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一直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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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始終落在周渺渺身上。
小姑娘年輕,說話不過腦子,懵懂且無知。
當初老總把這個任務丟過來的時候,顧曼就知道這趟值得她親自飛一趟北京。
京城周家,雖然不是嫡出那一脈,但周渺渺的父親在二房裡說得上話,逢年過節能上主桌吃飯的人。
顧曼要的不是周渺渺自己,是她身後那張若隱若現的關係網,哪怕只沾一丁點邊,足夠賀燃從滬圈跨到京圈。
所以她花了三個月摸清周渺渺的喜好,安排她跟賀燃在通告裡偶遇,讓賀燃在最恰當的時機遞出橄欖枝。
小姑娘上鉤得比她預想還快。
顧曼當然不會止步於此。
通告只是鋪墊,把人攥在手裡才是目的。
她需要一個更自然的切入口,讓周渺渺主動把那層關係攤開來說。
在恰當的時機、恰當的場合,當著恰當的人。
今天就是她挑的場子。
所以顧曼問得很隨意,像閒聊:
"你家裡人,有沒有跟你表哥來往多的?"
周渺渺果然沒設防,順著話頭就往下走了:
"我表哥嗎?"她偏了偏頭,"他在外面不用本名,他讓大家叫他周斯年。"
「我跟他來往……」
「不算多。」
顧曼嘴角那點弧度被她壓得很平。
成了。
周渺渺話說到一半,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
"他在部里,位置挺高的。我爸媽說他很厲害,特別有出息。過年的時候,他回來吃飯,我爸給他敬酒,他都不喝。我爸說,他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犟。"
太犟。
顧曼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品了一下。
她在這個圈子裡待了二十年,見過有資本犟的人屈指可數。
可周渺渺說她表哥位置挺高的時候,就知道她馬上可以飛黃騰達了。
能讓周家二房當家人主動敬酒還不喝的人,在這個系統里,一隻手數得過來。
"你表哥。"
顧曼又問了一句,語氣還是那樣不冷不熱。
"難道是那位?"
蘇妗的眼睫顫了一下。
顧曼注意到了蘇妗。
五年前,恰好是周家那個兒子瘋狂往時尚圈砸錢的時期,那時候圈子裡都在傳,說周家那個混不吝的太子爺在追一個女人,追得滿城風雨。
顧曼當時沒在意。
京城這種地方,世家子弟的風流韻事多如牛毛,不值得特別關注。
可如果是那個人是蘇妗的話。
要知道周家三代紮根,軍政商三線盤根錯節,隨便一根枝丫伸出去都夠壓住半個系統的天平。
這樣人家的嫡系子弟,怎麼會跟圈子裡的邊緣人扯上關係?
但蘇妗跟周家那位扯上過關係。
這中間的落差,就是顧曼要找的縫隙。
遠的不說,就說眼前,賀燃在滬圈已經坐到頂了,可滬圈在京城面前,頂多算個漂亮的邊角料。
想往更上面走,想碰那層天花板,光靠作品、口碑、代言,是不夠的。
你得有人把你舉起來。
顧曼在心裡飛速盤算。
賀燃如今缺的不是戲約,是能讓他從滬圈跨到京圈的那座橋。
顧曼收了收心思,轉而對賀燃說了句:
"賀燃,你不是說想認識幾個京圈的新朋友嗎?蘇小姐就是現成的。"
語氣平平,像在隨口提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建議。
賀燃看了顧曼一眼,又看了蘇妗一眼,沒有接話。
他是個聰明人,聰明到知道顧曼每句話後面都藏著另一層意思。
蘇妗也沒接話。
她只是把視線淡淡移開。
這時候,一道人影大步流星地從月洞門外走進來,步伐帶著理所當然。
"嫂子!"
兩個字,喊得中氣十足,又透著幾分在外頭受了委屈要找家裡人撐腰的賴皮勁兒。
陳旭東套了件深灰色的薄羽絨服,領口大敞著,頭髮被山風吹得有些亂,但絲毫不影響他那副京圈闊少走到哪兒都自帶三分地頭蛇氣場派頭。
蘇妗的眉心跳了一下。
陳旭東喊出那兩個字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
——顧曼、賀燃、周渺渺。
——耳朵全都豎了起來。
能當陳旭東哥的,京圈能有幾個?
"陳少,有事?"
