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斯年站在那棵廣玉蘭樹下,手指插在大衣口袋裡,指尖攥成了拳。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沒有弧度,桃花眼半闔著。
視線落在那扇關上的門禁上。
她過得很好。
沒有他,她過得很好。
甚至,還包養了個小白臉。
草!
剛剛那個年輕男人看她的眼神,是他太熟悉的,崇拜的,保護的,全世界你最好看最聰明最能幹誰都不能碰你一下的。
周斯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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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笑容很冷,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帶著一種被氣笑了的、咬牙切齒的、恨不得把那個年輕男人的臉撕下來的狠。
「蘇妗,」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你他媽這五年,過得挺快活。」
他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走。」
廣玉蘭的葉子在車頂上方一動不動,綠得沉默,綠得固執。
蘇妗到家的時候,劉桂蘭的排骨剛出鍋。
醬油和冰糖燒出來的深褐色,油亮亮的,堆在白瓷盤裡,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整個大平層都是這個味道。
陸垏換了鞋就直奔廚房,手還沒伸到盤子裡,就被劉桂蘭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洗手。」
「媽,我就嘗一塊——」
「洗手。」
陸垏縮回手,嘟囔著去了衛生間。
蘇妗換了拖鞋,走進廚房,從柜子里拿出碗筷,一隻一隻地擺在桌上。
劉桂蘭站在灶台前,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正在盛湯。
蓮藕排骨湯,燉了三個小時,藕段粉糯,骨肉分離,湯底清亮亮的,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你弟今天在地鐵上被人踩了一腳,跟人吵了一架。」
劉桂蘭頭都沒回。
蘇妗擺碗的手頓了一下。「贏了輸了?」
「贏了。把人罵哭了。」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
陸垏從衛生間出來,甩著手上的水,聽到這句話,臉漲得通紅。
「媽,那不是吵架,是講道理。」
「行了,」劉桂蘭把湯碗端上桌,「吃飯。」
一家三口圍著深色木桌坐下來。
排骨,蓮藕湯,清炒菜心,一盤糖拌西紅柿,還有一碟劉桂蘭自己醃的蘿蔔皮。
簡簡單單,熱熱乎乎。
蘇妗夾了一塊排骨放在陸垏碗裡。
「吃。」
陸垏低頭啃排骨,啃了兩口,抬起頭,嘴角沾著醬汁。
「姐,你也吃。」
蘇妗又夾了一塊,放在自己碗裡,沒吃,先喝了一口湯。
燙的,鮮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她放下碗,看著對面埋頭啃排骨的陸垏,看著他嘴角的醬汁和垂下來一長一短的衛衣帶子。
「陸垏。」
「嗯。」
「你明天把那篇文獻綜述改完,發給顧衍之。」
陸垏的筷子停了一下。「……明天周六。」
「周六怎麼了?」
陸垏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周六是用來休息的咽了回去,低下頭,繼續啃排骨,含混地應了一聲:
「知道了。」
劉桂蘭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一下。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目光落在蘇妗臉上,停了一瞬。
「蘇妗。」
「嗯。」
「你王阿姨上次跟我說,她單位有個小伙子,挺好的,要不要見見?」
蘇妗夾菜的手沒停。
「不要。」
「你還沒聽我說完——」
「媽,我姐不用相親。」
陸垏抬起頭,表情認真得像在捍衛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姐這樣的,追她的人從國貿排到通州,還用得著相親?」
劉桂蘭看了他一眼。「那她怎麼還單著?」
陸垏噎了一下。
「那是她挑。我姐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
「那你幫她挑。」
「我在挑。」
陸垏放下筷子,坐直了,語氣鄭重?
