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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清心寡欲

  車子駛入長安街。

  蘇妗歪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呼吸不太穩。

  周斯年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他看著窗外,路燈的光從他臉上滑過去,明明暗暗的。

  他沒有看她,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指腹在褲縫上一下一下地蹭,節奏很快,像某種焦躁的、不受控制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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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拐進了一個蘇妗不認識的小區。

  獨棟別墅,灰白色的牆,黑色的瓦,掩映在竹子之間。

  沒有招牌,沒有門牌,門口的保安看到車牌就直接抬了杆。

  周斯年的私人別墅,這五年他獨處的家。

  不是周家大宅,不是他和她住過的那間公寓。

  是另一個地方,一個蘇妗沒來過的地方。

  車子停在門口。

  周斯年下了車,拉開蘇妗那側的車門。

  她還歪在座椅上,眼睛半睜半閉。

  周斯年彎腰,把她從車裡撈出來。

  蘇妗沒有反抗,甚至主動摟住了他的脖子,臉埋進他的頸窩,鼻尖蹭著他鎖骨的皮膚。

  「冷。」她說。

  他沒說話。

  把她抱進別墅,穿過玄關,走進客廳。

  客廳很大,灰白色調,極簡,冷得像展廳。

  唯一有溫度的地方是壁爐,火燒著,橘色的光在牆上跳。

  周斯年把蘇妗放在沙發上,沙發寬大蓬鬆,她陷進去,頭髮散在靠墊上,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然後蘇妗開始不老實了。

  她先是踢掉了高跟鞋,兩隻鞋飛出去,一隻落在茶几旁邊,一隻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腳搭在沙發扶手上,裙擺滑到大腿,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小腿。

  然後她伸手,夠到了他的衣角,攥住,拽了一下。

  周斯年低頭看著她拽著自己衣角的手,又抬頭看她。

  「蘇妗,你老實點。」

  蘇妗沒聽。

  她鬆開他的衣角,翻了個身,從沙發這頭滾到那頭,頭髮糊了一臉。

  然後她又滾回來,撞進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腰,蹭了蹭,不動了。

  周斯年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埋在自己腰間的這顆腦袋,深吸一口氣。

  他彎腰,捏住蘇妗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蘇妗的臉被他捏著,嘴唇嘟起來,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變成了一隻被人捏住後頸的、醉醺醺的、毫無攻擊力的貓。

  「蘇妗,你到底有過幾個男人?」

  蘇妗眨了眨眼。

  她伸出手,反過來捏住了他的臉。

  手指涼涼的,扣在他顴骨上,拇指蹭著他的下頜線。

  她看著他的眼睛,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憨,憨到不像她。

  「一個。」

  周斯年的眉毛動了一下。

  「騙子。」

  蘇妗嘿嘿笑了,她虛晃比了一根手指頭。

  「只睡過一個。」她說。

  周妄看著她的眼睛。

  蘇妗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醉意,有笑意,有一種讓他恨得牙痒痒的、坦蕩蕩的、理直氣壯的光。

  「蘇妗,騙我很好玩嗎?」

  她醉笑了。

  「嗯……」

  周斯年打掉她捏著自己臉的手,反過來捏住她的。

  他的手指扣在她下頜骨上,拇指抵著她的唇珠,把蘇妗的嘴捏成了一個小小的O型。

  臉湊近了一些,近到蘇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能聞到他呼吸里極淡的菸草味。

  「以前……捏我臉的時候,覺得我很好騙嗎?」

  蘇妗懵懂看著周斯年的眼睛。

  即使,望著她的那雙桃花眼裡有恨,有怒。

  可……也有時間也稀釋不了的本能。

  一個人的眼睛能藏住很多秘密,卻藏不住看見特定的人時那一瞬間的失控。

  五年的修行,一秒破功。

  周斯年不恨她。

  是恨自己。

  恨自己過了五年,站在她面前,還是會被她一個眼神、一句話、一個動作,攪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我恨透你了,蘇妗。」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要不,你來當一會兒我吧,體會一下無盡的焦慮,心疼的窒息感。」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的心。

  那顆被她自己裹了一層又一層、誰也碰不到的心。

  在這一刻,被他這句話輕輕碰了一下。

  不疼。

  是澀的,是軟的。

  周斯年伸手,推開了她。

  力道不大,但很堅決。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冷心冷情,難以接近。

  「蘇妗,你聽好了,沒人會在原地等一個不懂珍惜的人。」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嗓音沙啞淡漠。

