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煙燃了半截,柏郁杉嗆了一下,皺著眉偏過頭,低低咳了兩聲。
煙氣散進風裡,他在咳嗽中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嘴角的弧度沒壓住,從唇角一路蔓延到眼底,笑意淡淡的,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失態的饜足。
半夜三更,站在後山廊下抽一個女人的剩煙,這姿態算什麼呢?
可他沒有把煙扔掉。
柏郁杉把那根煙夾在指間,看著它燒完。
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灰燼落在地上,被夜風捲走。
他偏過頭,把那盒煙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看了兩秒,然後低聲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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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嘢啊你。"
語氣里三分笑,兩分認栽,剩下五分他自己都說不清。
然後他把那盒煙攥進手心裡,低頭看了一眼,慢慢塞進大衣口袋。
廊下空無一人,風從山谷里吹上來,松木和檀香的氣息混在一起。
然後他邁開步子,沿著迴廊往回走。
廊檐下的燈籠在他身後一盞一盞暗下去。
他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推開門,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欞里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地銀白。
他站在窗前,把那盒煙從口袋裡摸出來,放在月光底下看了半晌。
煙盒是白色的,很素淨,上面沒有多餘的花紋。
濾嘴是淡金色的,細長的一根,和它主人的氣質一樣——看著冷淡,抽起來卻帶著一點薄荷的涼,不沖,留得久。
他把煙盒放在床頭柜上,和手錶、鑰匙並排擺在一起。
然後他躺下來,枕著手臂,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落進來,把那盒白色煙盒照得發亮。
他偏過頭,看了它一眼,嘴角又彎了一下。
三十九歲,春夜,後山禪院。
他抽了一口一個女人剩下的煙,嗆得直咳,然後把煙盒揣進了口袋裡。
像什麼十七八歲的情種。
柏郁杉閉了閉眼,嘴角那點弧度沒收,反而更深了。
「頂。」
他低低罵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點對自己無奈的、認命的縱容。
然後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夠到床頭柜上那盒煙,拿過來,翻了個身,端詳,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真系……"
"好嘢。"
他沒說完,後半句含在喉嚨里,變成一聲含糊的、帶笑的嘆息。
……
清晨的山寺,空氣里浸著露水和檀香。
蘇妗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還籠著一層薄霧。
青磚地面濕漉漉的,檐角掛著未乾的夜露,一滴一滴落下來,砸在石縫裡長出的一小叢青苔上。
聶媛媛還在被窩裡裹著,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蘇妗沒叫她,自己披了件薄外套,踩著石板路往外走。
轉過那叢竹子,她腳步頓了一下。
柏郁杉站在她房門外幾步遠的地方,正偏著頭看廊檐下掛著的那盞舊燈籠,姿態閒散,像在自家院子裡遛彎。
他今天換了身打扮。
深灰色對襟衫,領口平整,袖口挽了兩折,露出來一截瘦而乾淨的手腕。
頭髮不像昨夜那麼規整,沒往後梳,額前垂了一縷,整個人看上去鬆了幾分,不像那位端著三分儒雅的柏教授,倒像個來山間踏青的斯文公子。
整個人少了幾分銳利,多了點說不清的、斯文到近乎好欺負的溫吞。
聽到腳步聲,柏郁杉偏過頭來。
看見蘇妗的瞬間,他嘴角彎了一下,那點弧度不深,但落在他今天這副打扮上,顯得格外……不設防。
"早。"他說。
蘇妗站在幾步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柏教授,"
她開口,語氣平平,"您這一大早,穿成這樣站在我門口,不知道的還以為您來化緣的。"
柏郁杉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起來,笑了一下:"好看嗎?"
蘇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您要是把您那些字寫得跟您這件衣服一樣素淨,倒也還能看。"
"那正好。"
"剛寫了幾幅字,想來問問蘇小姐要不要看一眼。"
蘇妗把門帶上,轉身往廊下走了兩步,偏頭看他:
"您寫您的,我看了也不懂。"
"不用懂,"柏郁杉跟上她,不緊不慢,"看看就行。"
蘇妗沒應聲,也沒停步。
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往東院走,晨光把影子拉成長長兩道,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錯著半寸。
東院廊下擺著一排陶盆,霍毓卿侍弄的花。
山茶、墨蘭、白掌,還有幾盆蘇妗叫不上名字的,葉片潤澤,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
她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盆開得正盛的白茶花。
柏郁杉站在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我小姨養花是一絕,這盆白茶養了三年,今年才開。"
蘇妗看了他兩秒。
"柏教授,您是不是沒別的事了?"
