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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埋哪裡?

  蘇妗伸手在周妄手臂上拍了一下,力道很大,清脆。

  「你腿長你背我。」

  「說了到亭子。」

  蘇妗咬著牙繼續爬。

  又爬了一百多級,她在一棵老松樹下面停下來,扶著樹幹,彎著腰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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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妄走到她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

  「擦擦,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蘇妗接過紙巾,擦了一下額頭,然後把紙巾團成一團,扔向他。

  紙巾團輕飄飄的,砸在他胸口,落在地上。

  周妄撿起那團紙巾,又抬頭看她。

  蘇妗的臉紅撲撲的,眼睛裡有水光,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氣鼓鼓的凶乎乎的。

  她瞪著他,嘴唇嘟著,又凶又好看。

  「周妄你是不是人?」

  「不是。我是你男人。」

  蘇妗噎了一下。

  她別過臉去不看他,但她耳尖紅了,小臉通紅,累壞了。

  周妄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真累了?」

  「上來。」

  蘇妗撇嘴看著他。

  他的背很寬,肩線平直,脊背的弧線在薄毛衣下面清晰可見。

  他穿著黑色的薄毛衣,領口松垮垮地敞著,露出一截後頸,膚色在白和蜜之間。

  「你說的到亭子。」

  「你太慢了。等你爬到亭子,天都黑了。上來。」

  蘇妗猶豫了零點幾秒,然後趴了上去。

  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臉貼著他的肩胛骨,他的體溫透過毛衣傳過來,暖的。

  他身上有皂香,冷冽的,乾淨的。

  周妄站起來,雙手托著她的大腿,往上顛了顛。

  「你胖了。」

  「沒有。」

  「上次背你沒這麼沉。」

  蘇妗沒有說話。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嘴唇貼著他後頸的皮膚,那裡的溫度比別處高,她的唇是涼的,貼上去的時候,他的身體繃了一下。

  「蘇妗。」

  「嗯。」

  「你別親我脖子。我在爬山。」

  「我沒親。」

  「你嘴唇貼著我脖子,你還說沒親?」

  蘇妗壞笑,笑聲悶在他後頸上,像羽毛掃過。

  到了山頂,霧散了。

  潭柘寺的後山比前山安靜得多,沒有遊客,沒有香火鼎盛的嘈雜,只有風穿過松林的聲音,和偶爾一兩聲鳥鳴。

  周妄牽著她的手走過那道灰白色的石拱門,門楣上刻著三個字——紅塵外。

  蘇妗站在那道門下,抬頭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周妄站在她旁邊,沒有催她,就那樣讓她看。

  「周妄。」

  「嗯。」

  「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

  周妄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麼了?爬山爬傻了?」

  蘇妗沒接話。

  她還在看那三個字。

  紅塵外。

  她想,如果真的有一個地方,在紅塵之外,那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是不是沒有階級,沒有門第,沒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是不是可以不用計算每一步,不用斟酌每一句話,不用在每一個笑容底下藏起真實的想法?

  周妄握緊她的手,十指扣進她的指縫。

  「死了以後,埋一起就行了。去哪兒不重要,跟誰在一起才重要。」

  蘇妗偏頭看著他。

  周妄的表情很認真。

  桃花眼裡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篤定的、不帶任何痞氣和玩世不恭的認真。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情話了?」