  蘇妗看著他,眼睛裡有醉意,有迷茫,有周斯年沒看懂的東西。

  「你大可以重新認識我,」周斯年微微偏頭,嘴角那個弧度又冷了幾分。

  「我會讓你明白,我不喜歡的人,連靠近我的資格都沒有。」

  他轉身。

  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兩步,三步。

  清瘦挺拔的背影在壁爐的火光里拉得很長。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他腳步一頓。

  回過頭。

  蘇妗從沙發上掉了下來。

  不是滾下來的,是從蓬鬆的沙發上滑下來的,整個人側躺在地毯上,頭髮散了一地,裙擺皺成一團。

  她的表情是懵的,眼睛半睜半閉,像一隻從高處跌落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但也不打算叫的幼貓。

  可憐極了。

  纖細白皙的腳踝從裙擺下方露出來,在火光裏白得刺眼。

  周斯年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灘狼狽的、醉醺醺的、把日子過得一塌糊塗的女人。

  他咬了咬牙,折回去,彎腰,一隻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從地上撈起來,沒好氣地扔回沙發上。

  動作粗魯,力道大得沙發墊都彈了一下。

  蘇妗被摔疼了。

  她的眉頭皺起來,嘴唇嘟著,伸手揉著自己被摔疼的地方,聲音又啞又軟,帶著一種酒後才有的、不講道理的、理直氣壯的嬌氣:

  「周妄……你他媽……」

  「輕點——疼——」

  周斯年站在沙發邊,低頭看著揉著自己揉來揉去的女人,深吸一口氣。

  「活該。」

  蘇妗沒理他。

  她側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繼續揉。

  揉了一會兒,她睜開眼,偏過頭,看著站在沙發邊的男人。

  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她的眼神還是醉的,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是軟的,柔的,像被火烤化了的糖。

  「周妄。」她叫他。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聲嘆息。

  周斯年看著她,沒應。

  「疼。」

  她說,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撒嬌的、慵懶的、讓人骨頭縫裡都發酥的糯。

  周斯年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的手動了——不是刻意的,是身體先於大腦做出的反應。

  他彎腰,伸手去掀她的裙子。

  不是猥瑣,是下意識。

  她說疼,他就要看哪裡疼。

  這個條件反射刻在他骨頭裡,成習慣了,沒改掉。

  蘇妗一腳蹬開了他。

  腳掌踩在他胸口,力道不輕,讓周斯年一個踉蹌,直起了身。

  蘇妗收回腳,把裙擺攏好,撐著沙發坐起來,歪著頭看他。

  醉眼朦朧的憨傻。

  「臭不要臉!」嘴上不饒人。

  周斯年頂了頂腮,低頭看著歪在沙發上、醉眼朦朧卻還在嘟囔臭不要臉的女人,嘴角動了一下。

  他太了解她了。

  比蘇妗自己以為的還要了解。

  蘇妗這個人,清醒時永遠刀槍不入,說話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可她一沾酒就全完了。

  那些平日被她死死壓著的倔強會瓦解,柔軟會從裂縫裡滲出來。

  她會撒嬌,會喊疼,會拽他衣角,說那些讓人心軟的話……

  那些話……

  蘇妗清醒的時候打死都不會說。

  現在她醉著扔過來一句"臭不要臉",周斯年聽懂了

  ——她其實想說:「你別走"。

  她罵他,是因為她怕他走。

  周斯年蹲下來,火光映著她的臉,潮紅的,濕潤的,睫毛上凝著細碎的光,像碎了的琥珀。

  她側躺在沙發里,頭髮散了一靠墊,裙擺皺成一團堆在腿彎,軟塌塌的,沒了骨頭。

  真拿他沒有一點辦法。

  周斯年冷臉。

  蘇妗眯著眼睛看他,焦距對了好幾次才對準。

  然後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在半空中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軟綿綿地指向他。

  ——指不准,偏了半個身位,又自己挪回來,指尖懸在他鼻尖前方一寸,晃晃悠悠的。

  「周妄!」

  "你的命真不好。"

  她說,聲音又輕又軟,像含著一口棉花糖,尾音拖得長長的,慵慵懶懶,帶著酒意浸泡過的黏稠和呢喃。

  蘇妗歪了歪頭,指頭往下落,點在周斯年鼻樑上,又滑下來,停在他嘴唇上方,顫顫的。

  "遇上了我。"

  說完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憨,嘴角彎得慢吞吞的,像是花了很大力氣才完成這個動作。

  她笑完就閉上了眼睛,手指從周斯年嘴唇上滑落,垂在沙發邊沿,不動了。

  呼吸很快變得綿長,均勻,帶著一點酒後的鼻息聲。

  蜷在那裡,什麼都不管了。

  周斯年看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笑了。

  不是冷笑。

  是被她氣到沒脾氣、被命運摁在地上反覆摩擦、明明應該恨得咬牙切齒卻還是他媽的心軟了的那種笑。

  他彎下腰。

  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頸,手指插進蘇妗散落的頭髮里,掌心貼著她頸側那片薄薄的皮膚。