蘇妗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平。
陳旭東幾步走到她面前,正要開口,對上蘇妗睨過來的那一眼。
那一眼不快不慢,也沒帶什麼凌厲的警告意味,但陳旭東的嘴張到一半。
硬生生把——
「嫂子,——我找半天了,你怎麼跑這。」
咽了回去。
"蘇……蘇總。"
他改了口,語氣軟了三個度,帶著一種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被馴服過的、不太熟練的討好。
顧曼在旁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
陳少。
陳家這一代最說得上話的那一個。
陳家老爺子退了之後,陳旭東接手了家裡的能源公司,外界都說他是被趕鴨子上架,可兩年下來,他把那攤子事打理得比老陳總在位時還體面幾分。
這人在京圈裡,不是那種靠家世橫著走的廢物,是那種,你跟他打交道,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分量的人。
能讓陳旭東主動喊嫂子、又被一個眼神壓回去的女人,顧曼從業這麼多年,只見過眼前這一個。
而且陳旭東改口喊蘇總的時候,姿態里有種微妙的東西——卑微。
顧曼在心裡把剛才那條滬圈到京圈的橋的算盤,又撥了一遍,撥得更仔細了。
陳旭東顯然沒注意到顧曼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如釋重負:
"蘇妗,你幫我勸勸媛媛。她又在跟我鬧脾氣,說什麼都不肯下山。你說她這個人,脾氣怎麼這麼大?我在她面前站了半小時,她就當我不存在——"
"陳少。"蘇妗終於正過身看著他。
蘇妗臉上帶著三分客氣七分疏離的平淡:
"你跟我抱怨媛媛脾氣大的時候,先想想你乾的那些事。那個北電的姑娘,是你讓她坐你旁邊的,還是她自己硬擠上來的?"
陳旭東噎了一下。
"……那是個商務應酬——"
"應酬到你讓她挽著你胳膊從後門走?"
蘇妗看著他,語氣不咸不淡。
"陳少,你要是真想哄媛媛,就別來跟我這兒訴苦,先把你那點破事擦乾淨了再說。"
陳旭東的臉綠了。
他認識蘇妗這麼多年,按理說早就習慣了她的嘴毒,可每次被懟還是會覺得。
這女人說話的方式,跟他哥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比他哥還犀利。
"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
"不能。"
蘇妗打斷他,語氣平平,"媛媛是我朋友。你惹她不高興,我沒直接拿茶水潑你臉上,已經是給你面子了。"
旁邊幾個人已經徹底僵住了。
顧曼嘴角的弧度十分微妙。
賀燃微微側過頭,像是感同身受。
只有周渺渺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用氣音問了一句:
"……我表哥也這麼說話……"。
「真的!」
說完自己又趕緊捂住嘴,繼續看。
陳旭東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來,像是把滿腔的憋屈咽回去了。
他看了蘇妗一眼,那眼神里有無奈,有抱怨。
「她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說翻臉就翻臉,我他媽——我跟她說了一百遍那是商務應酬,她不信,非說我帶那小明星去吃飯就是有鬼。我冤不冤?我就坐那吃個飯,連那姑娘坐哪邊我都記不清了,她倒好,直接把我拉黑了。」
他語氣放軟了。
"你得幫我跟她說一聲,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蘇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什麼情緒。
"陳少,你跟我說你錯了,有什麼用?"
"你該道歉的人不是我。你該道歉的人,現在在山上,不想見你。你在這跟我耗,除了讓我覺得你還沒搞清楚問題出在哪兒,沒有任何用處。"
陳旭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蘇妗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還有,你說那是商務應酬。"
"我也能說是你們這群臭男人的惡趣味。飯桌上坐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酒喝到位了,手搭一下、肩攬一下、後門走一下,你們管這叫應酬,管這叫場面,管這叫身不由己。"
她頓了一下。
"媛媛看到的是她丈夫讓人挽著胳膊從後門走的照片。你在飯局上怎麼坐的、跟誰碰了杯、說了什麼漂亮話——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從後門走的時候,壓根沒想過她會看到。"
陳旭東的嘴唇動了一下。
蘇妗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應酬沒錯,談生意沒錯,坐一桌吃飯也沒錯,"
蘇妗看著他,"錯的是你明知道她會介意,還是選了那條最省事的路。省了自己的麻煩,把難受扔給她一個人扛。你冤?"
