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斯年依然背對著這邊,沒有回頭。
暮色越來越沉,他的輪廓被最後一線天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男人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間夾著一根煙,沒有點。
風把他的大衣下擺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
他站在那道暮色與山脊的交界線上,像一株長在風裡的竹子,骨節分明,不彎不折。
蘇妗站在石徑拐角,沒有再往前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讀 】
她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暮色從她身後漫上來,一寸一寸地吞沒了她腳下的石板路。
她沒有動,沒有叫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顆心像被人用一根細細的線輕輕拉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走了另一條路。
山風從谷底湧上來,吹動她肩頭的碎發。
那條小徑在竹林里蜿蜒,越來越暗,她的腳步聲被落葉吞沒,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觀景台上,男人把煙從指間拿下來,低頭看了一眼。
濾嘴被捏得變了形,他鬆開手,那根煙落進風裡,被暮色吞掉了。
……
聶媛媛的心情不好。
從陳旭東來後到現在,她把手機翻來覆去扣在桌面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一條消息沒回。
蘇妗拎了兩瓶汾酒上來的時候,她正坐在禪房門口的台階上,下巴抵著膝蓋,可憐兮兮。
「喝了,別想了。」蘇妗把酒瓶擱在她旁邊,自己也坐下來。
聶媛媛擰開瓶蓋灌了一口,辛辣從喉嚨燒到胃裡,她皺了一下眉,沒有說話。
院子外面傳來幾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脆生生的,像一把碎珠子灑在青石板上,嘰嘰喳喳地往這頭來。
「……真的是周廳?你沒看錯?」
「怎麼可能看錯,剛才在東院門口,他跟霍女士在說話,我遠遠看了一眼,那個背影,錯不了。」
「他不是下周就跟沈小姐辦婚禮了嗎?怎麼還有空上山?」
「聽說他是來還願的,那棵姻緣樹,你看到沒?」
"為沈小姐求的吧,下周就要辦婚禮了,來求個白頭偕老。"
"真浪漫。周廳那樣的人,平時看著冷冰冰的,私下裡這麼上心。"
"沈若清真是好命,等了這麼多年,總算等到了。"
「沈若清連著幾周了,朋友圈天天發婚禮籌備,什麼場地啊花藝啊菜單啊,恨不得一天發八條。」
「下周就是正日子了,誰不羨慕?」
「周廳那種人,平時看著冷心冷情的,沒想到會為她來這種地方求姻緣,好浪漫啊。」
那幾個聲音越走越遠,笑聲漸漸散進風裡。
聶媛媛偏頭看了蘇妗一眼。
"沈若清的朋友圈都快刷屏了——高定婚紗、場地布置、請柬的燙金樣稿,每天發三遍,跟交作業似的。"
聶媛媛頓了一下,"我昨天把她拉黑了。
蘇妗端著那杯汾酒,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波瀾。
「蘇妗。」聶媛媛叫了她一聲。
蘇妗沒有回頭。
聶媛媛把酒瓶放下,伸手按住了蘇妗的手背,沒用力,就那麼覆著。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跟他,」蘇妗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很平,「本來就是不確認的關係。」
她頓了頓。「從頭到尾,都不確認。」
「開始的時候不確認,結束的時候也不確認。所以沒什麼好說的。」
聶媛媛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兩秒。「如果不確認。」
她問,「為什麼眼眶還是紅的?」
蘇妗沒有說話。
她的眼睫垂著,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角抿成一條線。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風從屋檐下穿過去,把廊下的燈籠吹得微微晃動。
蘇妗把酒瓶放在台階上,站起來,理了一下衣擺。
「我出去走走。」她說。
聶媛媛也站起來,想跟上去。
「不用。」蘇妗沒有回頭,「你在這兒坐著,等陳旭東來找你。」
聶媛媛張了張嘴,看著她的背影拐過月洞門,消失在長廊盡頭,重新坐回台階上,把那瓶酒又拿起來灌了一口。
後山比前院安靜得多。
竹林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風穿過葉子的聲音細碎而綿密,像一匹被不斷抖開的綢。
蘇妗走到那棵古槐下面,在幾步外的石欄邊站定,抱臂,看著遠處被夜色籠罩的山脊線。
晚風掀動她煙白色開衫的下擺,肩胛骨的輪廓在薄薄的面料下面若隱若現。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月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整個人罩在一層冷白色的薄光里,清瘦,孤峭。