  他的臉湊得很近,近到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全落在她嘴唇上。

  「蘇妗,」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碾出來,啞得像砂紙打磨過的暗啞。

  「我告訴你,這些年,你跟別人逍遙快活的時候。」

  他低下頭,咬住了她的耳垂。

  不是輕輕的含,是咬。

  齒尖陷進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膚,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讓蘇妗感覺到疼,剛好夠讓她整個人從脊椎開始發軟。

  他的舌尖抵著那個齒痕,慢慢碾過去,聲音從兩人皮膚相接的縫隙里溢出來。

  帶著一種壓抑了五年終於關不住了的、滾燙的、潮濕的、咬牙切齒的狠。

  「我一個人……清心寡欲。」

  「我恨你。」

  「我他媽,能接受我的付出沒有回報,但是我接受不了,我付出之後,還要遭到報應。」

  癢伴隨著疼。

  蘇妗猛地睜開眼,她的手指攥緊了他的後背。

  她的呼吸亂了,從鼻腔里逸出的氣息從平穩變成短促,從短促變成破碎。

  蘇妗沒有躲,沒有推,她的身體在他唇下微微發顫。

  周斯年感覺到了,那一點顫抖像火星落進了乾枯了五年的荒原,從她的皮膚燒到他的嘴唇,從嘴唇燒到心臟。

  他沒有停。

  他的吻從耳垂滑到頸側,從頸側滑到鎖骨。

  不是吻,是啃。

  帶著牙齒的、帶著五年份委屈和不甘和思念和恨的、像要把她拆吃入腹的啃。

  蘇妗的皮膚在他唇下泛紅,一道一道的痕跡,像雪地上落下的花瓣。

  他的手從她的腰側滑下去,扣住她的胯骨,把她從沙發上撈起來。

  蘇妗被他抱起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悶哼,本能地摟住他的脖子。

  周斯年抱著她走過臥室,走進浴室,把她放在洗漱台上。

  大理石台面的涼意透過薄薄的絲綢滲進她的皮膚,她打了個顫。

  周斯年站在她面前,她的腿分開,圈在他腰側。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一道道地落在兩個人身上。

  蘇妗迷糊隔著質地精良的西褲布料,感受到男人炙熱滾燙大腿內側精壯的溫度。

  本能後縮掙扎。

  可她越掙扎的厲害。

  周斯年越覺得帶勁,嘶咬的疼痛,讓蘇妗的酒醒了一半。

  蘇妗感覺到男人的嘴唇貼著她的鎖骨,感覺到他的手指掐著她的腰,感覺到他大腿內側的溫度隔著那層精良的西褲面料,燙得她本能地往後縮。

  她縮了一下。

  洗漱台的大理石台面貼著光裸的大腿,涼意從皮膚往裡滲,和他的體溫攪在一起,冷熱交替,像冰火兩重天。

  蘇妗打了個顫,手撐在他胸口,用盡全身力氣推了一下。

  推不動。

  她的酒醒了一半。

  被人猛地從深水裡拎出來的那種醒,耳朵里還嗡著,腦子裡卻已經開始在尖叫了。

  貼著她的男人是誰?吻著她的男人是誰?她自己又在眷戀什麼?

  周……周斯年?

  她在幹什麼?

  蘇妗的手在發抖。

  "周……周斯年……",蘇妗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她感覺到他的嘴唇離開她的鎖骨,感覺到那兩道滾燙的呼吸不再落在她皮膚上,她應該鬆一口氣的。

  可她沒有。

  她能感覺到周斯年的肩膀在她掌心裡微微繃緊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像一個人在極用力地做一件極克制的事。

  蘇妗沒有勇氣抬頭看他,她怕看到那雙桃花眼裡的光變成冷的。

  "你別……別這樣。"她蘇妗這話是在跟他說,還是在跟自己說?

  蘇妗自己都分不清了。

  蘇妗在心底里罵了自己一句——蘇妗你他媽廢物,能不能別每次都在最不該心軟的時候心軟?

  你能不能記住你是誰、他是誰、你們之間隔著什麼?

  你忘了嗎?

  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忘了嗎?

  你當初為什麼走的?

  你忘了。

  你喝了點酒就全忘了。

  蘇妗,你他媽就是個廢物。

  他停下了。

  周斯年的嘴唇貼著她鎖骨下方的皮膚,停了大概兩秒。

  他微喘的呼吸打在她皮膚上,又重又燙,一下一下的,像烙鐵。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桃花眼裡的光變了。

  ——不是欲望,不是憤怒。

  是被她推開後,被那三個字周斯年刺了一下之後。

  像被人從滾燙的夢裡潑了一盆冷水之後、慢慢冷下來的。

  興致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