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陳旭東來了。
黑色庫里南直接開到了禪院門口,車門一開,人還沒下來聲音先到了:
「聶媛媛,你差不多得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薄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領口敞著,拽兒吧唧,渾身上下透著四個字——京城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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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那一站,氣場足得很。
聶媛媛正坐在院子裡喝茶,眼皮都沒抬。「你來幹什麼?」
「接你回家。」
「我不回。」
陳旭東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你鬧了幾天了?山上吃齋念佛,你受得了嗎?」
聶媛媛終於抬眼看他。
「你找了那個電影學院的姑娘吃飯,還被拍到了。你還有理了?」
陳旭東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那是正常商務應酬,你讓我怎麼解釋你才信?」
「你不用解釋,」
聶媛媛站起來,「陳旭東你他媽什麼時候能當個合格的丈夫?」
旁邊幾個太太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陳旭東臉上掛不住,壓低聲音:「老婆,咱們回家說,別在這鬧。」
聶媛媛笑了:「我是給蘇妗面子,不然我現在就給你攆出去了。」
說完轉身就走。
陳旭東站在院子裡,臉色難看得像被當眾澆了一盆冷水,沒放棄。
抬步追了上去。
蘇妗看完了這一出,把書放下,站起來。
聶媛媛和陳旭東還在門口拉拉扯扯,誰也說服不了誰。
她沒湊過去,轉身沿著石逕往寺里走。
後山比前院安靜得多。
石徑兩側的古樹一棵接一棵,枝丫交錯,遮住了大半日光。
她走到那棵掛滿紅綢的大槐樹下,停下來,仰頭看著樹冠。
老槐樹還是那棵,枝幹虬曲,掛滿了紅綢,在山風裡輕輕晃動。
蘇妗看著那些紅綢,目光沿著樹冠的輪廓慢慢走了一遍。
紅綢在風裡輕輕晃動,繫繩的地方已經褪了顏色,從正紅變成暗紅,像被時間浸透的舊事。
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條,綢面粗糙,邊角起了毛。
有人從她身邊經過,腳步聲很輕。
「妗妗。」聲音清朗溫潤。
蘇妗偏過頭。
賀燃站在幾步之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帽子壓得很低,但那雙眼睛太有辨識度,眉眼修長,眼尾微挑。
看她的眼神還含著眷戀。
賀燃旁邊站著經紀人顧曼,手裡拿著手機。
「賀老師。」
蘇妗收回手,笑了一下,「你們也來爬山?」
賀燃站在那裡,看著蘇妗立在古樹下。
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身上,明明滅滅的。
她沒有動,站在那裡,煙白色的開衫被風壓出一個又一個褶皺——清冷,霜骨,周身籠著一層旁人進不去的薄霧。
賀燃認識她很多年了。
他見過她二十出頭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還沒學會把所有情緒都藏在那張漂亮的臉後面,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帶著一股橫衝直撞的、不顧一切的勁兒。
蘇妗那時候會跟他說,賀燃,你以後要是紅了,你只管紅著,我管你的錢。
他說全給她。
賀燃說這話的時候是認真的。
他那時候以為自己能給她一個未來,以為只要他夠努力、夠紅、夠有話語權,就能把那段關係從地下搬到太陽底下。
可他太天真了。
他的經紀人、公司、合約、輿論,每一樣都把他往後拽。
賀燃那時候年輕,以為只要再等等、再等等就能自己做主了。
他沒有等到那一天。
蘇妗跟他分手的時候很乾脆。
她坐在他公寓的沙發上,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嘴角掛著一個他看不懂的、淡淡的弧度。
她說——賀燃,我們就這樣吧。
賀燃問她為什麼。
蘇妗說—你經紀人不讓。
賀燃說—我可以再爭取。
蘇妗說—你爭取不了的。
你爭取到了,也走不遠。
我不耽誤你。
蘇妗站起來,拿起手包,走到門口。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
「你以後好好演戲,我會重新認識你,我們頂峰相見。」
然後她走了。
門關上。