「媽你放心,我姐的終身大事,包在我身上。我認識的人多,什麼專業的都有,等我一個個篩選過了,合格的再推薦給我姐。」
劉桂蘭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又看了看蘇妗。
蘇妗低著頭喝湯,嘴角彎著,沒接話。
「那你自己呢?」
劉桂蘭問陸垏,「你什麼時候找個女朋友?」
「我不找。」
陸垏端起碗,扒了一口飯,「我要跟我姐住一輩子。」
劉桂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蘇妗一眼,嘆了口氣,端起湯碗,沒再說話。
蘇妗放下湯碗,用筷子夾了一塊蓮藕,放在陸垏碗裡。
「吃飯。」
陸垏低頭,把那塊蓮藕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姐,我跟你說真的。你別去相親,外面那些男人都不行。你要找,也得先過我這一關。」
蘇妗沒應。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手機在包里震了。
蘇妗放下碗,從包里拿出手機,劃開屏幕。
是助理小陳發來的消息,三條。
她逐條看完,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她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姐?」陸垏看著她。
蘇妗把手機扣在桌上,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
「沒事。」
她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在自己碗裡。
但她沒有吃。
她看著那塊排骨,看了兩秒,然後放下筷子,拿起手機,站起來。
「媽,我先走了。公司有點事。」
劉桂蘭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的眼睛。
「吃完了再走。」劉桂蘭說。
「不吃了。」蘇妗拿起包,走到玄關,換鞋。
陸垏站起來,跟到門口。
「姐,什麼事?我陪你。」
「不用。」
蘇妗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冷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把車開出小區,手指搭在方向盤上。
SKP的展位續約不是條款變動,是對方直接通知她——下季度的位置,要挪。
不是取消,是挪。
從一樓中庭挪到三樓角落,面積砍掉一半,租金翻倍。
挪,不是取消,不是終止,是挪。
這個字用得太體面了,體面到讓她想笑。
品牌方那頭的消息更乾淨。
不是需要補充材料,是「總部決定重新評估中國區代理架構」。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你的代理權,不一定續了。
不是因為你的業績不好,是因為有人想讓你的業績不好。
兩條線同時收緊,像兩隻手從兩個方向掐住同一根喉嚨。
力道不大,但位置精準。
車子匯入長安街的車流,她撥了一個號碼。
「崔司長,您好。打擾了。」
她的聲音是一種讓人聽了就覺得舒服的、恰到好處的客氣。
電話那頭崔司長的聲音帶著笑,背景音里有杯盞碰撞的聲響,在飯局上。
「蘇總,好久沒聯繫了。上次那個批文,下來了吧?」
「下來了。還沒謝您。」
「謝什麼,你自己跑下來的,跟我沒關係。」
蘇妗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輕,從喉嚨里漏出來的,像是真的被逗笑了。
「崔司,您這話說的,我都不好意思開口了。」
「開口就開口,跟我還客氣什麼。」
蘇妗頓了一下,那個停頓不長不短,剛好夠讓崔司長感覺到她不是在隨口閒聊。
「我最近遇到點事,想請您幫忙牽個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崔司長在體制內待了三十年,聽得懂這句話的分量。
牽線不是辦事。
牽線是你把我帶到那個人面前,剩下的我自己來。
「什麼事?」
「SKP那邊,我想見見招商部的吳總。」
崔司長沒有立刻回答。蘇妗能聽到他那邊有人敬酒,笑聲嘈雜,他在那個環境裡沉默了兩秒,那兩秒被背景音拉得很長。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低了一些。
「吳總今晚在崑崙。有個飯局,做東的是華潤的人,陪酒的是一水的供應商。你一個人來不合適。」
蘇妗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我認識華潤的劉總。」
崔司長又沉默了一拍。「……你認識劉總?」
「去年在他們一個活動上見過,聊過幾句。不算熟,但能說上話。」
崔司長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蘇妗知道他為什麼沉默——她說的聊過幾句,在別人嘴裡可能是真的聊過幾句。
但從她嘴裡說出來,意味著那個女人在那幾句里,該留的印象留了、該布的線布了。
蘇妗這個聰明的女人,在每一個場合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隨手的。
「那你來吧。」
崔司長報了崑崙飯店的樓層和包間號,「到了給我電話,我讓人出來接你。」
掛了電話。