"有。"柏郁杉認真點頭,"找你。"
蘇妗眉毛動了一下。
"不巧,"她說,"我有事兒,我要看花。"
"還有別的花在禪堂後面,我的字也在那兒。"柏郁杉寸步不讓。
蘇妗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寫著"你故意的"。
柏郁杉回看著她,眼睛裡寫著"是,我就是故意的。"
最後蘇妗沒接話,邁開步子從他身邊走過去,徑直朝禪堂方向走。
柏郁杉不緊不慢地跟上來,落後她半步,姿態鬆散得像在散步。
禪堂後面的小院子裡,霍毓卿也養了不少花。
牡丹,蠟梅、春蘭,錯落有致地擺在石階和木架子上,葉子被清晨的水汽潤得發亮。
蘇妗在一盆春蘭前停下來,偏頭看了半晌,伸手碰了碰花瓣邊緣,動作很輕。
柏郁杉站在她身後半步,看著她垂著眼的側臉。
"蘇小姐像牡丹。"他忽然開口。
蘇妗沒回頭,只偏了偏臉,等他往下說。
"牡丹有個說法,叫捨命不舍花。"
柏郁杉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晨起時特有的微微沙啞。
"別的花根苗不穩、養分不足,就自己消苞,索性不開。牡丹不一樣,枝幹細細弱弱也要頂著碩大的花冠,開到底。"
蘇妗終於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格外亮,她嘴角慢慢彎了一點,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誰都不服的、天生的驕矜。
"說得對,"她說,語氣懶洋洋的。
"老娘就是要開得大,開得漂亮。"
柏郁杉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眼睛裡漾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他垂下眼,自語:"一番春事憑生已,第一名花抵死狂。"
蘇妗收回手,站直了身子,偏頭看著他。
"詩背得不錯。"她說,語氣不咸不淡,"誇得也沒錯。"
「我喜歡。」
柏郁杉笑了,那笑意從唇角一路漫到眼底,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溫存。
"你倒是不客氣。"
"我少女時代最不缺的,就是比天大的野心,讚美對我而說是養分。"
蘇妗看著他,"現在也還有。"
"所以為什麼要客氣呢"
說完她轉身,準備往回走。
一抬頭,沈若清正站在月洞門那邊,姿態從容,臉上掛著一種看戲看了半晌的、饒有興味的笑意。
雖然帶著笑,卻頂著一雙頑固的黑眼圈。
"柏公子。"
沈若清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平時話可沒這麼多。"
她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看來是我打擾了你們。"
柏郁杉站直了一點,臉上那點散漫的笑意收了幾分,但沒完全收乾淨。
"沈小姐起得也早。"
"早起有早起的好處。"
沈若清經過蘇妗身邊時腳步沒停,偏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味深長的打趣,
"能看到柏公子難得話多的樣子。你們倆……感情不錯。"
蘇妗站在原地,偏頭迎著沈若清的目光,嘴角那點弧度沒收。
"沈小姐想多了,"
她說,聲音不高不低,"柏教授只是找不到人聽他念詩。"
沈若清笑了一聲,黑眼圈夾著眼袋,更憔悴了。
蘇妗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弧度:"沈小姐,昨晚睡得可好?"
沈若清的笑意沒減,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挺好的,山裡的夜安靜,難得睡個好覺。"
"那就好。"
蘇妗收回目光,語氣不咸不淡,"我還擔心您昨夜有心事,歇不好。"
柏郁杉沒繃住,笑出了聲。
又覺得不妥,偏過頭東張西望了一圈,把笑聲咽回去,抿了抿唇,嘴角還是彎的。
沈若清看了兩人兩秒,笑了一下:"蘇小姐多慮了。"
邁開步子往另一邊走,"你們慢看,我不打擾了。"
人走遠了,廊下只剩晨光和兩個人。
柏郁杉站在蘇妗身後半步的地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嘴角那點弧度還在。
蘇妗轉身要往院子深處走,偏頭看了他一眼。
"您今天這身倒是順眼。"她頓了頓,"比西服好看。人模人樣的。"
柏郁杉愣了一瞬,隨即笑出來:"那昨天是……"
"昨天像個來視察的領導。"
蘇妗說完,轉回去繼續走,"今天像個好好先生。"
"好好先生?"