賀燃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見過她。
直到今天。
「顧姐說這兒的古樹靈,過來看看。」
賀燃看了一眼那棵大槐樹,「聽說系紅綢許願特別靈驗。」
顧曼在旁邊笑了一聲:
「不是許願,是那棵古樹有個說法。你要是有什么正緣,把那個人的名字寫上去,紅綢掛得越高,緣分越深。」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而且啊,」
顧曼說,「不是隨便掛一條就靈的。得兩個人一起來,各掛一條,才能算數。」
蘇妗不知道自己在樹下站了多久。
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落在她肩上、手上、睫毛上。
那些紅綢在風裡翻飛,有些纏在一起,有些各飄各的。
掛得越高,緣分越深。
她那時候不信。
周妄卻信。
他那個唯物主義的腦子,連佛都不信,卻在佛前閉了眼睛。
後來……
沒有後來了。
蘇妗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以為離開就是最好的成全。
可五年後站在這棵樹下,她才發現
——那些系上去的東西,從來不是紅綢。
是執念。
顧曼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帶著經紀人的圓滑與周到:
「賀燃,你要不要和渺渺也去掛一條?聽說挺靈的。」
賀燃笑了笑,聲音溫潤:「不了。我這個人,不信命。」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記得很久以前,也有人說同樣的話——我這個人,不信命。
可後來那個人在佛前站了很久,睫毛垂下來,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在跟誰說些什麼。
周渺渺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手裡攥著一條嶄新的紅綢,紅得扎眼。
她仰頭看著那棵古樹,語氣天真而篤定:
「顧姐,是真的嗎?掛得越高,緣分越深?」
「那是俗話,」
顧曼語氣隨意,「正兒八經的說法,是兩個人各掛一條。紅綢在風裡纏住了,才算有緣。」
周渺渺偏頭看向賀燃:「哥,我們要不要各掛一條?」
賀燃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有接話。
那個笑容很淡,禮貌而疏遠。
周渺渺感覺到了那道隔閡,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把紅綢攥在手裡,沒有收回去,也沒有再問。
二十歲的小姑娘,心裡裝著一團火,燒得正旺,哪裡懂得什麼叫知難而退。
蘇妗收回目光。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
不願再看那個二十出頭、鮮活熱烈的小姑娘
不是因為嫉妒,是因為她在那張臉上看到了自己當年。
如花如霜的年紀。
那樣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篤定。
那樣以為只要掛得夠高就能留住什麼的痴傻。
蘇妗轉身要走。
腳步還沒邁出去,一陣風從山谷里灌上來。
風很大,吹得樹冠嘩啦作響,那些紅綢像被一隻手猛地掀起,翻飛如潮。
無數綢帶在空中纏繞、分離、纏繞。
然後,一條紅綢從高處落了下來。
飄飄蕩蕩的,像一片被風折斷的葉子。
它落在蘇妗面前,剛好落在她腳邊。
紅綢的邊緣已經褪了色,從正紅變成暗紅,像被時間浸泡過太久。
蘇妗低頭看著那條紅綢。
她沒有彎腰去撿。
可她的目光落在那條紅綢上,忽然移不開了。
綢面上繫著一枚小小的木牌,已經被風雨洗得發白,邊角起了毛,勉強能辨認上面刻著什麼字。
蘇妗彎下腰,撿起了那條紅綢。她把那塊木牌翻過來,對著光看了一眼。
然後她的手指僵住了。
木牌上刻著兩個字,筆跡潦草且有風骨,但每一筆都用力到刻穿了木紋。
像是刻字的人怕它被風吹走,怕它被時間磨平,怕它掛在佛前卻無人看見。
那兩個字是——蘇妗。
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被刻在一枚木牌上,系在一條紅綢上,掛在佛前這棵三百年的古樹上。
掛了五年。
風把紅綢的顏色吹褪了,雨把木牌的稜角磨圓了,可那兩個字還在。
一筆一划,都還在。
蘇妗攥著那條紅綢,指節泛白。
她忽然想起周妄閉著眼睛站在佛前的樣子,想起他嘴唇微微動著卻沒有聲音,想起他睜開眼時說——
「許完了。」
她問他許的什麼願,他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說:「因為說了你就不信了。」
她不知道他許了怎樣的願望。
她以為那是玩笑,以為他只是不想說,以為他那樣的人不會真的信佛。
