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萌聲音放得更軟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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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想啊,霍女士喜歡的是筆意,不是名氣。她什麼好東西沒見過?能在這種場合讓她多看兩眼的東西,她看中的是那份心意。你把它拍下來,她不會在意畫本身值不值錢,她在意的是你注意到了她喜歡什麼。"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真誠極了。
"妗姐,你從底層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最知道怎麼抓住機會了。這種事,你不做也沒人怪你,但你做了,別人就會高看你一眼的機會。"
小萌說完這句話,心裡那根刺終於又舒坦了一些。
她看著蘇妗的側臉,心裡那個念頭像燒開的水一樣翻湧。
蘇妗這種人,跟她這種從小在優渥環境裡長大的女人本質上是不同的。
蘇妗是從底層爬上來的,靠的是豁得出去、放得下身段、把每一個能巴結的人都巴結到位。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了。
她們會記住每一個貴婦的喜好,會在生日時準時送上一份恰到好處的禮物。
會在飯局上替所有人斟茶倒水,永遠笑著,永遠周到,永遠不讓人挑出毛病。
因為她們骨子裡是自卑的,她們需要用討好來證明自己配得上坐在這個位置上。
小萌想,蘇妗大概也是這樣的。
只是她藏得比別的女人好一些,好到差點讓她信了那些從容是真的。
可一個從那種地方爬上來的人,怎麼可能不討好上位者呢?
怎麼可能不害怕失去?
怎麼可能真的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小萌甚至已經在腦子裡預演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蘇妗會在拍賣環節舉牌,出價會體面但不會太高,因為她那點家底在真正的有錢人面前根本不夠看。
她會笑著把畫送到霍女士面前,霍女士會客氣地說謝謝,然後那幅畫會被放進儲物間,再也不會被拿出來看。
而今天在場的幾位太太,個個都是顯赫出身,最看不上這種用力過猛的巴結。
——她們會端著茶杯對視一眼,嘴角彎一下,什麼都不說,但什麼都說了。
記住蘇妗這個不識貨,並且極盡諂媚的暴發戶。
小萌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聰明的事。
她用一幅畫讓蘇妗在真正的上流圈層面前露了底。
一個靠討好上位的人,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被真正接納,因為這個圈子裡的人,最敏感的就是那種不屬於自己的氣息。
蘇妗再從容、再漂亮、再聰明,她的底色是改不了的。
"小萌。"
蘇妗的聲音把她從那些念頭裡拉回來。
小萌回過神來,看到蘇妗正站在廂房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側身看著她。
日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邊,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年後進電視台,是哪個頻道?"
小萌愣了一下。"啊?還、還沒定。沈讓說幫我問問——"
"沈讓幫你問。"
蘇妗語氣是那樣不緊不慢,"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過什麼功課?"
