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會結束的時候,暮色已經從西山那邊漫過來了。
院子裡點起了燈籠,暖黃色的光從紙罩里滲出來,在青磚地面上暈開一圈一圈的光斑。
霍毓卿留了幾位,在山裡住一晚,蘇妗也在名單上。
蘇妗和聶媛媛的房間在最裡間,離開時,蘇妗的目光越過院子,落在東南角那棵老槐樹下面。
沈若清正站在那棵樹下,跟霍毓卿說話。
兩個人的姿態都很鬆弛,像在聊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沈若清偏頭笑了一下,霍毓卿也笑了一下。
然後沈若清轉過身,朝自己房間走去。
經過蘇妗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沒有停,目光也沒有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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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她與蘇妗擦肩而過的那個瞬間,她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微妙的、居高臨下的從容——像在說:
你贏了今天這一局,不意味著你贏了全部。
蘇妗偏過頭,迎著那道目光,笑了一下。
兩個人都沒有停步,沒有開口。
只是在那道擦肩而過的氣流里,各自留下了半寸沒有收回去的鋒芒。
沈若清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
蘇妗收回目光。
晚上,齋飯設在偏院。
素菜,四菜一湯,清炒時蔬、菌菇豆腐、素獅子頭、涼拌藕片,湯是冬瓜薏米,沒有油腥,清淡得恰到好處。
霍毓卿坐在主位,幾位太太分坐兩側,蘇妗被安排在霍毓卿右手邊的位置。
沈若清沒來吃齋飯。
小萌也沒有。
蘇妗坐在那裡,端著碗,喝了一口湯。
湯是溫的,冬瓜燉得軟爛,薏米綿密,入喉清潤。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霍毓卿放下筷子,看了蘇妗一眼:
「蘇小姐,你和聶小姐的房間,我讓人收拾妥當了。」
「在後山禪院。」
蘇妗點了點頭,道了謝。
聶媛媛坐在蘇妗旁邊,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真住這兒?」
「嗯。」蘇妗夾了一筷藕片,「明天還有事。」
聶媛媛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那我陪你。"
聶媛媛夾了一塊素獅子頭,嚼了兩下,咽下去,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晚月亮不錯。
"反正我跟陳旭東正鬧離婚,正好在山裡修身養性,清淨幾天。"
蘇妗沒接話,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聶媛媛也沒再繼續,兩個人各自夾菜,像兩個默契的共犯。
齋飯散了之後,蘇妗沒有回禪院。
她沿著迴廊往西走,繞過一叢竹子和一面照壁,在一處沒人的長廊盡頭停下來。
廊檐下懸著一盞燈籠,光暈不大,剛剛夠照亮她半張臉。
夜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松木和檀香的氣息。
她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低頭找打火機。
火苗躥起來的那一瞬間,她聽到了腳步聲。
不重,也不急,踩在青磚地面上,一步一步,像在散步。
蘇妗偏過頭。
柏郁杉從廊柱後面走出來,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己家後院散步。
他走到她旁邊,在欄杆上坐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
「蘇小姐一個人躲在這兒抽菸,不冷?」
蘇妗剛吸了第一口,煙霧還沒來得及吐出來,被他這冷不丁冒出來的聲音驚了一下,嗆了一口。
她皺著眉,偏過頭咳了兩聲,煙從指間夾著,灰燼落了一截在袖口上。
柏郁杉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彎了一下,沒有笑出聲,眼睛是狡黠的,亮亮的。
蘇妗把煙拿下來,看著他:
「柏教授,您走路能不能帶點動靜?人嚇人嚇死人。」
「我帶動靜了,」
柏郁杉的語氣無辜,「是你沒聽見。」
蘇妗皺眉,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
柏郁杉則看著她抽菸的動作,沒有追過來,歪了歪頭:
「你剛才那一口,吸得挺深。煙齡不短吧?」
蘇妗瞥了他一眼:「您觀察得倒仔細。」
「職業病。喜歡看細節。」
蘇妗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燈籠的光里散開,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偏頭看著柏郁杉,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掃下去。
