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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當年的事

  蘇妗的喉嚨驟然發緊,眼眶灼燒般發燙,可她死死忍住,不讓淚水漫出來。

  她用力咬著唇內側,舌尖嘗到鐵鏽般的血腥味,硬生生將胸腔翻湧的酸澀情緒全部咽回心底,喉嚨被情緒刺得生疼。

  她的雙手止不住發抖,攥緊木牌的指節泛出青白,仿佛手中攥著茫茫水面上唯一一塊浮木。

  周渺渺站在她旁邊,看著她那副樣子,徹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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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這個女人跟她表哥什麼關係?

  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攥著她表哥刻的木牌有這樣的反應?

  不知道她表哥那樣冷心冷情的人會在木頭裡刻這種話?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賀燃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的,帽子已經摘了,露出一張在鏡頭前被放大了無數遍的臉。

  他看了蘇妗一眼,什麼都沒說,抬手把自己那頂棒球帽摘下來,動作利落地扣在了她頭上。

  帽檐往下一壓,遮住了蘇妗發紅的眼眶和微微泛白的嘴唇。

  "戴著。"他說,聲音不高。

  然後賀燃才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跟她說悄悄話:

  "還好嗎?"

  賀燃的眉頭微微擰著,沒了平時那副遊刃有餘的從容,目光落在蘇妗藏進帽檐陰影里的臉上。

  賀燃知道她狀態不對,但沒追問,只是站在她面前,擋著身後那些好奇的目光。

  周渺渺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她撇著嘴,伸手拽住賀燃的袖口,把他往後拉了一步,力道不算輕。

  "哥哥,你幹什麼呀?"

  賀燃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偏頭看她,皺眉:"她臉色不好。"

  "人家怎麼了關你什麼事?"

  周渺渺的語氣又急又酸,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攥著他袖口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你能不能別見誰都往上湊?"

  賀燃被她拽著,掙了一下沒掙開,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淡了幾分,帶著一種被冒犯到的、微妙的尷尬。

  他看了蘇妗一眼,又看了周渺渺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只是把手收了回去,退後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

  蘇妗沒有看他們。

  她低著頭,把那塊木牌翻過來,指腹沿著那兩個字粗糙的邊緣慢慢摩挲。

  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胸口那點起伏壓得極平。

  她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掉下來。

  可她的眼眶紅得像被什麼東西燒過,那層薄薄的紅從眼尾一直漫到顴骨,在冷白的皮膚上洇開一片潮濕的、壓抑的痕跡。

  賀燃站在幾步外,目光從蘇妗身上收回來,偏頭看著周渺渺,聲音不高不低:

  "你剛才說,那字是你表哥的?"

  周渺渺還撅著嘴,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嗯。"

  "你表哥是……"

  "周妄,"

  周渺渺說,語氣帶著幾分家裡人才有的理所當然,"你聽過?"

  賀燃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沒回答,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變了一下——是一瞬間的、微妙的瞭然。

  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

  京圈裡誰沒聽過周妄?

  只是外界流傳的關於他的傳聞,和此刻紅綢上溫柔刻骨的字句,完全判若兩人。

  賀燃收回目光,沒有追問。

  周渺渺卻自己往下說了,語氣裡帶著一點少女特有的、絮絮叨叨的坦率:

  "我以前不知道表哥還會寫這種東西。他在家從來不說這些。」

  「我十六歲就被送出國讀書了,家裡的事知道得不多。那年過年回來,聽我爸在書房裡跟人打電話,提到我表哥,說他跟家裡鬧得很僵,因為他非要跟一個姑娘在一起。"

  蘇妗的手指攥緊了木牌邊緣,那塊粗糙的邊角硌進掌心裡,細微的疼。

  「我爸說,」周渺渺的聲音更輕了,「表哥那時候剛進體制,正是關鍵的時候。爺爺讓他考慮清楚,說這門親事對周家、對他的仕途都不合適。」

  她停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乾淨的天真:

  "他那段時間在跟家裡鬧的厲害。"

  "鬧什麼?"

