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掙了一下,沒掙開。
她瞪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你放開,但話沒出口。
柏郁杉已經微微側過身,讓她整個人暴露在月光下,暴露在亭子裡那道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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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目光從亭子裡射過來。
周斯年靠在欄杆上,姿態沒變,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
但他的目光落在柏郁杉環著蘇妗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瞬。
不重,不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看著輕,底下的水流已經轉了方向。
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蘇妗的臉。
四目相對。
蘇妗忽然覺得呼吸短了一截。
那道目光太靜了,靜到像一口深井,你往裡面看,什麼也看不見。
只剩恐懼。
柏郁杉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角和鼻尖上細小的汗珠。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亭子,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分。
"周廳也在?"
"這麼晚了,還沒休息?"
周斯年沒有接話。
他靠著欄杆,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夾在指間,修長的手指轉了半圈。
"柏教授不也沒睡?"
柏郁杉笑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蘇妗,語氣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無奈:
"出來找她。她一個人往山上跑,我不放心。"
他頓了頓,攥著蘇妗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像是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給人看什麼。
"怕她著涼。"
「又怕她被狼叼走。」
石徑上的月光被竹影切碎,灑在三個人之間。
陳旭東站在周斯年身後,張了張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終選擇閉嘴。
亭子裡的空氣凝了一瞬。
周斯年看著柏郁杉環在蘇妗腰側的那隻手,目光沒有移開,也沒有發怒。
那種安靜比任何情緒都更讓陳旭東後背發緊。
周斯年把煙從指間拿下來。
沒有點,捏在手裡轉了一圈,像是在思考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怕她著涼?"
「怕她被狼叼走?」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句,語調是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然後,周斯年微微偏了一下頭,桃花眼半闔著,目光越過柏郁杉的肩膀,落在蘇妗臉上。
"蘇妗,你冷?"
蘇妗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語氣那麼淡。
可她在他眼底看到了一層薄薄的、淬過火的紅,翻湧著某種蘇妗熟悉的東西。
"不冷。"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
「怕嗎?」
「不怕。」
"那就好。"
周斯年點了下頭,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落在柏郁杉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上。
他看著那隻手,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嘴角彎了一下就收了。
他站直了,從欄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亭子的台階上。
"柏教授,"
周斯年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她的手很細,你攥那麼緊,她容易疼。"
蘇妗的睫毛一顫。
柏郁杉沒有鬆手。
他低頭看了蘇妗一眼,又抬起來,對上台階上那道居高臨下的目光。
嘴角那個溫潤的弧度還掛著,但眼底那層溫潤底下翻湧的侵略性。
"周廳很仔細,不知道對沈小姐也是這般事無巨細嗎。"
他說,語氣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儒雅的調子。
「不過蘇小姐沒掙開,應該不疼。"
周斯年沒有說話。
他走下台階,一步,兩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一下一下的聲響。
周斯年走到距離他們不到兩步的位置,停下來。
夜風從他身後穿過來,把他的大衣下擺吹得微微揚起。
他低頭看著蘇妗,目光從她微紅的耳尖滑到她抿緊的嘴角,滑到她被柏郁杉扣著的那隻手上,那隻手在微微發顫。
"蘇妗。"他叫她。
連名帶姓,和五年前一樣。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告訴他,"
周斯年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從容容地碾出來的。
"你疼不疼,要不要回去。"
蘇妗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翻湧的、被她認得的暗光。
她張了張嘴,還沒開口,腰側那隻手忽然收緊了。
柏郁杉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半步。
動作不大,但足夠讓蘇妗的後背貼上他的大衣前襟。
他的下巴幾乎擱在她頭頂上,聲音從高處落下來,還是那個溫潤的調子:
"周廳,她的事,我來問就好。"
周斯年將目光從柏郁杉環在蘇妗腰側的那隻手上移開,落回蘇妗臉上。
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彎了一下就收了,但眼底那層翻湧的暗光沉得更深了。
「柏教授,」
他開口,嗓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你剛才說,她的事你來問。你算她什麼人?」
柏郁杉看著他,嘴角那點溫潤的弧度還在,但眼底的防備多了一層:
「周廳又算她什麼人?」
「我跟她什麼關係,你管不著。」
周斯年歪了一下頭,桃花眼半闔著看他。
「但你——你一個港島來的教書匠,跑到我面前來管她的事,你算什麼東西?」
空氣凝了一瞬。
陳旭東倒吸一口涼氣。
他哥威武!
