菩薩聽了五年,也該清靜清靜了。我也該清靜清靜了。」

  老主持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施主心不靜,到哪裡都是鬧市。」

  周斯年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嘴角彎了一下就收了。

  「靜不了。」他說,「這輩子大概都靜不了了。」

  他偏過頭,看向遠處被晨霧籠罩的山脊線。

  老主持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周斯年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淡淡冷玫瑰夾雜薄荷混著菸草,被晨風扯碎了,只留一絲絲殘韻。

  他偏頭看了一眼石徑拐角那棵柏樹,什麼都沒有。

  老主持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笑很輕,帶著一種在看舊人的瞭然和無奈。

  「六年前。」

  老主持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放慢。

  「周施主第一次來,也是這個季節。那一天,你在這殿裡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日,你接連叩下上百個頭,一下又一下,心底念著的,自始至終只有那一個人。」

  周斯年沒有接話,低頭從旁邊的簽筒里抽出一根簽,拿在手裡轉了轉,沒有看。

  老主持繼續往下說。

  「你不信佛,但你想試試。萬一菩薩聽見了呢。」

  一陣風從殿前穿過去,老梅樹的枝丫晃了一下,幾片花瓣落下來,落在周斯年肩頭。

  他沒有拂,像是沒有感覺到。

  「磕下去的一百個頭,對應著一百份誠心祈願。」

  老主持垂下眼睛,捻著手裡的佛珠。

  「每一個都祈求跟那個女孩子有好結果。周施主,你當時說,只要她好,你怎麼樣都行。老衲活了大半輩子,見過許多人來求財求名求平安,但求一個人好求到這種地步的,不多。」

  此刻,藏起來的蘇妗慢慢直起了身子,背靠著柏樹的樹幹,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一百個祈願?

  她不知道這件事。

  六年前?

  蘇妗不知道他早就來過潭柘寺,不知道他在佛前站了一個下午,不知道他許了一百個願,每一個都跟她有關。

  他從來沒說過。

  他這個人,挨了打不說,扛了壓力不說,疼了不說,想她了不說。

  印象中,他只會把臉埋進她頸窩裡悶悶地說一句「蘇妗,老子困了」。

  然後第二天起來繼續若無其事地跟她拌嘴。

  周斯年隨手抽了根簽,他把根簽捏在指間,轉了半圈,終於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但尾音微微往下墜,像是胸口壓著什麼東西,怎麼提都提不起來。

  「一百個願又怎麼樣?」

  他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又冷又澀的東西。

  「菩薩也管不了人心啊。」

  周斯年把那根簽隨手丟回簽筒里,竹籤碰到竹筒壁,發出一聲清凌凌的脆響。

  「早知道是這結果,當年還不如求點實際的。求個升官發財,說不定真靈了。」

  老主持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慈悲的瞭然。

  「短短百年,不過教人如何取捨罷了。」

  周斯年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淡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敲了一下。

  他在想什麼呢?

  蘇妗站在柏樹後面,看著他那張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冷峭的側臉,看著他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抿緊的嘴角

  ——她忽然想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五年前那個站在佛前許願的自己,想那個頂著周家三代人的壓力跪在祠堂里求一個她的周妄,想那個把她的名字刻進木牌、掛在古槐上掛了五年的周妄。

  他在想那些願望,那些他以為只要夠虔誠、夠用力、夠不管不顧,就能實現的東西。

  他在想他閉著眼睛的時候,心裡全是她。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他在想愛恨這個東西,從來不是涇渭分明的兩端。

  他對她的感情,更像一團纏著理不清的線,根本就是愛的餘燼,燒得越烈,餘溫越燙。

  他攥著恨的一端,可恨的盡頭連著愛,怎麼甩都甩不掉。

  就像他恨她走了,恨她連一句解釋都沒有,恨她回來之後坐在別的男人旁邊笑。

  ——可他站在這棵老梅前面,插著香,心裡想的還是她。

  蘇妗看到他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點自嘲的、拿自己沒辦法的、又冷又澀的笑意。

  「是啊,」

  周斯年的聲音不高不低,尾音散在風裡,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何必與人較勁,這萬般紅塵,最沒意思的就是人心。」

  蘇妗的胸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疼,位置精準,剛好掐在她最軟的那塊地方。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聽下去了。

  再聽下去,她會站不住。

  她會從這棵柏樹後面走出去,走到他面前,把那些年欠他的東西

  ——不管是什麼

  ——全部還給他。

  可她欠他的東西,她還不起。

  蘇妗往後退了一步,轉身,沿著石逕往回走。

  腳步很輕。

  她以為沒有人會聽到。

  然後她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蘇妗。」

  不高不低,帶著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蘇妗的腳步驟然停住。

  她站在石徑上,背對著他,肩線繃得很緊,攥著行李箱提手的指節泛著白。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動。

  腳步聲從她身後傳過來,不緊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那腳步聲在她身後大約兩步的位置停住了。

  「偷聽完了?」

  周斯年的聲音從她背後傳過來,帶著一種刻意的、懶洋洋的戲謔。

  「也不打聲招呼就走,跟五年前一樣。」

  蘇妗沒有回頭。

  她的嘴唇抿得死緊,眼眶已經紅了,但她不想讓他看見。

  「周廳長,」

  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我沒偷聽,就是路過。你們聊你們的,我先走了。」

  她邁出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力道不重,但圈得極穩。

  蘇妗低頭——那隻手正好扣在她腕骨內側,拇指壓著脈搏跳動的地方。

  而那根褪了色的紅繩上,栓在她另一隻手腕上。

  還好。

  蘇妗心裡閃過這個念頭,沒有由來,也沒有道理。

  她不知道自己在慶幸什麼。

  慶幸這條紅繩沒被他攥住的那隻手碰到?

  還是慶幸那根繩還拴在她腕上,沒有被時間磨斷?

  她說不清。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繩。

  繩結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顏色褪了大半,只剩一點若有若無的暗紅,在她冷白的皮膚上像一道將斷未斷的舊痕。

  然後被她偷偷藏起來。

  又抬眼看他。

  周斯年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扣在她腕骨內側,剛好壓在她脈搏跳動的位置。

  「蘇妗。」

  周斯年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她氣笑了的、咬牙切齒的、又拿她沒辦法的啞。

  「你這個騙子。」

  蘇妗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力道控制得剛剛好。

  「蘇妗,你轉過來看著我。」

  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蘇妗很熟悉的、混不吝的、不講道理的霸道。

  蘇妗沒有轉身。

  周斯年沉默了大約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啞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堵著,怎麼都咽不下去。

  「你剛才聽到多少?」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沒有回答。

  「蘇妗,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笑?對著佛求一個走了的人回來,求了五年,求到我都要跟別的女人結婚了還不死心,你是不是覺得——很他媽可笑?」

  「我沒有。」

  蘇妗的聲音終於破了。

  那三個字從她嘴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她自己都沒料到的、又啞又澀的哭腔。

  周斯年的手指在她腕骨上停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逃?」

  蘇妗低著頭,看著地上兩個人交疊的影子

  ——他的影子落在她影子的上方,像一棵樹罩著一株草。

  「你下周要結婚了。」

  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周妄,你要成為別人的丈夫了。」

  她叫他周妄。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滑出來的時候,周斯年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瞬。

  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臟最軟的地方,痛得他一口氣沒喘上來。

  「所以……你讓我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