  周渺渺轉過臉來,看著蘇妗。

  蘇妗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淡的東西,是某種說不上來的、像隔著一層霧氣看舊物的恍惚。

  "鬧著要娶一個人。"

  蘇妗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那種緩緩收緊的疼,是像被人攥住了用力擰了一把,疼得她眼前發黑了一瞬。

  "我爺爺不同意。他老人家你知道的,退下來之前是那批人里最講規矩的一個。門第、出身、體面,這些東西在他那兒比命還重。他跟我表哥說,你玩玩可以,認真不行。"

  "我記得我表哥說——我活了二十三年,就認真過這一回。您說不行,那您告訴我,哪一回才算行?"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能想像他說這話時的樣子。

  歪著頭,嘴角掛著那個又痞又欠的弧度,桃花眼半闔著,語氣懶洋洋的,但底下的東西是硬的,硬到骨子裡。

  "爺爺氣得摔了茶杯。"

  "那茶杯是明代的,爺爺平時碰都不讓人碰。他那天拿起來就往表哥頭上砸。表哥沒躲。"

  蘇妗的呼吸停了。

  "沒躲?"

  「沒躲!茶杯砸在他眉骨上,碎了。血順著臉往下淌,流了半張臉,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說——砸完了?那我說的話,您聽進去了嗎?"

  蘇妗的喉嚨發緊,緊得發不出聲音。

  "我大伯後來說,那茶杯砸過去的時候,但凡他偏一下頭,就傷不著。他不偏。"

  "爺爺看到他滿臉血的樣子,心疼死了。表哥那時候半邊臉都是紅的,血從眉骨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地板上。他就那麼站著,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後來呢?"

  "後來——縫了十七針。眉骨那裡,差點傷到眼睛。醫生說再偏一寸就廢了。"

  蘇妗心口扎的疼,一些細節湧入腦海中。

  有一次周妄晚上回來,額角貼著一塊紗布。

  她問他怎麼了,他說走路撞門框上了。

  她當時笑他——周公子也有這麼狼狽的時候?

  周妄偏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門框不長眼,撞上了有什麼辦法。

  她信了。

  她現在才知道——這個慣會撒謊的騙子。

  蘇妗的膝蓋軟了一下。

  她伸手撐住了旁邊的樹幹,粗糙的樹皮硌著掌心。

  她感覺不到疼。

  她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碎,不是轟然倒塌的那種碎,是很安靜的、一片一片剝落的。

  周渺渺還在說話。

  蘇妗聽不太清她的聲音了,像隔著一層厚玻璃,斷斷續續的,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我大伯跟他說——你要娶她,可以。但你要讓周家看到你的誠意。你要進體制,把周家交到你身上的擔子接住了。你站穩了,才有資格跟家裡提條件。"

  "我表哥答應了。"

  "他答應了。"

  周渺渺不知道她表哥說的那個姑娘是誰?

  那年她十六歲,在國外念高中,春節回來待了不到兩周,聽到的也隻言片語。

  她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不知道他有沒有跟那個姑娘在一起,不知道他那些話有沒有說給那個姑娘聽。

  只知道混不吝的表哥變了。

  那一年周妄二十四歲。

  那一年他入政。

  那一年,所有人都說周家那個混不吝的廢物終於"回頭是岸"了。

  沒有人知道他"回頭"的代價是什麼。

  蘇妗還攥著那塊木牌,手指已經沒有知覺了。

  她聽不見風聲,聽不見周渺渺的聲音,聽不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沉悶的、一下一下的撞擊聲。

  "我表哥那麼驕傲的人……他以前從來不求人的。"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從小到大,要什麼有什麼。周家這一代就他一個獨子,爺爺疼他,大伯慣他,整個周家上上下下沒人敢對他說個不字。他想要的東西,從來不用開口,就有人送到他面前。他不想要的,誰逼他都沒用。"

  「可那年……他跪著求大伯,」周渺渺話沒說完,嘆了一口氣。

  "他……為什麼跪?"蘇妗的聲音很輕。

  周渺渺看著她,眨了眨眼,像是猶豫該不該說。

  過了幾秒,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些屬於二十歲女孩的天真和輕快從她臉上褪去,露出底下某種更沉的、被家庭教養壓著的慎重。

  "我也是後來聽我媽說的,"

  周渺渺說,"我大伯反對的比爺爺還激烈,後面我表哥要入政,大伯才同意他跟那個姑娘來往,來往歸來往,但有個條件。表哥要娶誰,得家裡說了算。"

  她頓了一下。

  "表哥不同意。他說他這輩子只會娶一個人。他爸讓他去跪老祖宗的牌位,讓他想清楚。他就去了。"

  蘇妗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他跪了一整夜。"