小萌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蘇妗看著小萌張了張嘴又合上的樣子,沒有等她把話說完。
她偏頭看了一眼廊外的日光,陽光已經偏西了,把院牆上那叢爬藤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細碎的輪廓。
"走吧,茶會該進入正題了。"
蘇妗說著,邁步走出廂房。
小萌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蘇妗今天來這茶會,確實不是為了喝茶的。
霍毓卿的邀約是門,但門後那條路通向哪裡,她心裡清楚得很。
她回國這半年,蘇氏國際在品牌代理和策展業務上鋪得很快,但有一個問題始終懸在頭頂
——她的品牌矩陣里,缺一個國民級的曝光渠道。
高端商場是她的基本盤,但基本盤撐不起更大的野心。
她要的是讓蘇氏國際這四個字,從圈內人的嘴裡,走到圈外人的眼裡。
而京市電視台的黃金檔,是她眼下最精準的缺口。
那檔節目叫《藝境》,做了三年,收視率穩居同類型節目第一,觀眾畫像恰好是她那些高奢品牌最想觸達的人群。
她讓人做過詳細的分析,節目的核心受眾是三十到四十五歲的城市中產,有消費力、有審美需求、對藝術和生活方式有明確的偏好。這個人群,恰好是她手裡那些品牌的精準用戶池。
但《藝境》的GG資源從來不對外公開招商。
不是不賣,是賣的方式很特別。
——節目製片人姓程,圈內人叫她程姐,是個極挑剔的。
她不看報價,不看方案。
只憑藝術。
能在她面前坐下來的品牌商不超過十個。
而這十個人里,沒有一個不是通過某個特定的中間人遞的話進來的。
那個中間人,就是霍毓卿。
蘇妗今天來,就是要走進程姐的視線里。
程姐今天也在場。
從進門那一刻起,蘇妗就注意到了
——角落那張茶案後面,坐著一個穿中式墨色開衫的女人,五十歲上下,短髮,沒有戴任何首飾。
蘇妗自然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來,端起那杯新沏的茶。
她跟霍毓卿聊了幾句,話題是院裡那棵石榴樹的品種。
霍毓卿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說這棵樹是從蘇州移過來的,種了六年才肯結果。
蘇妗接了一句:
"植物跟人一樣,有些東西急不得。六年等一顆果子,等到了就是甜的。"
霍毓卿看了她一眼,笑了。
蘇妗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廊下。
賀燃今天出現在這裡,也不是一個意外。
他背後的經紀公司跟《藝境》節目組有長期合作,他上過那檔節目兩次,每次播出後他的品牌代言搜索量都會跳漲一波。
他是程姐認可的人。
而蘇妗跟賀燃之間那層舊關係,在生意場上可以是資源,也可以是阻礙。
取決於她怎麼處理。
蘇妗放下茶杯。
程姐坐在角落裡,她沒有跟任何人寒暄,只是端著茶,偶爾跟旁邊的人低聲說兩句。
陳台長就坐在程姐旁邊。
京市電視台的一把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一副老式金絲邊眼鏡。
蘇妗來之前查過他的資料——陳建明,京市電視台台長,把一檔地方台節目做到了全國收視率前三。
他的喜好也不難查,圈子裡人盡皆知,他喝岩茶,只喝正岩產區的,尤其偏愛一款產量極小的手工茶,每年不過幾十斤,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蘇妗帶來的那盒茶,就是那款。
託了關係,從武夷山一個不出名的小師傅手裡收來的。
她今天穿的那件灰藍色茶服,領口和袖口都極素淨,恰好把手裡那盒茶的包裝襯得不顯山不露水。
茶會進入自由交流環節。
霍毓卿起身去跟幾位太太說話,蘇妗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她選的位置不算顯眼,但剛好在陳台長的視線範圍內。
陳台長正跟旁邊的人說什麼,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在蘇妗身上停了一瞬。
蘇妗沒有迎上那道目光,只是自然地偏頭,跟旁邊的聶媛媛說了句什麼,笑了一下。
然後她端著茶,經過陳台長那一桌旁邊。
經過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茶,對旁邊的張小姐說了一句:
"這泡茶的火候比上次在武夷山喝到的差了一點,大概是焙火的時間短了半日。"
張小姐愣了一下,笑著說蘇小姐對茶倒是懂行。
蘇妗笑了笑,沒有多說,準備走開。
"蘇小姐。"
陳台長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蘇妗停下腳步,偏頭看他。
陳台長坐在那裡,"你剛才說,這泡茶的火候差了一點?"
蘇妗轉過身來,微微頷首。
"焙火是岩茶的魂,多一分則焦,少一分則浮。這泡茶的底子好,山場正,但焙火的時間應該再長半日,讓火氣走得透一些,不然茶湯入口會有一層薄薄的燥。"
陳台長看著她,看了兩秒。"你喝過正岩的手工茶?"
"喝過一次。托朋友從武夷山帶回來的,量少,市面上買不到。"
蘇妗的語氣隨意,沒有刻意強調那款茶有多難得。
陳台長放下茶杯,笑了。"你說的是不是老楊師傅那款?"