然後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從石徑另一頭的亭子裡傳過來,不高不低,被夜風切碎了,又拼起來。
「……姻緣樹?」
周斯年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像是被誰的話逗了一下。
「你覺得我信這個?」
"一事無成的男女,睡了一覺就成了偉大的父母。窮了一輩子的老祖宗走了,死後卻要保佑後輩發財。在禁慾的寺廟求姻緣,向不出門的方丈問人生。"
霍毓卿的聲音跟著響起來,帶著長輩看晚輩時才有的那種語氣,三分無奈三分慣著:
"你這個人,嘴怎麼還是這麼不饒人。"
周斯年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從喉嚨里滾出來的,懶散的,並不打算改的坦蕩。
霍毓卿的聲音隨後響起,不急不慢:「不信你往功德箱裡捐那麼多?」
「那是兩碼事。」
周斯年的語氣隨意。
「佛歸佛,我歸我。他老人家要真靈,也該看出我這人不是什麼善茬,錢收了就收了,別指望我還願。」
霍毓卿笑了一聲。
她換了個話題:「下周就要辦了,你倒還有閒心跑這麼遠。我問你,婚禮上想要什麼?我總得備份看得過去的禮。」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周斯年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那種她太熟悉的、痞到了骨子裡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您要是真想送,就送我個清淨。」
霍毓卿愣了一下。
「或者,」
周斯年頓了一下,像是在認真思考。
「送我一覺睡到天亮。這幾年沒睡過一個整覺,您要是能讓菩薩給我批個療程,比什麼禮都實在。」
霍毓卿被他那副樣子逗得笑了笑,搖了搖頭,沒再接話。
「早睡早起。」
腳步聲從亭子裡傳出來,沿著另一條石逕往山下走了。
……
蘇妗站在古槐的陰影里,始終沒有動。
月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很亮,裡面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沒有落下來。
蘇妗耳邊又一陣腳步聲從石徑另一頭傳過來,比剛才重,步子拖沓。
遠處,陳旭東垂頭喪氣地走過來,領口歪著,頭髮被山風吹得亂糟糟的。
他走到亭子旁邊,看到周斯年靠在欄杆上,也沒說話,一屁股坐在石階上,悶了一會兒,聲音從膝蓋里傳出來:
「哥,我難受。」
周斯年低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彎了一下。
"難受?"
他的聲音慢悠悠的,"旭東,哥這幾年沒掙什麼。你想再娶個老婆,哥的錢也是夠隨份子的。」
陳旭東猛地抬起頭,整張臉漲得通紅:
「我沒想換老婆——」
「那你在那兒垂頭喪氣什麼?」
周斯年偏過頭,桃花眼半闔著看他。
「小姑娘不就摸了一下你胳膊,你就跟天塌了似的。陳旭東,你胳膊是鑲金了還是鍍銀了?小姑娘摸一下你能少塊肉?」
陳旭東噎了一下:「那不一樣,我被拍到——」
「被拍到怎麼了?」
周斯年靠在欄杆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歪著頭看他。
「你當初跟聶媛媛結婚的時候,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這輩子只認她一個。現在被拍到一張照片,你就覺得她不信你了?」
陳旭東張了張嘴。
「聶媛媛不信你,是因為她不大度,小家子氣,一點也不會分享自己老公,你在這兒難受什麼?難受自己活該?」
陳旭東的臉徹底垮了。
「哥,你又陰陽怪氣我。」
周斯年看著他那一副天塌了的樣子,嘴角那點弧度又大了一點,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品什麼好笑的味道。
「行了,別在這跟死了老婆似的。你老婆還沒死,在禪房坐著呢。你在這蹲著有什麼出息?腿長在你身上,她生氣你就去哄,她不聽你就等,她讓你跪你就跪,跪到她願意聽為止。」
陳旭東抬起頭看著他。
「我跪了。」
「跪了多久?」
「……十分鐘。」
「十分鐘?」
周斯年嗤了一聲。
「陳旭東,你他媽哄老婆跟談生意一樣掐著表?她跟了你三年,你跪十分鐘就覺得夠本了?」
陳旭東被他懟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嘴硬地嘟囔了一句:
「那你呢?你跟她不也一樣?」
說完,陳旭東就後悔了。
「哥……妄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周斯年的表情沒有變。
那點笑意還掛在嘴角,但眼底的光沉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著遠處被月光籠罩的山脊線,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陳旭東很少聽到的、懶散底下壓著什麼東西的調子。
「我跟你不一樣。」
陳旭東看著他。
「你老婆還在生你的氣。你哄她就還有機會。」
「我那個……」
「死了。」
周斯年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夜風吞掉。
「死了的人,怎麼哄?」
死了?