  「還是不鬆口。」

  "後來……我大伯動的了手。"

  "家法。烏木戒尺。祠堂里打的那種。一下一下打在背上,從祠堂打到走廊,從走廊打到他房間。我表哥從頭到尾沒吭一聲。"

  "大伯打完之後摔了戒尺,說——你骨頭硬,我看你硬到什麼時候。"

  蘇妗的指甲陷進掌心裡。

  "我表哥趴在床上,笑了一聲,說——硬到你認輸為止。"

  "大伯打完就後悔了。他是最疼我表哥的,從小到大,表哥要什麼給什麼。那天晚上他在醫院守了一整夜,一句話沒說。」

  「第二天早上表哥醒過來,看見大伯坐在床邊,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您還砸嗎?不砸了我就走了。"

  "大伯嘆了口氣,說——滾吧。滾遠點,別讓我再看見你。"

  "我表哥就滾了。"

  "他出院那天,背著一包換洗衣服,從老宅出來,誰都沒讓送。他自己叫了輛車,去了部里報到。從那天起,他再也沒回過老宅。"

  蘇妗的嘴唇在發抖。

  「表哥從那天起就像變了個人。他開始埋頭搞事業拼仕途,悶頭往上爬,踏踏實實地周旋在往日最不屑的人情規矩里。」

  周渺渺偏頭看著她,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當時不懂。我以為他就是長大了。後來我才知道,他做那些事,是因為,我大伯跟他說——他只有把周家交到你身上的擔子接住了,你才有資格娶一個不在周家名單上的人。"

  蘇妗的眼眶紅了。

  她終於知道五年前那些事背後,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細節。

  她一直以為周妄跟她在一起的時候,靠的是周家的蔭庇,以為他做什麼都不費力,以為他那副全世界欠他錢的樣子是真的不在乎。

  她以為是她離開了他,給了他一條更輕鬆的路。

  她以為她的退場是成全。

  可周妄不是。

  他頂著周家三代人的壓力,跪在祖宗牌位前求一個她。

  他把自己最厭惡的路走了一遍,踩著那些他從來不屑的規矩,一階一階地往上爬。

  他把自己從一個混不吝的廢物,變成克己復禮的周斯年。

  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能夠堂堂正正地娶她。

  而她走了。

  在他準備好了的時候,她走了。

  帶著她那些自以為是的成全,帶著她那些這是為他好的善良,帶著她那些不敢信的懦弱,走得乾乾淨淨。

  蘇妗終於站不住了。

  她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老槐樹的樹幹。

  粗糙的樹皮硌著她的肩胛骨,她感覺不到疼。

  五年前他在佛前許的那個願,她終於知道了。

  他許的願,從來只有她。

  周渺渺還在說話,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我大伯後來也沒再逼他。表哥那一年在部里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閉了嘴。我爺爺說,周家這一代,總算出了一個能擔事的人。可表哥從來不提那些事……"

  "你認識他,那你一定知道……那三年,他到底是怎麼過的?"

  蘇妗的眼眶終於落下一滴淚。

  二十五歲的周妄。

  想起他蹲在她面前替她穿鞋的樣子。

  想起他賴在她背上不肯下來的樣子。

  想起他說"以後死了埋一起"時那副混不吝的笑。

  想起他站在佛前閉上眼睛的樣子。

  他從來不說累。

  他從來不說自己扛了多重的擔子。

  他只會在喝多了之後把臉埋進她頸窩裡,悶悶地說一句"蘇妗,老子困了。"

  像卸下所有鋒芒的孤狼,溫順地偎著她,滿心積壓的疲憊與委屈,盡數收斂在短短几個字里。

  風很大。

  紅綢在頭頂翻飛纏繞,像無數條被風吹亂了的線,解不開,理不清。

  就像周妄從來不讓她蘇妗看見他背後的那片天塌下來是什麼樣子。

  因為蘇妗是他的軟肋。

  也是他唯一想保護的人。

  好恨!

  蘇妗,好恨自己。

  恨自己蠢……

  看不懂那個騙子說的謊話。

  怪周妄把她護得太好了。

  好到她以為那些日子真的像看起來那樣輕鬆。

  好到她以為他那副混不吝的樣子是天生如此。

  好到她以為他扛起那些東西的時候,真的不費力。

  蘇妗一直以為自己護住了他。

  她以為離開是成全,以為退場是體面,以為不拖累就是愛。

  一切都是她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