蘇妗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陳台長也認識楊師傅?"
"認識。他的茶,我喝了十年了。"陳台長看著她,"你那位朋友,路子挺野。"
蘇妗笑了一下,從手包里拿出那盒茶,放在桌上,推過去。
"陳台長要是喜歡,這一盒您帶回去嘗嘗。"
陳台長低頭看了一眼那盒茶,包裝簡樸,沒有標籤,沒有品牌,連封口的紅紙都是手工裁的。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蘇妗。
"這茶,市面上買不到。"
"我知道。"蘇妗說,"所以帶給您了。"
陳台長看了她兩秒,沒有推辭。
他伸手拿起那盒茶,轉了一圈,放在手邊。
然後他偏頭看了旁邊的程姐一眼,說了一句:"小程,這位蘇小姐,你該認識認識。"
程姐的目光從茶杯上方看過來。
她沒有急著開口,只是看了蘇妗一眼,點了下頭。
就在這時候,院門口傳來動靜。
有人進來了。
沈若清素色一身,但整個人從頭到腳透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精緻。
沈若清走進院子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偏了一下。
沈小姐來了。
她先跟霍毓卿打了招呼。
然後她看到了蘇妗。
然後沈若清走了過來,徑直走到程姐那一桌旁邊。
"程姨,我媽讓我跟您問好。她說上次您送的那盒白茶,她泡了,特別喜歡。"
程姐嘴角彎了一下。"你媽就是客氣。她喜歡就好。"
沈若清笑了笑,目光從程姐身上移開,落在蘇妗身上。
她偏了偏頭,像是剛發現她似的,語氣輕飄飄的:
"蘇小姐也在?好久不見。"
蘇妗端著茶杯,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沈處長,好久不見。"
沈若清沒有急著走。
她在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姿態從容得像是這裡本就有她的位置。
她看了一眼蘇妗放在陳台長手邊的那盒茶,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蘇總今天帶了茶來?好巧,我也帶了。"
她說著,從手包里拿出一個小小的錫罐,放在桌上。
"這是武夷山老楊師傅今年的新茶,我媽托人帶回來的。陳台長,您要是喜歡,我讓人給您送兩盒。"
陳台長看了一眼那罐茶,又看了一眼蘇妗那盒茶。
兩盒茶的包裝看上去天差地別。
還有……
沈若清帶來的是——有標籤,有品牌,精緻且價格不菲的商品茶。
裝面子的那一套。
懂茶的陳台長心裡鄙夷不屑,可礙於沈若清的背景,到底還是附和著說了幾句好聽的。
沈若清顯然沒注意到這一點。
她的目光在蘇妗身上,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居高臨下的傲氣。
"蘇小姐最近挺忙的吧?我聽說蘇氏國際的幾個項目都在關鍵時刻。這種茶會,難得有空來。"
蘇妗聽懂了,她在說她出現在這種場合,是硬擠進來的。
蘇妗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
沈若清又轉向程姐,語氣自然得像在跟自家長輩聊天:
"程姨,我媽說您那檔《藝境》今年準備做新季了,她特別期待。還說如果有什麼她能幫上忙的,讓我轉告您,儘管開口。"
這話讓蘇妗心情不太美好。
她端著手裡的茶,看了沈若清一眼。
沈若清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蘇妗放下茶杯。"沈處長,你母親跟程姐是舊識?"
"嗯,多年的老朋友了。"
沈若清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怎麼了?"
蘇妗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青瓷盞托,發出一聲極輕的、清凌凌的響。
"那挺好的,"
蘇妗語氣平淡,"程老師是長輩,沈處長替母親傳話,是晚輩該做的事。"
她頓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沈若清一眼,
"就是沈處長對《藝境》這檔節目,好像比自己手上的事還上心。"
沈若清的笑容微微一凝。
"蘇小姐這話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