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收回目光,端著酒杯,沒有直接走向吳總。
她走到劉總身邊,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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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總,好久不見。"
她的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劉總聽見。
劉總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目光頓了一下,然後笑了。
"蘇妗?你怎麼在這兒?"
"崔司長帶我來的。"
蘇妗朝崔司長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聽說您在,過來跟您打個招呼。"
劉總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記得這個女人。
去年華潤那個活動上,她跟他聊了不到五分鐘,聊的是商業地產的存量改造。
說了一句:"租金翻倍不如坪效翻倍,SKP的客單價還有空間。"
那句話他後來在內部會上提了一次,下面的人去查了數據,發現她說得對。
從那以後,他對這個女人就有了印象。不
是因為她好看,是因為她聰明。
好看的女人他見得多,聰明的也見得多,但好看又聰明、還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的女人,不多。
"你是來找吳總的?"劉總直接問。
"什麼都瞞不過您。"蘇妗笑了一下,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
劉總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朝圓桌另一頭揚了揚下巴。
"老吳,過來一下。"
吳總正跟旁邊的人說話,聽到劉總叫他,放下酒杯走過來。
五十歲,圓臉,短髮,穿一件深藍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老劉,什麼事?"
劉總拍了拍蘇妗的肩膀,那個動作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能看到。
"給你介紹一下,蘇妗,蘇氏國際的。年輕有為,做品牌的。你們SKP應該有她的展位。"
蘇妗站起來,伸出手,掌心朝上,露出一個乾淨利落的笑容。
"吳總,久仰。我是蘇妗。"
吳總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蘇妗的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不卑不亢。
"蘇總年輕啊。"吳總說。
"再年輕也得做事。"
蘇妗收回手,自然地端起酒杯,"吳總,我敬您一杯。您隨意,我幹了。"
說完,她仰頭,把杯子裡剩下的白酒一飲而盡。
五糧液燒過喉嚨,她連眼都沒眨一下,放下酒杯,杯底朝上,乾乾淨淨。
桌上有人吹了聲口哨。
有人笑了。
有人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點東西——不再是打量,是重新審視。
吳總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了一遍,不急不慢,像在翻一本他不太感興趣的雜誌。
「蘇總?坐。」他說,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蘇妗坐下來。
她沒有急著提SKP的事,沒有急著說續約,沒有急著解釋。
她端起酒杯,又敬了吳總一杯,說了些酒桌上該說的漂亮話。
白酒一杯接一杯地下去,從喉嚨到食道到胃,像一條火線,從口腔一路燒到腹腔。
蘇妗的臉沒有紅,表情沒有變,笑容還是那個笑容。
但她的手——她端著酒杯的手,指尖微微發涼。
趙平川在對面看著她。
他知道她在做什麼。
他太清楚了。
她坐在那個位置上,不是因為那個位置離吳總近,是因為那個位置在吳總的視線範圍內,又不在吳總的注意力中心。
蘇妗不會打擾他吃飯,不會在他跟人說話的時候插嘴,不會在他夾菜的時候敬酒。
她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得體地、不卑不亢地存在著。
等。
等到飯局過半,等到酒過三巡,等到吳總放鬆了警惕、卸下了防備、開始跟旁邊的人聊一些不那么正經的話。
等到那個時機。
趙平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見蘇妗的樣子。
那時候她二十歲,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站在某次活動的簽到處,手裡拿著一本宣傳冊,低著頭在看。
她的頭髮很長,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他只看到她的側臉,眉骨的弧度,鼻樑的弧線,睫毛很長。
她抬起頭,剛好對上他的目光,沒有躲,沒有笑,就那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宣傳冊。
趙平川在商場上沉浮二十年,見過太多女人。
主動的,被動的,欲擒故縱的,以退為進的。
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
蘇妗看他的那一眼,他到現在都記得,不是試探,不是勾引,是野心。
那一眼讓他覺得,這個女人對他沒興趣,只對自己前途感興趣。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他讓人查了她的背景,查完沉默了。
一個從南方小城來的姑娘,沒背景,沒資源,在京圈邊緣掙扎求生。
她做每一件事都像在下棋,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是走一步看十步。
他欣賞她,不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欣賞,是好奇。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
不是戀人,是搭檔。
趙平川帶她進入這個圈子,她替他擋掉那些不必要的麻煩。
他給她資源,她給他體面。
各取所需,乾乾淨淨。
她從不越界,他也從不逾矩。
他們之間有一條線,誰都沒有跨過去。
蘇妗叫他趙叔的時候,趙平川心裡清楚,這個稱呼不是親昵,是邊界。
蘇妗今晚來這裡,她來見的是吳總,為了自己公司項目SKP的展位。
趙平川知道這意味著什麼——SKP的續約出了問題,不是小問題,是那種有人從上面往下壓、她一個人扛不住的問題。
她一個人扛了多久了?