「柏教授,」她的語氣不咸不淡,「您今年貴庚?」
「三十九,」
柏郁杉答得很快,頓了一下,「怎麼了?」
蘇妗彈了一下菸灰,嘴角彎了一下,目光從柏郁杉臉上慢慢滑到他那雙淺褐色的瞳孔里,停了一瞬,又滑開,語氣不咸不淡:
「三十九了,大晚上不睡覺,跑到後山來堵我。您這個年紀悠著點,春夜露重,別回頭腰疼。」
她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頭又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
「您這個歲數,在古時候都該抱孫子了。還在月下追美人,說出去都怕人笑話您沒正事干。」
柏郁杉看她兩秒,嘴角那點笑紋不但沒收,反而更明顯了一點。
蘇妗看著他,微微眯眼:「您笑什麼?」
「笑你,」柏郁杉說,語氣散漫,「你以前跟我說話的時候,總像隔著一層疏離,今天晚上這頓,像踢了我兩腳。」
蘇妗看了他一眼,低頭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
「那您躲遠點,」
她說,「我這人不會說話,還睚眥必報,惹到您了別怪我。」
她說完偏過頭去,沒再看柏郁杉,目光落在月洞門那邊。
柏郁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收回來,落在她指間那根燒了大半的煙上。
「煙抽多了嗓子啞,」他說,「對身體不好。」
蘇妗把煙從唇間拿下來,夾在指間,偏頭看了他一眼。
「我好像不是您學生吧。」
她說,語氣不咸不淡,「您管天管地,還管人抽菸?」
柏郁杉沒有反駁,也沒有退,看著她的眼睛。
「我只是覺得,」他說,「你嗆別人的時候挺凶的,別回頭把自己嗆著了。」
蘇妗看了他兩秒,沒接話,又猛吸了一口,好心叮囑他。
「柏教授,夜風涼。您年紀不輕了,早點休息。」
「別在這兒,聞二手菸。」
她聲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揚:
「別忘了,您三十九了。保溫杯該備上了。」
「記得泡點枸杞。」
柏郁杉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
「蘇小姐今天心情不錯?」他問。
蘇妗看了他一眼。「您從哪裡看出來的?」
「你今天多罵了我幾句。」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
之前蘇妗對他,一直帶著三分客氣、三分疏離、三分你離我遠點的距離感。
今天晚上這頓懟,是實打實的、蘇妗翻了個白眼的。
柏郁杉笑了一下,偏頭看著她,聲音不高不低:
「所以,你躲這兒,是在躲誰?」
蘇妗把煙送到唇邊,吸了一口,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
她抬起手,纖長的食指朝月洞門的方向指了指,語氣隨意:
「我在看風景。」
柏郁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月洞門那邊,小萌正站在迴廊里,低頭看手機,臉上的表情不算好看。
她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沈若清的助理,正低聲跟她說著什麼。
小萌聽完,臉色更差了,抬手接過手機,似乎不太愉快。
柏郁杉收回目光,看著蘇妗。
「她們在吵架?」
蘇妗吸了一口煙,慢悠悠地吐出來。「快了。」
柏郁杉看著她的側臉。
月色落在蘇妗臉上,把她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稜線、下頜收束的線條全部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表情很淡,很清艷。
煙霧從她唇齒間溢出來,散進夜風裡。
「你做了什麼?」柏郁杉問,微微收斂的笑意。
蘇妗偏頭看著他。
「怎麼?」她說,尾音微微上揚,「你在審我?」
「我在好奇。」
「好奇什麼?」
柏郁杉想了想。「好奇你怎麼讓她們翻臉的。」
蘇妗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煙送到唇邊,吸了一口,火光在夜色中明滅了一下,照亮了她半張臉,然後又暗下去。
她吐出一口煙,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資源。」
蘇妗把煙從唇間拿下來,夾在指間,煙霧在夜色里散成細細的一縷,又被夜風扯散了。
「資源這東西,不怕搶,就怕有人覺得自己該得,又覺得自己被擋了路。」
她偏頭看了柏郁杉一眼,嘴角那點弧度淡淡的,像冬夜窗玻璃上凝的一層薄霜。
「小萌想進電視台,沈讓是她最近的路。可她不敢直接開口求,因為她那點可憐的自尊。」
「她家境優渥,從小被捧著長大,覺得自己天生就該站在人群中間。可到了京圈才發現,她那點家底在這兒排不上號,沈讓的前任是孟小姐,孟老的孫女,她跟孟小姐比,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她心裡不平衡,又沒本事翻盤,只能靠著沈讓女友這個身份在這個圈子裡硬撐。」