可這塊木牌刻著她的名字,掛在這棵古樹上,掛了五年。
佛聽了五年。
風看了五年。
周妄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來。
他大概也不信她會回來。
但那時他還是掛了。
掛得很高,高到五年來沒有第二個人碰過它。
直到今天,一陣風把它吹落,落在她腳邊。
蘇妗攥著那塊木牌,眼眶忽然酸了。
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湧上來,又澀又燙,像被人用鈍刀在胸腔里剜了一刀。
疼,悶。
周渺渺偏過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蘇妗手裡那塊木牌。
她本來只是想看一眼。
——那條紅綢太舊了,褪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在滿樹鮮紅的新綢里格外扎眼。
她好奇誰會掛一條這麼舊的綢子,還掛得那麼高。
然後她的目光定住了。
木牌上那兩個字,筆畫潦草卻有風骨,收筆處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力道,她認得這字。
從小到大,每逢年節,她都能看到同樣的筆跡出現在家宴的賀帖上、爺爺書房的便簽里、父親案頭那些批示文件的邊角空白處。
那是周妄的字。
她表哥的字。
周渺渺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她又看了一眼,還是那兩個字——蘇妗。
她越看越覺得那字跡眼熟,忍不住開口:
「這個……這個字,怎麼這麼像我表哥寫的?」
蘇妗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她抬起頭看著周渺渺,眼眶還紅著,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她的目光是銳利的。
「你表哥?」蘇妗的聲音有點啞。
周渺渺被她那個眼神看得,皺了皺眉,她眨眨眼,語氣裡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天然的坦然:
「是啊,我表哥。」
「他寫字就這樣,潦草,但每筆都特別用力,像跟紙有仇似的。我小時候練字,我媽總拿他的字帖給我臨。」
「不過這字是好幾年前的了,他現在寫得沒那麼潦草了,可能是在體制里待久了吧,字都變得規矩了。」
她說完,又看了看那塊木牌,忽然意識到什麼,偏頭看著蘇妗:
「你認識我表哥?」
蘇妗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木牌,看著那兩個字被風雨侵蝕過的邊緣,看著那力透木紋的每一筆。
刻這字的時候,周妄大概正坐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手裡攥著刻刀,一筆一划地、用力地、不管不顧地,把她的名字刻進一塊木頭裡。
那時候她正在計劃離開。
正在把兩個人的未來一筆一筆地劃掉分。
而他在刻她的名字。
蘇妗的手開始發抖。
她咬著嘴唇內側,用力到嘗到了鐵鏽的味道。
疼。
可那點疼完全蓋不住胸口翻湧的東西。
周渺渺還在好奇。
她踮起腳尖,伸手去夠那棵古樹,高處的枝丫,夠了兩下沒夠著,又往蘇妗身邊湊了湊。
然後她的目光定住了。
她看到了一條紅綢。
系在比周渺渺能夠到的位置稍高的地方。
綢面是暗紅色的,系上去已經很多年。
風雨侵蝕得太厲害,綢上有些筆畫已經模糊了。
周渺渺眨了眨眼。
她一字一頓,慢悠悠辨認著陳舊字跡,帶著幾分疑惑念出聲:
【知一人,只一人,止一人……】
她頓了一下,繼續往下念。
聲音輕了許多,像是忽然讀懂了字里沉甸甸的心意,被沉甸甸的分量壓住了語調。
【此生,偏愛別無她人。】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風從山谷卷上來,古樹樹冠嘩啦作響,一條條紅綢在日光下翻飛,如同浪潮。
周渺渺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那條紅綢,嘴唇微微張開,久久回不過神。
過了好幾秒,她才轉頭看向蘇妗,語氣帶著不確定:
「這……這也是我表哥的字。」
日光穿過枝葉縫隙落下來,籠住蘇妗單薄的肩頭,明明滅滅的光影裹著她整個人。
她身著煙白色開衫,幾縷髮絲被風吹散,貼在顴骨上,她沒有抬手撥開。
她靜靜望著高處的紅綢,望著那兩行刻進綢面的字——
知一人,只一人,止一人。
此生,偏愛別無她人。
筆畫潦草,卻藏著風骨,每一道落筆都重得過分,仿佛寫字的人拼盡全力,想把某份心意牢牢嵌進木頭、嵌進歲月里。
嵌得極深,深到歲月磨不平,風雨洗不去。
深到時隔五年,被旁人念出這行字時,依舊疼得人心頭髮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