他不知道。
飯局進行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蘇妗的胃開始疼了。
不是平日那種隱隱的、可以忽略的疼。
是那種——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她胃裡慢慢割的、持續的、無法忽視的疼。
蘇妗端酒杯的手穩得不像一個正在胃疼的人。
她笑著跟吳總碰了杯,說了句漂亮話,吳總笑了,端起酒杯回敬了她一杯。
她喝了,咽下去的時候那股辛辣從食道一路燒到胃裡,鈍刀變成了火,燒得她瞳孔收縮了一下。
只有一下。
對面的趙平川——注意到了。
蘇妗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吳總身邊。不是敬酒,是添茶。
她拿起茶壺,給吳總續了一杯,動作很輕,水流細而緩,剛好夠讓吳總抬起頭看她一眼。
「蘇總,你這個人,很會來事。」吳總說,語氣不是誇獎,是陳述。
蘇妗笑了一下,放下茶壺。
「吳總,我不是會來事。我是會做人。做人和來事,區別在於——來事是讓別人舒服,做人是讓別人放心。」
吳總看著她,看了兩秒。「你想讓我放心什麼?」
蘇妗看著他,不躲不閃。
「我的位置在一樓中庭三年,沒有出過任何問題。我的品牌在SKP的銷售額連續三年增長,去年增長了百分之十五。我的團隊沒有給商場添過任何麻煩。」
她頓了一下,「吳總,我的位置從一樓挪到三樓,不是因為我的業績有問題。」
吳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是因為什麼?」
蘇妗看著他,嘴角彎了一個弧度。「吳總,您比我清楚。」
吳總放下茶杯,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里,包間裡的聲音好像忽然遠了,觥籌交錯、杯盞碰撞、人的笑聲,全部變成了背景音,像隔了一層厚玻璃。
蘇妗站在他面前,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她的胃在疼,她的頭有點暈,她的嘴唇因為酒精有一點干。
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清亮的,是清醒的,是鋒利的。
桌上的電話震了。
吳總拿起手機的時候,屏幕上的號碼讓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失陪一下。"
吳總站起來,走到包間角落的露台,玻璃推拉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室內的喧囂和煙霧。
他沒有立刻接。
手機在掌心裡震了三下,他低頭看著那串沒有備註的號碼,沉默了兩秒,然後劃開。
……
回來後的吳總,打量了蘇妗一眼,眼神別有深意,隨即先移開了目光。
他端起酒杯,跟旁邊的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蘇妗聽到了。
「下周,你讓人來我辦公室,把續約合同簽了。位置不變。」
蘇妗笑了。
「謝謝吳總。」
她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白酒入喉,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但這一次,那股灼燒感底下,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把手放在膝蓋上。
她的手在發抖——胃太疼了,身體已經在極限了。
趙平川從對面走過來,端著酒杯,在她旁邊坐下來。
他沒有看她,看著桌上的轉盤。
轉盤上擺著幾道菜,沒人動。
「蘇妗。」他叫她,聲音不高。
「趙叔。」她沒有看他。
「你的公司,需要我幫忙嗎?」
蘇妗沉默了一拍。「趙叔,您別問了。」
趙平川偏頭看著她。
蘇妗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白,——皮膚底下的血色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的、近乎透明的白。
她的嘴唇還有顏色,口紅的,乾枯玫瑰色,但那層顏色底下,嘴唇是乾的,起了一層細細的皮。
「你喝了很多。」趙平川說。
「我知道。」
「你的胃不好。」
「我知道。」
趙平川看著她。
她坐在那裡,背脊挺直,下巴微抬,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
她的姿態和十年前一模一樣——在任何時候都不彎腰,在任何時候都不低頭。
他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有事找我。」趙平川站起來,走回自己的位置。
飯局散了。
蘇妗最後一個走。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了一下桌子,穩住,拿起包,走出包間。
她的胃在翻,白酒的後勁上來了,從胃裡往上涌,涌到喉嚨口,她咽了一下,咽回去了。
她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睛。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光從門縫裡滲進來,在蘇妗臉上明明滅滅的。
電梯門開了。
蘇妗沒動。
她靠在電梯壁上,眼皮很重,視線被酒精蒸得模糊,像隔著一層起霧的玻璃。
走廊的燈光從敞開的門灌進來,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門外站著一個人。
半張下頜被光影遮擋,可這張臉她刻在心底,再熟悉不過。
高挺眉骨勾勒利落起伏,挺直鼻樑硬生生劈開落下來的光線,薄唇輕輕抿成一道冷線,鋒利繃緊的下頜線條冷感十足?
骨相優越得極具衝擊力,單單露出半張側臉,便已是無可挑剔的頂級樣貌。
但此刻那張臉比她記憶里的更冷,顴骨更突出,眼窩更深,桃花眼半闔著看她,眼底沒有光。
黑的,沉的。
蘇妗的意識在酒精里泡成了漿糊,腦子轉不動,但她的身體比腦子誠實。
她看到那張臉的第一反應,不是怕,不是躲,是——想撲上去。
她的腳往前邁了半步,身體前傾,像一朵被風吹了太久的花,終於看到了可以依靠的牆。
然後她停住了。
不是腦子醒了,是身體裡的另一個她,刻進骨頭裡的蘇妗。
——在最後一步拉住了她。
蘇妗往後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在電梯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周斯年看著她往後退的那半步,臉色又黑了一度。
他跨進電梯,一句話沒說,彎腰,一隻手扣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墊在她腿彎下面,把人扛上了肩膀。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試探,沒有猶豫。
「周妄——你放我下來——」
蘇妗的聲音又啞又軟,拳頭捶在他後背上,力無力得像貓爪子拍人。
他沒理她。
扛著她走出大堂,夜風灌進來,冷得蘇妗縮了一下。
她本能地往他懷裡縮,臉埋進他的大衣領口,鼻尖抵著他頸側的皮膚。
涼的,他的味道沒變——皂香,冷冽的,乾淨的,像深秋的風。
五年了。
這個味道她戒了五年,沒戒掉。
司機江叔看到周斯年扛著一個人出來,迅速移開目光,拉開車門。
周斯年把蘇妗塞進后座,她歪在座椅上,頭髮散了,幾縷貼在嘴角。
他彎腰替她系安全帶,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臉,指尖從他顴骨滑到下巴,涼涼的。
「周妄。」她叫他,聲音很輕。
周斯年扣安全帶的手頓了一下,下一秒,啪的一聲,打掉了她的手。
凶她。
「別亂碰。」
他沒有看她。
扣好了,直起身,關上車門,從另一邊上車。
「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