陳旭東愣在原地,眉頭擰成一團。
嫂子什麼時候的事?
他不是昨天下午才見過嗎?
此刻,遠處。
蘇妗站在竹林里,踮著腳,把那句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說誰死了?沈若清嗎?
蘇妗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死了?沈若清?
不可能,沈若清活得好好的,朋友圈一天發八條婚禮籌備進度。
那周斯年說的是誰?
蘇妗咬住了嘴唇內側,把那點不該有的情緒壓下去,沈若清活得好好的,下周就要跟他辦婚禮了。
難道……
兩人吵架了?不開心?
蘇妗靠在竹子上,腦子轉得飛快。
如果沈若清沒死,那只能是另一種可能——沈若清做了什麼讓周斯年覺得死了的事?
到底是什麼?
亭子裡安靜了幾秒。
夜風從竹林那邊穿過來,把廊下的燈籠吹得晃了晃,光影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周斯年聲音斷斷續續:
"我就不明白了……她就不能穿點別的顏色?成天穿個灰的、黑的、哪怕穿個綠的呢。非要穿白色,跟個鬼似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一些。
"活見鬼。"
周斯年罵完了,把那根煙重新叼回嘴裡。
就那麼叼著,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被月色浸透的山脊線,過了很久,久到廊檐下的燈籠都暗了一盞。
他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了許多。
"鬼就鬼吧。"
"能見到,也行。"
「非帶那麼多姘頭回來。」
果然……
蘇妗捂住嘴,不可置信。
紅杏出牆?
被他抓到了?
還不止一個?
這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玩的可真花啊!
所以周斯年才一個人跑到山上來,說什麼清靜,說什麼還願?
蘇妗的心口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吸了一口氣,壓住了。
周妄這個人,命是真的不好。
當年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家裡不同意,他扛著;後來她走了,他一個人扛著。
現在好不容易要結婚了,未婚妻又出了這種事。
她不知道該替他生氣還是替他嘆氣。
一個腦袋悄無聲息地湊過來,貼在她耳側。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帶著極淡的雪茄和木質調香水的味道。
"聽夠了?"
蘇妗猛地轉頭,後腦勺差點撞上對方的鼻樑。
柏郁杉站在她身後,距離近到他的大衣前襟幾乎貼上她的後背。
月光落在他淺褐色的瞳孔里,那裡面有笑意,也有別的東西。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手腕已經被他扣住了,力道不重,但扣得很緊,拇指剛好壓在她腕骨內側脈搏跳動的位置。
"柏——"
"噓。"
柏郁杉低頭看著她,嘴角掛著一個溫潤無害的弧度。
可他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紋絲不動,像一把鎖,不疼,但掙不開。
亭子裡傳來動靜。
周斯年和陳旭東同時看了過來。
月光從竹林上方傾瀉而下,照亮了石徑盡頭那兩個人
——柏郁杉站在蘇妗身側,一隻手扣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虛虛地環過她腰側,姿態像是護著她,又像是把她圈在一個只有他能觸及的範圍內。
他的表情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像是不小心打擾了什麼。
"妗妗。"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溫潤如玉,"你怎麼在這兒?我找了你一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扣著她的手,又抬起來,露出一個抱歉的笑。
"怕你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