她笑了一下。很輕。
"她才是那個最冤的。"
「她跟你結婚三年了,你不知道媛媛最在乎什麼?她在乎的不是你跟誰吃飯,是你有沒有把她當回事。你從正門進,正門出,就算旁邊坐了一桌模特,她頂多酸你兩句。」
「你從後門走,被人拍到,她看到的是,你怕被人知道你在場。"
"我沒怕——"
"那你為什麼要走後門?"
陳旭東啞了。
他站在那棵古槐下面,山風吹得他領口灌滿了涼氣。
他張著嘴,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翻著肚皮想找水,結果發現岸上全是他的熟人。
蘇妗看著他那個表情,沒繼續往下說了。
她太清楚陳旭東這個人了。
他心不壞,對聶媛媛也有感情,但他骨子裡有一種被慣出來的、懶得解釋的毛病。
他覺得我問心無愧,就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他覺得我沒做虧心事,你就應該信我。
蘇妗:「婚姻這東西,從來不靠你一句,應該。」
"陳少,"
蘇妗放輕了一點聲音,但語氣沒軟,"你回去之後,認真想想自己錯在哪?。"
陳旭東皺眉。
"我又沒睡那姑娘,我做錯了什麼?"
蘇妗看著他那個表情,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嘴角只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但落在陳旭東眼裡,簡直像暴風雨前海面上最後一抹寧靜。
"陳少,你可以繼續覺得你沒錯,繼續覺得她在無理取鬧。可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換作是她跟一個年輕男人從後門走,被人拍下來發給你,你信不信她說的那句只是應酬?"
陳旭東的臉色徹底白了。
"陳少。"
她開口,語氣甚至比剛才還柔和了三分。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們男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價值是什麼?"
陳旭東愣了一下,直覺告訴他這話不是什麼好話,但嘴比腦子快:
"什麼價值?"
蘇妗偏了偏頭。
然後她看著陳旭東的眼睛,慢條斯理地說:
"我這些年觀察下來,你們男人啊,活著的時候,擅長三件事——惹事、嘴硬、覺得自己挺冤。死了之後,就只剩一件了。"
她頓了頓。
"掛在牆上,省心。"
周圍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沒忍住,一聲極輕的氣音從喉嚨里漏出來。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像水面被石子接連擊穿,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幾個人低著頭,肩膀在抖,嘴角壓了又壓,終究沒壓住。
賀燃偏過臉去,抬手擋了一下半張臉,喉結微微滾動。
周渺渺已經徹底放棄抵抗了,捂著嘴蹲了下去,笑得直不起腰。
顧曼嘴角的弧度沒壓,也沒打算壓。
陳旭東站在古槐底下,臉從綠轉黑,從黑轉紫,嘴唇翕動了兩下,愣是一個字沒憋出來。
蘇妗沒有再看他們,摘下帽子,塞回顧燃懷裡。
把那塊木牌攥進掌心,然後她轉過身,沿著來時那條石逕往外走。
山風從谷底湧上來,吹起她煙白色開衫的下擺,幾縷碎發貼在顴骨上,她沒有抬手撥開。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顯得很薄,肩線平直,脊背繃著。
徐徐離開。
石徑拐過一叢竹子,蘇妗的身影被蒼翠的枝葉吞沒,不見了。
石徑盡頭,繞過那叢竹子,視野忽然開闊了。
暮色從山谷深處漫上來,把整座山的輪廓染成一片深沉的青灰。
遠處松林的樹冠被風壓出一道一道的波紋,像海面。
有人站在石徑盡頭的觀景台上。
深灰色的大衣,領口立著,遮住了半截下頜。
他背對著石徑的方向,手搭在欄杆上,看著遠處那片被暮色吞沒的山脊。
暮光從側面落下來,勾勒出那道輪廓——肩線平直,腰線收得窄而緊,大衣被風吹得貼住後背,能看出底下脊骨的弧度。
清瘦,挺拔。
他旁邊站著一個人,穿深藍色中式對襟褂子的老先生,潭拓寺的主持。
兩個人正在說話,聲音不大,被風切碎了,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那筆善款,老衲替寺里謝過周施主。"
"應該的。"
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被風吹得散了一些,但那種質地還在
——清澈疏朗,帶著輕微磨砂感。
"周施主每年都來,寺里上下都記得。"
"當年許了願,總得來還。"
主持的聲音帶著笑意:"那老衲就不多留了,您隨意。"
主持雙手合十,轉身走了。
石徑上只剩下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