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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圈層

  五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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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妗站在觀景台上,風吹起她的頭髮。

  她看著那片山脊,灰青色,沉默地伏在大地上,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攥著欄杆,指節泛白。

  聶媛媛站在她旁邊,指著遠處一道被陽光鍍成金色的山脊。

  「蘇妗,你看那邊——好美。」

  蘇妗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那道山脊她很熟悉。

  左邊那道,右邊更遠的那道。

  他指過的。

  「好美。」聶媛媛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蘇妗站在大槐下,手裡還攥著那盒茶葉。

  她眨了一下眼,把那層薄薄的霧氣眨散了。

  「好美。」她說,「可……五年前最美。」

  聶媛媛看著她,沒有問跟誰。

  她認識蘇妗快七年了,知道有些問題不該問,有些答案聽了會心疼。

  聶媛媛只是挽住蘇妗的手臂,輕輕地,像怕碰碎什麼。

  「走吧,」

  她說:「茶會要開始了。

  ……

  茶會設在潭柘寺後山的一處獨立院落。

  院子不大,青磚墁地,角落裡立著一尊石燈籠,青苔從基座蔓延上來,綠得沉靜。

  正房的門敞著,能看到裡面深色的木地板和低矮的茶案,案上擺著一把老鐵壺,壺嘴正冒著細細的白汽。

  蘇妗和聶媛媛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了幾個人。

  不是那種鬧哄哄的、互相遞名片寒暄的熱鬧。

  是安靜的。

  三三兩兩站著,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這裡的素淨。

  有人端著茶杯站在廊下看遠處的山,有人坐在石凳上翻一本薄薄的書,有人什麼也不做,就站在那裡,閉著眼睛,聽風。

  聶媛媛挽著蘇妗的手臂,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她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認出了幾張面孔

  ——某央企退下來的老總,某部委退休司長,還有一位她在財經雜誌的封面上見過的、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太太。

  每一個名字拎出來,都夠寫進某個行業的編年史。

  聶媛媛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蘇妗,這地方,牛啊。」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沒接話。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

  院子的東南角,靠近那尊石燈籠的位置,站著幾個人。

  一道聲線,溫潤而亮,像被精心打磨過無數遍的瓷片,在屋檐下盪開一圈:

  "霍老師,小輩冒昧來叨擾了。"

  蘇妗先看到的是那張臉。

  這幾年但凡打開任何一個視頻平台,這張臉至少會跳出來三次

  ——某視頻平台年度代言人、某高奢品牌亞太區首位男性全線大使、連續兩年蟬聯最具商業價值藝人榜單榜首。

  隨便哪個頭銜拎出來都夠壓住大半場發布會。

  賀燃穿得很收斂。

  白襯衫外套一件灰色開衫,領口鬆開兩粒,露出喉結下方一小截漂亮的頸線,整個人被日光籠著,透著清爽乾淨的好看。

  他沒有戴墨鏡,也沒有戴帽子,在這種場合里不做任何遮掩,把自己最好的狀態展現出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短髮,妝容乾淨利落,氣場凌厲——經紀人顧曼。

  另一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穿了條嫩粉色的連衣裙,站在賀燃斜後方半步,像一隻剛被牽進陌生客廳的布偶貓,漂亮而拘謹。

  蘇妗的目光在賀燃臉上停了一瞬。

  不長。

  然後蘇妗收回視線,側身給一行讓路,低頭不語,姿態自然,看了眼院角那叢剛開的山茶花。

  賀燃的腳步頓了一拍。

  顧曼跟了他八年、對他的每一個微表情都過敏,根本不會察覺。

  賀燃的目光越過院中幾道身影,落在那道剛與自己擦肩而過的,月白色的側影上。

  蘇妗正偏頭跟陳小太太說話,嘴角彎著,手邊放著那盒茶,日光鋪在她後頸上,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瓷。

  他認出了她。

  快八年了吧。

  她瘦了一些,但骨相沒變——眉骨、鼻樑、下頜線,每一條弧線都跟當年他一幀一幀刻進腦子裡的模樣分毫不差。

  賀燃收回目光,偏頭跟顧曼說了句什麼。

  顧曼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然後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她的眼神快而准,像一枚被淬過無數次的老刀片,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識別、定位、分級、歸檔。