蘇妗把手機扣在杯架上,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上東三環。
崑崙飯店的包間在二十六樓。
蘇妗到的時候,崔司長派的人在電梯口等著,穿黑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話不多,做了個請的手勢,帶著她穿過走廊,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
包間很大。
圓桌,深色桌布,吊燈開得很亮,白晃晃的光打在每個人臉上,把飯局應有的曖昧和私密全部照沒了
——這不是應酬,這是談判。
桌上坐了十二三個人,清一色的男人。
深色西裝,白襯衫,領帶系得規規矩矩。
酒杯里的白酒是透明的,菸灰缸里的菸蒂是灰白的。
整個房間的顏色只有深藍、深灰、白,和每個人臉上那層應酬久了才會有的、微微發紅的油光。
蘇妗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門開了,一個人走進來,那個人是女的,好看的,頭髮盤起來,露出後頸一截白皙、弧度優美的皮膚。
女人的妝容很淡,嘴唇塗著乾枯玫瑰色的口紅,整個人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精緻,沒有一處不克制。
但她站在那十二三個男人中間,像一盤被端上桌的菜。
那道菜不是主菜,不是配菜,是——甜品。
放在最後的那道,可有可無的,但每個人都想嘗一口的。
有人多看了她一眼,有人收回目光繼續跟旁邊的人說話,有人端起酒杯擋住了嘴角的弧度,有人什麼都沒做,就那麼看著她。
目光從蘇妗臉上移到她身上,從身上移回來,像在估一個價。
蘇妗感覺到了那些目光。
每一道。
從進門到現在,不到十秒,她已經把桌上每個人的表情、姿態、看她的方式、看她的時長,全部收進了眼底。
她一個都沒漏。
但她一個都沒回看。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人,落在圓桌對面那個人身上。
劉總,SKP招商部的一把手。
五十出頭,頭髮花白,國字臉,戴著一副老式的金絲邊眼鏡。
他正端著酒杯跟旁邊的人說話,沒有看她。
蘇妗收回目光,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淡淡的,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篤定。
蘇妗走到崔司長旁邊,崔司長站起來,笑著跟桌上的人介紹:
"這是蘇總,蘇氏國際的。"
"蘇總。"有人點了點頭。
"蘇總年輕有為啊。"有人舉了舉杯。
"蘇總做什麼行業的?"有人問了一句。
蘇妗笑著應了,一個一個地看過去,記住每張臉和對應的稱呼,然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白酒,五糧液,入口辛辣,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
她沒皺眉。
她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然後停了一下。
圓桌的斜對面,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人。
五十歲上下,頭髮濃密,沒有發福,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裝,領帶是銀灰色的,袖口的扣子是鉑金的。
他正看著她。不是那種打量。
那個男人是在看一個認識的人。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那是趙平川。她二十歲那年遇到的男人。
地產大亨,四十八歲,儒雅清瘦,笑起來溫潤如玉。
他帶她進了這個圈子,給了她三里屯那套商鋪,給了她進入京圈邊緣的入場券,給了她那張讓她從此不用再從底層往上爬的梯子。
他叫她蘇妗,她叫他趙叔。
不是客套,是真的叔。
不是那種曖昧的、欲蓋彌彰的稱呼,是真正的一個長輩對一個晚輩的、帶著欣賞和關照的、乾乾淨淨的叔。
趙平川看著她,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那個弧度里有欣慰——她長大了。
有距離——快十年沒見了。
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舊物的、淡淡的恍惚。
蘇妗端起酒杯,朝趙平川的方向微微舉了一下。
趙平川也端起酒杯,朝她舉了一下。
兩個人隔著整張圓桌,隔著觥籌交錯和煙霧繚繞,隔著時間,碰了一下杯。
蘇妗把酒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五糧液還是那個味道,辛辣的,灼喉的。
但咽下去之後,回甘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趙平川三年前結了婚,妻子是圈外人,低調到幾乎沒有照片流出來。
一年前有了一個女兒,他朋友圈只發了一條,三個字——小棉襖,配圖是一隻肉嘟嘟的小手握著他的食指。
蘇妗點了贊,他沒有回覆。
有些人,你不聯繫,不是斷了。
是不想打擾。
彼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