柏郁杉靜靜聽著。
「所以我給了她一個台階。我讓她知道沈若清手裡有她想要的東西,她只是缺一個開口的機會。小萌知道了,就會去試。她去了,沈若清要麼幫,要麼不幫。」
蘇妗彈了一下菸灰。
「沈若清不會幫。她骨子裡就看不上小萌,一個擠進圈子的姑娘,在沈若清眼裡跟沒有名分的女伴沒什麼區別。」
「幫了,她不需要小萌欠她的那點人情;不幫,小萌也拿她沒辦法。她這個人,最不喜歡別人從她碗裡夾菜。她只會晾著小萌,讓她自己知難而退。」
柏郁杉的眉毛動了一下。「那你怎麼知道小萌會翻臉?」
「因為小萌不是聰敏的人。她覺得自己已經在沈若清面前低了頭,沈若清還端著架子不給她面子。委屈積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火。火冒出來了,什麼教養、體面、分寸,全都壓不住。」
她把煙送到唇邊,吸了一口,火光在夜色中明滅了一下,照亮了她半張臉。
「君子斷交不出惡聲,小人翻臉全是髒水。教養這東西,平時看不出來,一鬧矛盾原形畢露。」
柏郁杉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笑聲不高,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一種被她這套邏輯說通了之後的、心悅誠服的愉悅。
「你算得很準。」他說。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我沒算。我只是知道她們是什麼樣的人。」
柏郁杉看著她。「那你是什麼樣的人?」
蘇妗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煙從唇間拿下來,煙已經燒到了濾嘴,她沒在意,夾在指間,偏頭看著他。
「管你什麼事!」
月光從蘇妗身後漫過來,把她整張臉籠在一片清冷的銀白色里,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那雙眼睛在暗處顯得格外透亮,純粹。
煙已經燒到了濾嘴,她沒在意,夾在指間。
她把煙掐滅在廊柱的縫隙里,站直了,準備走。
柏郁杉的指尖忽然搭在她腕骨內側,扣住了她,薄繭蹭過皮膚底下那一點脈跳。
「蘇妗。」他叫她。
蘇妗偏頭看了一眼他扣著自己的手,又抬起眼。
沒掙開,也沒應聲,等著他說下去。
「對那個二十歲的小姑娘,是不是太狠了?」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彎得極淡。
「柏教授,您懂什麼叫公平嗎?」
柏郁杉不語。
蘇妗冷哼一聲;「別人打我一巴掌,我回他一巴掌——這不叫公平!」
蘇妗把手從他指間抽出來,動作不急,但不容置喙。
指腹擦過她皮膚,留下一點涼意。
「我本來沒有想打人的念頭,卻無端受到了傷害。我回她那一巴掌,只是讓她感受到和我同等的痛苦。可這不是公平,這是扯平。」
她理了理手腕上那根暗色紅繩,側頭看他一眼。
「公平是——她打我的時候,就該想到自己會承受比那更疼的東西。」
「覺得我狠的話,柏教授,您離我遠點。我對自己也挺狠的。」
「誤傷了,別說我沒提醒。」
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還有——下回別隨便碰我。我不保證不動手。」
月光底下,柏郁杉那張慣常端著分寸的臉終於松下來一點,眼底那點笑意沒收住,亮亮的,像被人從什麼規矩里拽出來。
忽然開朗。
夜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廊檐下的燈籠晃了晃,光暈在青磚地面上碎成一片暗黃。
空氣里還留著蘇妗的煙味,薄荷混著菸草,很淡,被風一吹就要散了。
他垂下眼,欄杆上擱著一盒被她遺忘的煙,細長的白色煙盒,濾嘴是淡金色的,女式煙。
她遺忘的。
柏郁杉看了兩秒,伸手把那盒煙拿起來,在指間轉了半圈。
他想起她剛才抽菸的樣子。
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照亮她半張驚艷的臉,眉骨的弧線、鼻樑的稜線、下頜收束的線條全部清清楚楚。
她吐煙的時候微微偏著頭,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散進夜風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懶。
冷,魅。
柏郁杉看著煙盒,沒多猶豫,抽出她剩的那根,叼在嘴裡。
低頭點了火。
火光躥起來的瞬間,他吸了一口。
薄荷味衝進喉嚨,帶著一絲辛辣的涼意,和他平時抽的雪茄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柏郁杉站在原地,蘇妗的背影消失在那道月洞門裡,一點影子都沒剩。
垂眼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一小片溫度還在,薄而涼,像什麼落進掌心,又飛了。
他把手插進褲袋,慢慢攥緊。
唇角徐徐勾起。
"頂。"
"真系……帶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