  蘇妗——她記得這個名字。

  八年前她親手按下去的那段關係里,這個女人的資料檔案她反覆琢磨。

  當時她判斷:沒有家世背景,沒有資本支撐,在圈子裡靠人情往來活著的邊緣角色,不值得列入賀燃的長期規劃。

  現在她重新掃描了一遍那個女人。

  今日的蘇妗跟八年前不一樣了。

  能讓霍毓卿主動迎面走來、特意招呼落座,還特意安排緊鄰她的位置,單憑這點,就足以看出此人的身份檔次截然不同。

  顧曼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近半年的行業信息。

  蘇氏國際,SKP中庭展位獨家運營,幾個高奢品牌的華北代理權,還有一些藝術圈的東西。

  體量不算大,但每一塊都是優質資產,且拼成了一整張別人輕易插不進去的網。

  不止。

  顧曼看著蘇妗的坐姿。

  這個女人坐在霍女士旁邊,微微側著身聽她說話,姿態鬆弛卻不散漫,優雅且貴氣。

  顧曼低頭喝了一口茶。

  唇角微彎。

  此時,賀燃選的座位在院落東南側,隔了半片院子,正好能看到蘇妗的斜側影。

  顧曼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後那個年輕女孩。

  周渺渺,二十歲,新簽的藝人。

  倫敦政經本科在讀,休學一年入行,演了一部網劇的女二,反派,人設帶感,加上公司砸了資源推,已經小範圍出圈,社交平台上攢了一批自來水。

  她不缺錢,也不缺資源。

  簽她的是業內頭部經紀公司,帶她的是金牌經紀人顧曼——但顧曼願意接她,不是因為她天賦多高,是因為她姓周。

  京城周家二房的女兒,逢年過節能上主桌吃飯的那種。

  她入行不是為了紅,是為了一個人——賀燃。

  四年前在倫敦一場私人酒會上見過一面,從那以後這位千金的職業規劃就變成了「我要站到他旁邊」。

  家裡不同意,周渺渺就休學、簽公司、從零開始。

  她沒什麼野心,但她有的是時間,和足夠的底氣。

  顧曼讓賀燃帶她來這個茶會,意思很明確

  ——霍毓卿和京圈那幾個太太的人脈,那可都是深耕文壇、手握影視文學資源的文字圈頂層人脈。

  足以給周渺渺這種砸錢入行的資本家的大小姐履歷狠狠鍍一層金。

  借花獻佛。

  周渺渺此刻內心淡定的,但她也在認真學習,在努力回想賀燃教她的那些話。

  ——見到霍三小姐要問好、不要說太多、別人說話的時候微笑點頭就好

  ——可她的眼睛已經控制不住地往蘇妗那邊瞟了。

  剛才在院門口,賀燃腳步頓住的那一拍,周渺渺看到了。

  賀燃看那個女人的眼神,像隔著一層霧。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但就是讓她不舒服。

  那個女人很漂亮。

  漂亮得讓她這個靠臉吃飯的人,都有了一種被比下去的緊迫感。

  她可是為了賀燃,才入了圈,吃上了演藝圈的苦,誰不知道賀燃喜歡那種漂亮,還特他媽的有氣質的女人。

  這女人杵在這兒,真是礙眼!

  周渺渺趁顧曼去洗手間的間隙,站起來,端著那杯茶朝蘇妗走過去。

  她嘴角掛著笑。

  經過蘇妗身側時,她的手腕不慎歪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湯順著杯沿潑出來,剛好落在蘇妗的裙擺上。

  深褐色茶漬在她月白色面料上洇開一圈不規則的邊界。

  "哎呀——"

  周渺渺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驚了一下,剛好夠周圍的幾個人看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拿穩——"

  她彎腰去擦,動作殷勤而慌張,手還沒碰到蘇妗的裙擺,另一隻手已經先一步攔住了她。

  蘇妗握住了周渺渺的手腕,剛好讓她停住。

  "沒事,茶是溫的,不燙。"

  她說,語氣平淡。

  然後她鬆開周渺渺的手腕,低頭看了一眼裙擺上的茶漬。

  位置在膝蓋上方,面積不大,但面料薄,已經滲進去了。

  "我去換一件。"

  蘇妗站起來,對旁邊投來目光的聶媛媛和幾位太太笑了笑。

  "失陪一下。"

  她轉身走向偏院,連多餘的視線都沒有給周渺渺。

  周渺渺站在原地,臉上那層得體的笑還掛著,但手指已經攥緊了空茶盞的杯沿。

  那個女人看她的眼神,她以為會有惱怒、會不得體、哪怕一個白眼也好。

  可那個女人看她的目光像在看一個不小心打翻水杯的小朋友,甚至帶著點寬容的意味。

  這種眼神讓周渺渺更難受了。

  蘇妗剛走到院角,小萌追了上來。

  沈讓的小女友小萌今天也來了,坐在另一桌,這女孩五官不算出眾,但勝在乾淨舒服。

  她快步追上蘇妗,壓低聲音,帶著熟悉的、京圈小姑娘特有的熱絡:

  "妗姐,我陪你吧。我知道偏院哪兒有備用的衣服,剛才李太太讓我告訴你。"

  「嗯。」

  兩個人並肩穿過一道月洞門,走進一間安靜的小廂房。

  廂房裡擺著幾件素淨的旗袍,主人說過,是給客人備用的。

  蘇妗挑了一件灰藍色的,低頭解自己裙子側面的紐扣。

  小萌在旁邊幫忙接過換下的裙子,猶豫了幾秒,還是開口了:

  "妗姐,剛才那個,那個女孩,她是故意的。我看得出來。"

  蘇妗的手指在紐扣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我知道。"

  "那你怎麼——"

  "因為她不重要。"

  蘇妗把灰藍色的旗袍穿上,理了理領口。

  小萌臉上還掛著那副關切的表情,聲音放軟了兩度:"妗姐,你真的不生氣啊?那小姑娘擺明了是故意的,她應該看不起你。"

  蘇妗已經穿好旗袍,轉過身來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大,溫和而疏遠,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

  "茶潑都潑了。我生氣了,裙子也不會變乾淨。"

  小萌愣了一下,看著蘇妗的側臉。

  女人面容清冷,旗袍的灰藍色襯得她眉眼更淡,骨相卻愈發分明。

  小萌其實不喜歡蘇妗。

  從來都不喜歡。

  她說不上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從沈讓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孟小姐的時候。

  孟小姐是沈讓的前任,圈子裡出了名的世家千金,孟老的孫女,端莊得體,挑不出半分毛病。

  沈讓跟她分手之後,小萌花了將近一年才讓沈讓注意到自己。

  可沈讓偶爾喝多了還是會提起孟小姐,語氣不重,就一句:

  "她那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驕傲了"。

  小萌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很多遍,她不知道沈讓說太驕傲了的時候,語氣里究竟帶著幾分懷念。

  後來她發現孟小姐跟蘇妗關係很好。

  兩個人時不時約著喝茶,孟小姐在圈子裡攢局也總叫上蘇妗。

  小萌有時候會想,如果孟小姐不是孟老的孫女,如果蘇妗不是憑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她大概不會這麼在意。

  可偏偏是她們。

  一個生來就在金字塔尖上,一個從底層殺上來站到了金字塔尖上。

  而她夾在中間,不高不低,不上不下,被所有人當成——沈讓那個挺年輕的小女友。

  ——她連個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擁有

  "妗姐,你皮膚白,穿灰藍真好看,等會兒拍賣環節,你要不要拍件什麼添添彩?"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在替蘇妗打算盤。

  "我剛才聽李太太說,霍女士特喜歡一幅字畫,好像是前朝一個什麼人的真跡,今天拿出來做善款。你要是拍下來送給霍女士,她肯定更高興。這種事,圈子裡都這麼做的。"

  她頓了一下,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天真的笑。

  "不過我也只是聽說——妗姐你要是覺得沒必要,那就算了。反正霍女士已經很喜歡你了。"

  這話說得太周全了。

  周全到每一個字都在替蘇妗著想,每一個轉折都在給她留退路。

  周全到如果蘇妗不做,就顯得不懂上流圈層社交的規矩。

  蘇妗對著鏡子理了理灰藍旗袍的領口,然後轉過身,看著小萌。

  "你倒是消息靈通。李太太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小萌的笑容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就剛才,她跟我提了一嘴。"

  蘇妗點了點頭。

  "霍女士喜歡字畫這事,不新鮮。她那一輩人,從小就在這些東西里泡大的,見慣了好東西,一般的入不了眼。"

  蘇妗從手包里摸出手機,劃了一下,又放回去。

  "不過李太太跟你說的那幅畫,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

  小萌的心提了一下。"你覺得怎麼樣?"

  "筆意不錯,但算不上上品。"

  蘇妗轉過身,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溫和的,疏離的。

  "民國那批畫家裡頭,這位只能算中流。霍女士要是真喜歡,早收了。放在拍賣環節做善款,說明她也只是略有好感,不至於非它不可。"

  小萌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底那層東西已經藏不住了。

  裝什麼裝?什麼民國的?贗品也看不出來嗎?

  裝貨!蠢貨!

  "妗姐,你說得對,民國那批畫家裡頭,這位確實不算頂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