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伸手在周妄手臂上拍了一下,力道很大,清脆。
「你腿長你背我。」
「說了到亭子。」
蘇妗咬著牙繼續爬。
又爬了一百多級,她在一棵老松樹下面停下來,扶著樹幹,彎著腰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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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妄走到她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
「擦擦,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蘇妗接過紙巾,擦了一下額頭,然後把紙巾團成一團,扔向他。
紙巾團輕飄飄的,砸在他胸口,落在地上。
周妄撿起那團紙巾,又抬頭看她。
蘇妗的臉紅撲撲的,眼睛裡有水光,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氣鼓鼓的凶乎乎的。
她瞪著他,嘴唇嘟著,又凶又好看。
「周妄你是不是人?」
「不是。我是你男人。」
蘇妗噎了一下。
她別過臉去不看他,但她耳尖紅了,小臉通紅,累壞了。
周妄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真累了?」
「上來。」
蘇妗撇嘴看著他。
他的背很寬,肩線平直,脊背的弧線在薄毛衣下面清晰可見。
他穿著黑色的薄毛衣,領口松垮垮地敞著,露出一截後頸,膚色在白和蜜之間。
「你說的到亭子。」
「你太慢了。等你爬到亭子,天都黑了。上來。」
蘇妗猶豫了零點幾秒,然後趴了上去。
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臉貼著他的肩胛骨,他的體溫透過毛衣傳過來,暖的。
他身上有皂香,冷冽的,乾淨的。
周妄站起來,雙手托著她的大腿,往上顛了顛。
「你胖了。」
「沒有。」
「上次背你沒這麼沉。」
蘇妗沒有說話。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嘴唇貼著他後頸的皮膚,那裡的溫度比別處高,她的唇是涼的,貼上去的時候,他的身體繃了一下。
「蘇妗。」
「嗯。」
「你別親我脖子。我在爬山。」
「我沒親。」
「你嘴唇貼著我脖子,你還說沒親?」
蘇妗壞笑,笑聲悶在他後頸上,像羽毛掃過。
到了山頂,霧散了。
潭柘寺的後山比前山安靜得多,沒有遊客,沒有香火鼎盛的嘈雜,只有風穿過松林的聲音,和偶爾一兩聲鳥鳴。
周妄牽著她的手走過那道灰白色的石拱門,門楣上刻著三個字——紅塵外。
蘇妗站在那道門下,抬頭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周妄站在她旁邊,沒有催她,就那樣讓她看。
「周妄。」
「嗯。」
「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
周妄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麼了?爬山爬傻了?」
蘇妗沒接話。
她還在看那三個字。
紅塵外。
她想,如果真的有一個地方,在紅塵之外,那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是不是沒有階級,沒有門第,沒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是不是可以不用計算每一步,不用斟酌每一句話,不用在每一個笑容底下藏起真實的想法?
周妄握緊她的手,十指扣進她的指縫。
「死了以後,埋一起就行了。去哪兒不重要,跟誰在一起才重要。」
蘇妗偏頭看著他。
周妄的表情很認真。
桃花眼裡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篤定的、不帶任何痞氣和玩世不恭的認真。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情話了?」
「被你逼的。」
蘇妗樂了。
兩個人走進山頂潭柘寺。
殿很大,佛像很高,很莊嚴。
金色的面容,低垂的眼帘,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慈悲的弧度。
周妄站在佛像前,仰頭看著。
蘇妗走到他身邊,也仰頭看著。
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屋頂瓦片的聲音,能聽到遠處山澗里流水的聲音。
他偏頭看著她。
她的側臉在佛前的燭光里顯得很柔和,眉骨、鼻樑、嘴唇,每一條線都被光鍍上了一層暖色的邊。
「許個願?」他問。
蘇妗想了想。「不許。
「為什麼?」
「許了就要還。我不想欠佛的。」
周妄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你欠我的呢?」
蘇妗偏頭看著他。燭光在他臉上跳,桃花眼裡映著兩簇小小的火苗。
「我欠你什麼?」她問。
周妄沒有回答。
他轉回頭,看著佛像,沉默了片刻,然後閉上了眼睛。
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但沒有聲音。
蘇妗看著他。
他在許願。
周妄在許願。
他天不怕地不怕。
此刻站在佛前,閉著眼睛,嘴唇微動,不知道在跟誰說什麼。
周妄睜開眼,偏頭看著她。「許完了。」
「許的什麼?」
「說出來就不靈了。」
蘇妗看著他。「你什麼時候開始信這個了?」
「剛剛。」
周妄拉起她的手,十指扣進她的指縫。
「從現在開始。」
從殿裡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
院子裡的銀杏樹下有一張石桌,兩張石凳。
「周妄。」
「嗯。」
「你剛才許的願,真的不能說?」
周妄低頭看著蘇妗,她的睫毛很長,很翹,她的嘴唇微微張著。
「不能說。」他說。
「為什麼?」
「因為說了你就不信了。」
蘇妗眯著一隻眼睛看著他。「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信不信?」
周妄沒有回答。
上了香,誠心跪拜,然後就那樣牽著手,在院子裡走了一圈。
寺里的銀杏比山下的黃得晚,葉子還是綠的,鑲著一圈金邊,在風裡沙沙作響。
周妄在一棵老銀杏樹下停下來,仰頭看著樹冠,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落在他臉上、肩上、手背上。
