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扭過頭,紅著眼眶看他。
周斯年心臟猛然一縮,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啞得像砂紙打磨過的暗啞。
「說我頂著全周家父輩的壓力,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夜?」
「說我為了能娶你,把自己塞進一個我他媽最討厭的系統里,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所有人都覺得周家這個兒子終於懂事了,終於可以獨當一面了,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做這些?」
「蘇妗,你告訴我,我做這些是為了誰?」
蘇妗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一滴,兩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兩個深色的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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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頭,沒有擦,就那麼站著,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無聲的。
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就是不出聲,就是不認輸。
周斯年看著她發頂那個小小的旋,看著她攥著行李箱提手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看著她那副又倔又碎的狼狽樣子。
他應該心軟的。
他以前看到蘇妗哭,哪怕只是眼眶紅了,他都會二話不說把人撈進懷裡,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悶悶地說一句:「哭什麼哭,丑的要命"。
可他現在不想心軟。
周斯年心軟了這麼多年,軟到她走了他還在替她找理由。
軟到他在巴黎零下三度的夜裡抽完一整盒煙也沒上去敲門。
軟到他在佛前站了一個下午許了一百個願。
——換來了什麼?
周斯年看著她,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壓到嘴角,化成一聲短促的、冷得不像話的笑。
"哭什麼?"
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讓人牙癢的懶洋洋的調子。
"你又沒做錯什麼。你蘇妗多厲害啊,走的時候乾乾淨淨,回來的時候理直氣壯。」
「該拿的拿了,該扔的扔了——你什麼時候錯過?"
蘇妗的肩膀抖了一下,沒有回頭。
周斯年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桃花眼半闔著看她那道繃緊的脊線,嘴角那個弧度又冷了幾分。
"你哭是因為你覺得委屈。」
「你委屈什麼?委屈我下周要娶別人了?」
「蘇妗,你走的時候怎麼不委屈?」
「你回來的時候怎麼不委屈?你坐在柏郁杉旁邊笑的時候,我看你挺高興的。"
他頓了頓,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嚼一口酸得倒牙的東西。
"你剛才在偷聽什麼?聽我說要當別人丈夫了,聽我說沒資格惦記不屬於自己的女人——」
「你心裡是不是特爽?"
周斯年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蘇妗,你最擅長的就是這個。把人撩起來,然後一盆冷水澆下去。你在我這兒練了兩年,練得爐火純青。"
蘇妗終於轉過身來。
她的眼睛紅得像被什麼東西燒過,淚還掛在睫毛上,臉頰上兩道未乾的淚痕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看著他,咬著嘴唇,那副樣子又凶又狼狽,可就是不說話。
周斯年被她那副可憐又可恨的模樣氣笑了。
"不說話?你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
周斯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不到一臂。
他低頭看著她,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像是淬過火的鐵,表面看著冷了,底下全是紅的。
"你在那些人面前那股勁兒呢?在我媽面前那股勁兒呢?在柏郁杉面前那股勁兒呢?怎麼到我這兒就啞巴了?"
蘇妗的嘴唇動了一下,還是沒有說話。
周斯年看著她那個抿緊的嘴角,胸腔里那點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燒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偏過頭,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咽什麼,然後他轉回來,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輕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比剛才更重。
"蘇妗,按照我的性格,應該大鬧一場,來個你死我活,寧願自損一千也要換你八百。」
「但我沒有。」
「我只是沉默地接受著這一切,山高路遠,全憑良心。」
「講性格,我可能虧欠你;論情分,你跪地上把頭磕破,你也對不起我。"
「我的愛不是垃圾,我也不是。」
他頓了一下,喉結又滾了一下,像在咽一口滾燙的東西。
"你欠我的,蘇妗。」
「你欠我一個解釋。"
蘇妗抬眼看著他。
周斯年垂眸。
晨光從蘇妗身後漫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冷白色的薄光里,她的眼眶紅透了,淚痕還沒幹,但她仰著下巴,嘴角抿著。
那副樣子——漂亮,又倔得要命。
「我們本來就………不是很確認的關係,"
蘇妗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刻意的、漫不經心的、像是真的不在乎的平淡。
"你為什麼要生氣?"
周斯年猛的皺眉,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去,久到遠處傳來一聲烏鴉的鳴叫,在空曠的山谷里盪了三下才散。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短促,冷。
冷極了。
"不確認?"
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要把它們嚼碎了再吐出來。
"蘇妗,你他媽就是個騙子。"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翻上來的,帶著砂紙打磨過的、粗糙的、扎人的砂礫感。
"遇到你我才知道,真正厲害的騙子,騙人是不說謊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半步。
她仰著臉看他,他沒有低頭,目光從高處落下來,又沉又燙。
"你說不確認?」
周斯年的聲音從她背後追過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她那句話戳穿了胸口、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的、又冷又啞的調子。
「那我們在一起的那三年算什麼?我背你爬了整座山,我問你要把你埋哪兒……」
周斯年頓了頓,深呼一口氣,咬牙切齒。
「你說埋我旁邊,死都要在一起的。」
「蘇妗,這算不算確認?」
蘇妗的睫毛抖了一下。
周斯年看著她那一下顫抖,嘴角那個弧度又冷了一分。
"你可真行。"
他說,聲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從喉嚨里滾出來的,帶著一種被她氣到極致反而平靜下來的、壓著火的啞。
"蘇妗,你跑了五年,丟下我五年,現在你回來了,站我跟前,跟我說不確認?」
「磕傷後的淤青,信任後的破窗效應,依賴後的杳無音訊,只給我留下這些傷痛。」
「然後呢?然後……你不告而別,就那麼輕而易舉的走了,回來的時候跟我說本來就不太確認?"