  「被你逼的。」

  蘇妗樂了。

  兩個人走進山頂潭柘寺。

  殿很大,佛像很高,很莊嚴。

  金色的面容,低垂的眼帘,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慈悲的弧度。

  周妄站在佛像前,仰頭看著。

  蘇妗走到他身邊,也仰頭看著。

  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屋頂瓦片的聲音,能聽到遠處山澗里流水的聲音。

  他偏頭看著她。

  她的側臉在佛前的燭光里顯得很柔和,眉骨、鼻樑、嘴唇,每一條線都被光鍍上了一層暖色的邊。

  「許個願?」他問。

  蘇妗想了想。「不許。

  「為什麼?」

  「許了就要還。我不想欠佛的。」

  周妄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你欠我的呢?」

  蘇妗偏頭看著他。燭光在他臉上跳,桃花眼裡映著兩簇小小的火苗。

  「我欠你什麼?」她問。

  周妄沒有回答。

  他轉回頭,看著佛像,沉默了片刻,然後閉上了眼睛。

  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但沒有聲音。

  蘇妗看著他。

  他在許願。

  周妄在許願。

  他天不怕地不怕。

  此刻站在佛前,閉著眼睛,嘴唇微動,不知道在跟誰說什麼。

  周妄睜開眼,偏頭看著她。「許完了。」

  「許的什麼?」

  「說出來就不靈了。」

  蘇妗看著他。「你什麼時候開始信這個了?」

  「剛剛。」

  周妄拉起她的手,十指扣進她的指縫。

  「從現在開始。」

  從殿裡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

  院子裡的銀杏樹下有一張石桌,兩張石凳。

  「周妄。」

  「嗯。」

  「你剛才許的願,真的不能說?」

  周妄低頭看著蘇妗,她的睫毛很長,很翹,她的嘴唇微微張著。

  「不能說。」他說。

  「為什麼?」

  「因為說了你就不信了。」

  蘇妗眯著一隻眼睛看著他。「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信不信?」

  周妄沒有回答。

  上了香,誠心跪拜,然後就那樣牽著手,在院子裡走了一圈。

  寺里的銀杏比山下的黃得晚,葉子還是綠的,鑲著一圈金邊,在風裡沙沙作響。

  周妄在一棵老銀杏樹下停下來,仰頭看著樹冠,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落在他臉上、肩上、手背上。

  蘇妗立在身側,靜靜凝著他的側臉。

  優越的眉骨撐起柔和的陰影,挺直鼻樑利落切割灑落的光線,薄唇輕輕抿起,輪廓線條乾淨鋒利,骨相無可挑剔。

  她心底悄然漫上柔軟的念頭——

  這個人,她好像可以安安靜靜,看上一輩子。

  後來他們去吃了齋菜。

  素鴨子,素排骨,素紅燒肉,吃起來全是豆腐和菌菇的味道。

  周妄夾了一塊素排骨,嚼了嚼,皺眉。

  「這什麼玩意兒?」

  「素排骨。豆腐做的。」

  「豆腐?」

  他又嚼了嚼,眉頭皺得更緊了,「豆腐能做到這個程度,為什麼不去開豆腐店?」

  很無聊的一句話。

  蘇妗卻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得嗆了一口,咳了兩聲,眼眶濕了。

  周妄遞過來一杯水,表情嫌棄但動作快。

  「吃飯都能嗆到,你還能幹什麼?」

  蘇妗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還能嫁給你。」

  周妄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蘇妗,蘇妗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幾秒,周妄把手收回去,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素排骨,嚼了嚼。

  「這玩意兒,也不是不能吃。」

  蘇妗低下頭,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吃完飯,兩個人走出齋堂。

  山頂的霧散了,遠處的山巒一層一層地鋪開,深的、淺的、灰的、青的,像一幅沒畫完的山水畫,留白處全是霧氣。

  蘇妗站在欄杆邊,看著那片山巒。「好美。」

  周妄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指著遠處兩座並排的山峰。

  「看到那兩座山了嗎?」

  蘇妗點頭。

  「左邊那座,埋我。右邊那座,埋你。」

  周妄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蘇妗偏頭看著他。「你能不能不要在大好風景面前說這種話?」

  「怎麼了?我說的是實話。」

  他歪了下頭,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你不想跟我埋一起?」

  蘇妗深吸一口氣。「周妄,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幽默?」

  「我不幽默。我浪漫。」

  蘇妗抬手捶了他一下。

  不是輕輕拍,是實實在在捶了一拳,捶在他胸口,夠讓他悶哼一聲。

  周妄抓住她捶過來的手,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裡,然後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動作又快又准,蘇妗還沒反應過來,後背已經貼上了欄杆,面前是他溫熱的胸膛。

  「以後死了,」

  周妄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我就埋那裡。」

  這人!

  蘇妗皺眉。

  「你埋我旁邊。」周妄說,「天天可以看。」

  蘇妗愣了一拍,抬頭看著他那雙桃花眼,忽然反應過來什麼。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臉,往兩邊扯了一下。

  「周妄。」

  「嗯。」

  「你是不是被家裡逼了?」

  周妄的臉被她扯得變形,聲音含混不清:「……什麼?」

  「你他媽翹班帶我爬山,跟我說什麼埋哪兒埋哪兒——」

  她鬆開手,眯起眼睛看他,目光裡帶了幾分審度和微慫。

  「是不是你家裡給你壓力了?逼你聯姻?逼你上位?你心情不好才帶我出來……散心?」

  周妄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靠!」

  蘇妗的表情變了,「你他媽不會想把我推下去,玩殉情那一套吧?」

  周妄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被她這句話戳中了什麼、又氣又好笑、拿她沒辦法的那種笑。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頭髮。

  「蘇妗,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裝你。」蘇妗甜笑。

  周妄的手停在她頭頂上,頓了一拍。

  他低頭看著她,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像冰面裂開一道縫,底下的水湧上來,映著光。

  「我家裡是給了點壓力。」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但那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周妄沒有回答。

  他重新把她扣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上,看著遠處那片山脊。

  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蘇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悶在她頭髮里,低低的,啞啞的。

  「你重要。」

  蘇妗沒有動。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手指攥著他毛衣的下擺,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周妄。」