蘇妗立在身側,靜靜凝著他的側臉。
優越的眉骨撐起柔和的陰影,挺直鼻樑利落切割灑落的光線,薄唇輕輕抿起,輪廓線條乾淨鋒利,骨相無可挑剔。
她心底悄然漫上柔軟的念頭——
這個人,她好像可以安安靜靜,看上一輩子。
後來他們去吃了齋菜。
素鴨子,素排骨,素紅燒肉,吃起來全是豆腐和菌菇的味道。
周妄夾了一塊素排骨,嚼了嚼,皺眉。
「這什麼玩意兒?」
「素排骨。豆腐做的。」
「豆腐?」
他又嚼了嚼,眉頭皺得更緊了,「豆腐能做到這個程度,為什麼不去開豆腐店?」
很無聊的一句話。
蘇妗卻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得嗆了一口,咳了兩聲,眼眶濕了。
周妄遞過來一杯水,表情嫌棄但動作快。
「吃飯都能嗆到,你還能幹什麼?」
蘇妗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還能嫁給你。」
周妄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蘇妗,蘇妗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幾秒,周妄把手收回去,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素排骨,嚼了嚼。
「這玩意兒,也不是不能吃。」
蘇妗低下頭,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吃完飯,兩個人走出齋堂。
山頂的霧散了,遠處的山巒一層一層地鋪開,深的、淺的、灰的、青的,像一幅沒畫完的山水畫,留白處全是霧氣。
蘇妗站在欄杆邊,看著那片山巒。「好美。」
周妄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指著遠處兩座並排的山峰。
「看到那兩座山了嗎?」
蘇妗點頭。
「左邊那座,埋我。右邊那座,埋你。」
周妄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蘇妗偏頭看著他。「你能不能不要在大好風景面前說這種話?」
「怎麼了?我說的是實話。」
他歪了下頭,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你不想跟我埋一起?」
蘇妗深吸一口氣。「周妄,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幽默?」
「我不幽默。我浪漫。」
蘇妗抬手捶了他一下。
不是輕輕拍,是實實在在捶了一拳,捶在他胸口,夠讓他悶哼一聲。
周妄抓住她捶過來的手,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裡,然後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動作又快又准,蘇妗還沒反應過來,後背已經貼上了欄杆,面前是他溫熱的胸膛。
「以後死了,」
周妄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我就埋那裡。」
這人!
蘇妗皺眉。
「你埋我旁邊。」周妄說,「天天可以看。」
蘇妗愣了一拍,抬頭看著他那雙桃花眼,忽然反應過來什麼。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臉,往兩邊扯了一下。
「周妄。」
「嗯。」
「你是不是被家裡逼了?」
周妄的臉被她扯得變形,聲音含混不清:「……什麼?」
「你他媽翹班帶我爬山,跟我說什麼埋哪兒埋哪兒——」
她鬆開手,眯起眼睛看他,目光裡帶了幾分審度和微慫。
「是不是你家裡給你壓力了?逼你聯姻?逼你上位?你心情不好才帶我出來……散心?」
周妄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靠!」
蘇妗的表情變了,「你他媽不會想把我推下去,玩殉情那一套吧?」
周妄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被她這句話戳中了什麼、又氣又好笑、拿她沒辦法的那種笑。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頭髮。
「蘇妗,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裝你。」蘇妗甜笑。
周妄的手停在她頭頂上,頓了一拍。
他低頭看著她,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像冰面裂開一道縫,底下的水湧上來,映著光。
「我家裡是給了點壓力。」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但那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周妄沒有回答。
他重新把她扣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上,看著遠處那片山脊。
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蘇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悶在她頭髮里,低低的,啞啞的。
「你重要。」
蘇妗沒有動。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手指攥著他毛衣的下擺,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周妄。」
「嗯。」
「你以後壓力大了,別帶我爬山,我害怕。」
他笑了一聲。
「好。」
周妄將臉埋進她的頸窩,鼻尖蹭著她耳後的皮膚,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
「我說真的。你埋我旁邊,我天天看,你也天天看。下輩子還在一起。」
蘇妗又掐了他一下把。
「你少咒我。」
周妄悶哼一聲,沒躲,反而把臉從她頸窩裡抬起來,皺起眉頭看她,桃花眼裡那雙光又痞又深。
「怎麼著?不想跟我埋一起?你想跟哪個野男人埋一起?」
「我再問你一遍?!好好回答。」
「我——」
周妄擺出那副你說錯話就死定了的表情。
蘇妗抬起毛絨絨腦袋,盯著那道目光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種被什麼擊中心臟、整顆心都軟下來的笑。