柏郁杉跟上去,語氣裡帶著笑,"這評價算高還是低?"
蘇妗沒回頭,腳步不停,聲音從前面飄過來:"看怎麼理解。"
"怎麼理解?"
"往好里理解,是說您今天看起來不討人嫌。往壞里理解……"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就是說您平時挺討人嫌的。"
柏郁杉跟在她身後半步,聞言笑了一聲,沒反駁。
東院廊下,晨光一寸一寸漫過來。
蘇妗彎腰拿出手機拍那盆墨蘭,收回手時,柏郁杉的聲音從身後不緊不慢地遞過來。
"你今天心情也不錯。"
蘇妗沒回頭,繼續調整鏡頭:"您從哪兒看出來的?"
「你笑的很燦爛。」
蘇妗終於轉過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冷,帶著點被說中了之後的、懶得否認的坦然。
"您察言觀色能力不錯。"
蘇妗笑了一聲,轉身往廊下走,在一張石凳上坐下來。
晨光從東邊斜過來,落在她半邊肩上。
柏郁杉站在幾步外,看著她,沒坐。
"沈若清今天這頓早飯,怕不會吃的太平。"他開口。
蘇妗抬了抬眼皮:"怎麼說?"
「小萌那邊出了點動靜。」
柏郁杉把手機屏幕轉過來,遞到她眼前。
通稿標題不長,措辭斯文,但字字往骨頭上敲。
【某外交世家出身、任職文化系統的年輕幹部,履歷漂亮得過分,順暢得全無半點普通人打拼的坎坷痕跡。】
蘇妗掃了一眼,沒接手機,目光落回院子裡的花上。
"今早六點發的,三家娛樂號,兩家時政評論號。"
柏郁杉收回手機,語氣平平的。
"文案統一,口徑一致,說沈若清當年本科畢業直接進外交部,靠的是沈家三代在系統里攢的那點舊人情。在外交部待了不到兩年,平調進文化局,然後一路順風順水,三十出頭坐到現在的位子。通稿里寫的是履歷乾淨得像張白紙。"
「這通稿寫得挺講究,沒點名,但字字都往沈若清身上引。」
柏郁杉把手機收回去,雙手插進大衣口袋,歪著頭看她:
「你乾的?」
「不是。」蘇妗勾唇淺笑,語氣很淡。
「我沒那麼閒。」
柏郁杉看著她。「可這通稿的時間,太巧了。」
蘇妗偏過臉,眼底笑意涼薄的愈發濃。
「巧的事多了。」
「當年她畢業,筆試擦線,面試卻一路綠燈,沈家遞了話就進了外交部。沒幹滿兩年,平調到文化局掛了處長銜。那位置多少人盯著,她進去的時候同批人還在熬資歷。她那幾場文化交流活動,主辦方名單里一串沈家的舊交,主持詞都是秘書寫的,她只負責站台拍照。」
「那年外交部名額卡得緊,門檻比往年高了不止一截,偏偏她穩穩占了一席。沒出兩年,又調進文化系統,兩頭最好的資源與機遇,全讓她占了。」
蘇妗語氣不咸不淡。
「兩頭通吃,左右逢源,捷徑紅利占了個乾淨。早該想到,這些東西,遲早會被人戳著脊梁骨來說。」
她抬眼看了柏郁杉一眼,酒窩更深了:
「沈處長這位置本來就招人。不是小萌,也會有別人。」
柏郁杉看著她,笑了。「你撇得倒乾淨。」
蘇妗站起來。
「柏教授,我這個人不愛做髒事。但我喜歡看別人自己摔跤。」
「再說了,小萌那個人,你不讓她動手,她能忍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