周斯偏過頭,看著遠處那片被寒霧籠罩的山脊線,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山脊線上有一道細細的晨光正在漫上來,金紅色的,像一條正在燃燒的線。
他看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著她。
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種死要面子的、硬撐著的、又冷又痞的笑。
"行。蘇妗,你怎麼樣都行。"
他的聲音散漫,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帶著那種蘇妗太熟悉的、欠揍的、滿不在乎的調子。
"你愛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你愛說不確認就說不確認,你愛把我當空氣就當空氣。"
他歪了下頭,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幾分。
"老子早免疫了。誰在乎誰就輸。」
「你走吧,走了就別再回來。」
「我周斯年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蘇妗,你走就是了。我他媽不會攔你。五年前沒攔,現在也不會。」
這話說得太快,快到像是嘴比腦子快了半拍、說出口才意識到不該說。
周斯年抿了一下嘴,把剩下的半截話咽回去了,可眼底那層淬過火的紅還是翻上來了。
蘇妗看著他。
他站在那棵老梅樹下,白襯衫被風吹得貼住胸口,能看見底下肋骨和胸肌之間那道淺淺的溝壑。
他看起來又瘦又硬,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樹,表面還立著,根已經鬆了。
他的手指
——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的食指,在褲縫上一下一下地蹭著。
那個動作她太熟悉了。
他一緊張就會這樣。
他說不在乎的時候,其實在乎得要命。
蘇妗垂下眼睛,看著地上兩個人之間那道窄窄的縫隙。
晨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條平行的線,怎麼都碰不到一起。
"周廳長,"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刻意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客氣。
"緣盡不續是智慧,情斷不糾是慈悲。"
蘇妗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已經幹了。
淚痕還掛在臉頰上,但眼底的水光已經退下去了,只剩下那片她慣常的、清清的、冷冷的、讓周斯年又愛又恨的平靜。
"我們後會無期。"
蘇妗轉過身,拎起那隻箱子,沿著石逕往下走。
一步,兩步,三步。
平底鞋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肩線平,腰線收得窄,煙白色開衫的下擺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她沒有回頭。
周斯年站在那棵老梅樹下,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看著她穿過月洞門,繞過那叢枯竹,被晨霧一點一點地吞沒。
他沒有追上去。
他靠著梅樹的樹幹,從褲袋裡摸出煙,叼在嘴裡,低頭找打火機。
找了半天沒找到,才想起來打火機落在車裡了。
他就那麼叼著那根沒點的煙,靠著樹幹,看著遠處那道霧蒙蒙的、空蕩蕩的石徑。
風吹過來,梅樹的花瓣落了他一肩膀,他沒有拂。
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嘴角那個弧度還在,還是那種混不吝的、滿不在乎的、老子無所謂的樣子。
可他的喉結在滾動。
一下,又一下,像在咽什麼東西。
很燙的東西。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胃又開始疼了。
疼的他眼前發黑。
……
蘇妗從潭柘寺回來的第三天,生活恢復了原樣。
說是恢復了原樣,其實更像一種慣性
——早上八點出門,晚上十點回家,中間塞滿了會議、合同、電話、郵件。
她把每一天排得密密麻麻,密到沒有縫。
周三晚上,她推掉了應酬,回了趟家。
晚上回到家,客廳里燈亮著。
劉桂蘭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几上擺著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一碗熱湯。
聽到門響,她頭都沒回:"湯在桌上。先喝了再洗澡。"
劉桂蘭的廚房永遠是這間大平層里最有溫度的地方。
——灶台上燉著蓮藕排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油煙機開著,發出低沉的嗡鳴,混雜著鍋鏟碰鐵鍋的聲響。
蘇妗換了拖鞋走進來,把包放在玄關柜上,在餐桌前坐下來。
劉桂蘭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她面前,又轉身回去盛飯。
蘇妗端起那碗湯。
蓮藕排骨,燉了三個小時,湯底清亮亮的,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她低頭喝了一口,燙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她在那股暖意里坐了兩秒,然後放下碗,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點。
劉桂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水果碟往她那邊推了推。
蘇妗拿了一塊蘋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新聞播完了,換成了一檔本地生活節目。
劉桂蘭的目光落在電視上,語氣隨意:
"你王阿姨今天又打電話來了。她單位那個小伙子,你還記得吧?在部委,體制內的,比你大兩歲,父母都是退休老師。"
蘇妗嚼蘋果的動作沒停。"嗯。"
"她說人家小伙子挺踏實的,不亂花錢,不抽菸不喝酒。"
「主要是人好,又孝順。」
"嗯。"
"你王阿姨說,人家一個月工資到手也有一萬五。"
蘇妗把蘋果核放在碟子邊緣,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
"媽,您想說啥?"
"人家一年到手二十多萬,是沒你掙得多,但人家勝在穩定,旱澇保收,朝九晚五。"
"媽,"
蘇妗抬起頭看著她,"我現在也挺穩定的。"
"你那叫穩定?你那叫拿命換錢。你看看你,每天回來那個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劉桂蘭把碗放在桌上,看著她。
"我不是催你結婚,我是希望有人照顧你。"
蘇妗低下頭,插了一塊蘋果:"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劉桂蘭看了她一眼。
帶著一種當媽的才有的、把你那點心思看得透透的又懶得拆穿的、淡淡的瞭然。
"人家安穩,你掙得多,人家掙得少,但你那活法太累。找個可靠的人,過日子不用你操心,不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