  「嗯。」

  「你以後壓力大了,別帶我爬山,我害怕。」

  他笑了一聲。

  「好。」

  周妄將臉埋進她的頸窩,鼻尖蹭著她耳後的皮膚,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

  「我說真的。你埋我旁邊,我天天看,你也天天看。下輩子還在一起。」

  蘇妗又掐了他一下把。

  「你少咒我。」

  周妄悶哼一聲,沒躲,反而把臉從她頸窩裡抬起來,皺起眉頭看她,桃花眼裡那雙光又痞又深。

  「怎麼著?不想跟我埋一起?你想跟哪個野男人埋一起?」

  「我再問你一遍?!好好回答。」

  「我——」

  周妄擺出那副你說錯話就死定了的表情。

  蘇妗抬起毛絨絨腦袋,盯著那道目光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種被什麼擊中心臟、整顆心都軟下來的笑。

  蘇妗踮起腳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想。」蘇妗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只想跟你在一起。」

  周妄心滿意足的笑了。

  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悶在她頸窩裡,低低的,啞啞的,帶著一種被罵了反而更開心的、欠揍的、讓人想打他又想抱他的歡喜。

  他直起身,讓她面對自己。

  風吹起她的頭髮,他伸手把那縷亂發別到她耳後,指尖蹭過她的顴骨,在那裡停了一下。

  「蘇妗。」

  「嗯。」

  「現在沒死,不埋我旁邊,你想呆哪兒?」

  她靠著他。

  風吹得他的領口翻飛,他的頭髮亂了,幾縷垂在額前,桃花眼裡映著整片山脊的光。

  蘇妗回過頭,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一點,讓光落在他眼底。

  「呆你心裡。」她說。

  周妄愣了一下。

  笑了。

  心裡軟了一下、又不想讓她看出來、但眼睛已經出賣了他。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

  「你已經在了。」

  周妄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夢裡漏出來的。

  後來下山。

  蘇妗的腿在打顫。

  「周妄,你故意的吧?選這麼陡的路?」

  她扶著樹幹喊他,聲音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

  周妄回頭看了她一眼,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一個欠揍的弧度。

  「你不是說你體力好嗎?每天晚上都——干——得過我嗎?」

  他把那四個字咬得又慢又重,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才吐出來。

  蘇妗的耳朵紅透了,咬著牙,繼續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整個人掛在欄杆上,喘得像條狗,臉通紅,頭髮被汗打濕了幾縷,貼在太陽穴上。

  周妄靠在欄杆邊,雙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看她,笑得很欠揍。

  「蘇妗,你不行。」

  她瞪他。

  他伸手,把她從欄杆上撈起來,扣進懷裡。

  蘇妗掙扎了一下,全是汗,沒掙開。

  「你放開我,全是汗——」

  他沒放,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看著遠處的山。

  山巒層層疊疊,從深綠到淺綠到灰藍,最遠處跟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好看嗎?」他問。

  「好看。」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悶悶的。

  山腰有一顆古樹。

  很大,紅牆灰瓦,院門虛掩著。

  那是一棵大槐,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掛滿了紅綢,像一幅水墨畫。

  蘇妗仰頭看著那棵掛滿紅綢槐樹。

  陽光從枝丫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落在他臉上。

  「這棵樹,」他說,「活了三百年了。」

  蘇妗偏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門口那塊碑上寫的。你沒看到?」

  「沒有。我上山就看到這棵樹了。」

  周妄的嘴角彎了一下,他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裡又帶了一點。

  冬天的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不暖,但亮。

  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掃在他臉上,癢的。

  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深吸了一口氣。

  「蘇妗。」

  「嗯。」

  「以後每年都來。」

  蘇妗偏頭看著他。「為什麼?」

  周妄笑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巒。

  山巒層疊,近的是墨綠色的,遠的是灰藍色的,最遠的那一層已經和天空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蘇妗。」他叫她。

  「嗯。」

  「你看那邊。」

  蘇妗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遠處的山脊上有一片松林,松林的盡頭是一道斷崖,斷崖下面是一條山谷,山谷里有一條小溪,溪水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好看嗎?」他問。

  「好看。」

  周妄的手指從那片松林移到那道斷崖,從斷崖移到那條山谷,從山谷移到更遠處那片灰藍色的、與天空融為一體的山影。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那山頭我買下來了。」

  「啊?」

  「以後,我們就埋那。」

  周妄伸出手,指著遠處兩處山脊椎,一左一右,隔著一條山谷,遙遙相望。

  蘇妗沒有接話。

  她看著那兩座山,看著他手指的方向,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個弧度不大,卻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漫上來,浸透了整張臉。

  她想,原來被人規划進一輩子

  ——不,是一輩子以後

  ——是這種感覺。

  暖的,滿的,沉甸甸的,像陽光落進胸腔里,不燙,卻讓人鼻尖發酸。

  她忽然覺得,幸福。

  不一定非要活到白頭。

  但死的時候,能挨得近一點。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

  周妄歪著頭,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一個欠揍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