蘇妗踮起腳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想。」蘇妗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只想跟你在一起。」
周妄心滿意足的笑了。
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悶在她頸窩裡,低低的,啞啞的,帶著一種被罵了反而更開心的、欠揍的、讓人想打他又想抱他的歡喜。
他直起身,讓她面對自己。
風吹起她的頭髮,他伸手把那縷亂發別到她耳後,指尖蹭過她的顴骨,在那裡停了一下。
「蘇妗。」
「嗯。」
「現在沒死,不埋我旁邊,你想呆哪兒?」
她靠著他。
風吹得他的領口翻飛,他的頭髮亂了,幾縷垂在額前,桃花眼裡映著整片山脊的光。
蘇妗回過頭,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一點,讓光落在他眼底。
「呆你心裡。」她說。
周妄愣了一下。
笑了。
心裡軟了一下、又不想讓她看出來、但眼睛已經出賣了他。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
「你已經在了。」
周妄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夢裡漏出來的。
後來下山。
蘇妗的腿在打顫。
「周妄,你故意的吧?選這麼陡的路?」
她扶著樹幹喊他,聲音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
周妄回頭看了她一眼,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一個欠揍的弧度。
「你不是說你體力好嗎?每天晚上都——干——得過我嗎?」
他把那四個字咬得又慢又重,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才吐出來。
蘇妗的耳朵紅透了,咬著牙,繼續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整個人掛在欄杆上,喘得像條狗,臉通紅,頭髮被汗打濕了幾縷,貼在太陽穴上。
周妄靠在欄杆邊,雙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看她,笑得很欠揍。
「蘇妗,你不行。」
她瞪他。
他伸手,把她從欄杆上撈起來,扣進懷裡。
蘇妗掙扎了一下,全是汗,沒掙開。
「你放開我,全是汗——」
他沒放,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看著遠處的山。
山巒層層疊疊,從深綠到淺綠到灰藍,最遠處跟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好看嗎?」他問。
「好看。」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悶悶的。
山腰有一顆古樹。
很大,紅牆灰瓦,院門虛掩著。
那是一棵大槐,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掛滿了紅綢,像一幅水墨畫。
蘇妗仰頭看著那棵掛滿紅綢槐樹。
陽光從枝丫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落在他臉上。
「這棵樹,」他說,「活了三百年了。」
蘇妗偏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門口那塊碑上寫的。你沒看到?」
「沒有。我上山就看到這棵樹了。」
周妄的嘴角彎了一下,他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裡又帶了一點。
冬天的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不暖,但亮。
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掃在他臉上,癢的。
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深吸了一口氣。
「蘇妗。」
「嗯。」
「以後每年都來。」
蘇妗偏頭看著他。「為什麼?」
周妄笑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巒。
山巒層疊,近的是墨綠色的,遠的是灰藍色的,最遠的那一層已經和天空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蘇妗。」他叫她。
「嗯。」
「你看那邊。」
蘇妗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遠處的山脊上有一片松林,松林的盡頭是一道斷崖,斷崖下面是一條山谷,山谷里有一條小溪,溪水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好看嗎?」他問。
「好看。」
周妄的手指從那片松林移到那道斷崖,從斷崖移到那條山谷,從山谷移到更遠處那片灰藍色的、與天空融為一體的山影。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那山頭我買下來了。」
「啊?」
「以後,我們就埋那。」
周妄伸出手,指著遠處兩處山脊椎,一左一右,隔著一條山谷,遙遙相望。
蘇妗沒有接話。
她看著那兩座山,看著他手指的方向,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個弧度不大,卻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漫上來,浸透了整張臉。
她想,原來被人規划進一輩子
——不,是一輩子以後
——是這種感覺。
暖的,滿的,沉甸甸的,像陽光落進胸腔里,不燙,卻讓人鼻尖發酸。
她忽然覺得,幸福。
不一定非要活到白頭。
但死的時候,能挨得近一點。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
周妄歪著頭,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一個欠揍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