他哥氣勢不輸!
他哥名分沒有!
此刻,柏郁杉的表情沒有變,但環在蘇妗腰側的手臂微微收緊了半分。
周斯年的目光從柏郁杉臉上移到那隻手上,又移回來,嘴角那個弧度又冷了一分:
「手。鬆開。」
「周廳,」
柏郁杉說,語氣依然溫和,但每個字都踩得很穩。
「蘇小姐沒有掙開。她要是想掙,早就掙了。」
周斯年冷嗤一聲。
「她沒掙,是因為她不想讓你難堪。」周斯年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兩步縮到一臂。
「你倒好,把她的體面當默許。」
柏郁杉看著他,沒有說話。
「柏郁杉。」
周斯年叫了他的全名,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從容容碾出來的。
「你在港島怎麼混的,我不管。你那個霍家外孫的名頭,在港島好使,在北京不好使。」
「你信不信,我一句話,你他媽就得給我滾蛋!」
柏郁杉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信。」
周斯年說,腔調一如既往的狂傲:
「你當然得信。你查過我,知道我是幹什麼的。你也知道,我說得到,做得到。」
柏郁杉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但嘴角那個弧度沒有收:
「周廳,你說這些,是因為你怕。」
「怕?」
「你怕她選我。」
周斯年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唇角那點弧度又冷又痞,眼底的光又沉又燙。
「柏郁杉,」他說,「你他媽的哪來的自信?」
柏郁杉不語,只是看著他。
周斯年唇角微勾。
一隻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看著面前那個人,桃花眼半闔著,混不吝的頹勁上來。
「你等一輩子也沒用。」
「因為她要的那個人不是你。你站在她旁邊,她看你一眼,那是禮貌。」
周斯年偏過頭,看著蘇妗。
蘇妗站在兩步之外,煙白色的開衫被夜風吹起來一角,又落回去。
她的目光在他和柏郁杉之間來迴轉了一下,最後落在他臉上。
周斯年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了:
「是不是?蘇妗。」
沉默。
蘇妗無言以對。
柏郁杉沉默無語。
夜風從三個人之間穿過去,竹葉沙沙地響。
陳旭東打破沉默,「哥,時間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周斯年收回目光,重新看著對面那個人,下達最後警告。
「柏郁杉。」
「你是個聰明人。你比所以你應該明白一件事——你在這兒待得越久,越難看。」
「你走,是體面。你不走,我讓你走,那就是難看。」
柏郁杉低頭看了蘇妗一眼。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緊的嘴角和睫毛尖上細小的顫。
他攥著她手腕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一分,但環在她腰側的手臂紋絲不動。
柏郁杉在心裡把剛才那一幕又過了一遍。
他跟了她一路。
她始終沒有發現她。
後來,蘇妗站在竹影里,踮著腳,屏著呼吸,偷聽周斯年說話的樣子。
蘇妗看周斯年的那個眼神。
——亮得發燙,像在沙漠裡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見了一盞燈。
柏郁杉不喜歡那個眼神。
他從傍晚看到蘇妗站在古槐底下撿那條紅綢開始,就一直在看她。
看她魂不守舍,看她眼眶紅得像被什麼東西燒過。
柏郁杉跟著她一路走到後山,看著她靠在竹子上偷聽周斯年說話。
看著她因為周斯年一句話,就眼眶裡泛起水光。
那個眼神讓柏郁杉介意。
她看周斯年的方式——那樣小心翼翼,那樣迫切。
他很不舒服。
他認識蘇妗的時間不算長,但他看人很準。
蘇妗看所有人的眼神都是平的,客氣的,不遠不近的。
只有看周斯年的時候,她眼裡有溫度,那種溫度是她藏不住的,也是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的。
柏郁杉不想讓周斯年看見,蘇妗那個眼神。
所以……
他故意讓蘇妗暴露在月光下,故意讓周斯年看見他扣著她的手、環著她的腰。
他做這些的時候,心裡那點不舒服慢慢變成了一種更紮實的東西。
柏郁杉不想讓蘇妗一個人待著,不想讓她在夜風裡為了另一個人站到天亮。
夜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帶起一片竹葉落地的細響。
周斯年看著柏郁杉環在蘇妗腰側的那隻手,又看了一眼蘇妗微微泛白的指節。
「柏郁杉。」
周斯年開口,一字一頓,「手,鬆開。」
「在我給你廢了之前。」
周斯年盯著他,眼神沉下來,咬著後槽牙。
"她現在很不舒服。"
柏郁杉低頭看了一眼蘇妗的手。
——她攥著衣袖的那隻手的指節泛著白,臉色也不好看。
他沒有鬆手,但他的目光在蘇妗那雙恐慌的眼眸的一瞬。
鬆了。
蘇妗趁著那一瞬,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出來。
她往後退了半步,從兩個人之間那道窄窄的縫隙里退出去,站到了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你們聊。"
她說,聲音不高不低,"我先回去。"
蘇妗轉身,拔腿就沿著石逕往下跑,一秒不帶停留的。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煙白色的開衫下擺在風裡輕輕晃動。
她沒有回頭。
柏郁杉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周斯年站在兩步之外,也沒有追上去。
單手抄著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指間那根始終沒有點的煙,把它捏碎了,碎屑落進夜風裡,被捲走了。
周斯年轉過身,沿著另一條石徑走了。
柏郁杉一個人站在竹林邊緣,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層溫潤的笑意照得淡了一些。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攥過蘇妗手腕的那隻手,掌心空空的,涼意正從指縫間滲進來。
她又甩了他一次。
次日清晨,山霧還沒散盡。
蘇妗收拾好行李,拎著那隻不大的手提箱走出禪房,迎面撞上正端著茶從廊下走過來的聶媛媛。
聶媛媛眼睛還腫著,但氣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她看了一眼蘇妗手裡的箱子,眉毛動了一下。
"你要走?"
"下山。"
蘇妗把箱子換到左手,"霍女士那邊的儀式,我讓人送了禮過去,人就不去了。"
聶媛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身後傳來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
"這麼早?"
柏郁杉從月洞門那邊走過來,穿著一件石青色對襟衫,袖口挽了兩折。
他走到廊下,歪頭看了一眼蘇妗手邊的箱子。
"躲什麼?"
蘇妗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著他,那一眼裡有"你明明知道還問"的無奈。
霍毓卿剛好從正房出來,看了蘇妗一眼,又看了柏郁杉一眼,笑著擺了擺手:
"蘇小姐,一年一度的儀式,茶還沒喝就要走?不急這一時半刻。你忙你的,讓郁杉陪你去後山走走,等午後再下山也不遲。"
蘇妗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柏郁杉已經接上了:
"我小姨說得對,不急。"
蘇妗看了他一眼。
他眉眼溫潤,姿態閒適,嘴角那個弧度恰到好處,可蘇妗就想把一杯茶杯扣他臉上。
「謝謝霍女士厚愛,我公司出了急事。」
蘇妗有禮有節回應。
霍毓卿看出了蘇妗急迫,這小臉都煞白了,也沒多問,說了幾句體面話,放人走了。
「我送你。」柏郁杉黏了上來。
兩個人沿著石逕往後山走。
霧還沒散透,竹葉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
柏郁杉走在她身側,步伐不急不慢。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抿緊的嘴角滑到她攥著衣角的手指上。
"你在躲他。"
蘇妗沒有否認。
她看著前方被霧氣模糊的石徑,語氣很平:
"我不該躲嗎?下周就是他的婚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