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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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斯年站在窗台上思緒拉回,雙手插在褲袋裡,桃花眼半闔著,看著窗外那兩棵銀杏。
路燈的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不是笑,是那種現在想來,那時候蘇妗已經在計劃離開了的、冷冷的、帶著苦澀的弧度。
蘇妗那天試了八套旗袍。
每一套蘇妗都會轉過身問他好不好看。
每一套周斯年都說好看。
蘇妗穿什麼都好看,他從那時候就知道,但那天蘇妗偏要一套一套地問,一套一套地讓周斯年說。
蘇妗站在鏡子前,手裡拿著旗袍,眼睛看著鏡子裡的他,嘴角彎著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他那時候以為是在笑,現在想來,不是笑。
是在把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甜、所有兩人之間的美好留下。
周斯年現在回想起來,蘇妗那天說了很多奇怪的話。
蘇妗說:「周妄,你以後要好好吃飯。」
那時候的周妄說:「你今天怎麼了?」
蘇妗說:「沒怎麼,就是覺得你最近瘦了。」
周妄說:「瘦了不好看?」
蘇妗說:「好看。但瘦了對身體不好。」
周妄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
她笑了,沒再說話。
蘇妗說:「周妄,你以後要是遇到什麼煩心事,別一個人扛。找人說說話,不要什麼都憋著。」
周妄說:「我跟誰說?」
蘇妗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捧著他的臉,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
「跟陳旭東說,跟沈讓說,跟顧衍之說。他們都願意聽。」
周妄皺著眉,覺得她今天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蘇妗,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蘇妗說:「沒有。就是覺得你太累了。」
她說:「周妄,你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往前走。不要停下來,不要回頭。」
周妄那時候沒有聽懂。
他以為她在說雞湯,以為她是在安慰他工作太累。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說:「蘇妗,你今天是不是看了什麼雞湯文?」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露出一點牙齒,眼睛彎彎的。
蘇妗說:「沒有。就是覺得你這人吧,有時候太倔了。認準了一個人,就不回頭。」
周妄說:「那不是挺好?」
蘇妗說:「是挺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旗袍,那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手指攥著面料的邊緣。
「挺好的。」
蘇妗又說了一遍,聲音輕了一些。
……
周斯年從窗台上直起身,把那件深藏藍的西裝從沈若清手裡接過來,掛回衣架上。
動作不快不慢,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漫不經心的、不在乎的、無所謂的態度。
「這件顏色太深了,」他說,「迎賓穿淺一點的好。」
沈若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覺得哪件好?」
周斯年從衣架上抽出一件深灰色的,舉到身前比了比。
「這件。」
沈若清看著他手裡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又看了看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嘴角的弧度彎了一下。
「好,那就這件。」
她把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從衣架上取下來,遞給師傅,說了尺寸。
周斯年靠在窗台上,看著她的背影。
沈若清的身材很好,腰細,腿長,肩線平直,穿什麼都不會難看。
但她穿旗袍的樣子,跟蘇妗不一樣。
蘇妗穿旗袍的時候,整個人會變。
不是換了衣服,是換了氣場。
她穿上那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站在鏡子前,微微側頭看著自己的側影,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那個弧度不是自戀,是——我知道自己好看,但我不需要你來確認。
沈若清穿旗袍的時候,她會轉過身問他好不好看,問他哪裡好看,問他跟上一件比哪件更好看。
不是因為她不自信,是因為她想聽他說話。
周斯年知道這兩者的區別。
但他沒有說。
沈若清從衣架上抽出一件緋紅色的敬酒服,在身上比了比,轉過身看著周斯年。
「這件呢?」
周斯年看著她。
那件緋紅色的敬酒服是改良式的旗袍,領口是V字,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裙擺是A字的,長度到小腿,走動的時候會露出腳踝。
沈若清穿著它站在那裡,像一朵盛放的紅玫瑰。
她見他看過來,眼睛亮了一下。
她以為他在看她。
沈若清不知道,他看她的時候,眼睛裡映出的不是她的臉,是另一個人的。
五年前,蘇妗穿著那件漆紅色的絲絨旗袍,站在這個鏡子前,偏頭看著自己的側影,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周妄說「好看」,
她沒有回頭,從鏡子裡看著他,說「我知道」。
蘇妗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不讓人討厭的、甚至讓人覺得可愛的驕傲。
那時周妄在想,這個女人,真他媽會拿捏人。
周斯年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沈若清看到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以為他是在笑她身上這件敬酒服好看。
「你覺得這件怎麼樣?」
她問,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的、不敢太明顯的雀躍。
周斯年看著她。「嗯。」
沈若清笑了。
她把那件緋紅色的敬酒服遞給師傅,說:「就這件。」
師傅接過衣服,在本子上記了什麼。
沈若清轉過身,走到衣架前,把之前挑的那幾套一件一件地看了一遍,最後選了那件緋紅色的敬酒服和那件月白色的迎賓旗袍。
她看著那兩件衣服,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周斯年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麼。
他剛才笑的那一下,不是因為她的敬酒服好看。
是因為他想起蘇妗說「我知道」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的那個調子。
那個調子他聽了兩年,刻在骨頭裡,抹不掉。
宋蘊站在前廳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
周斯年剛才那個笑,不是因為沈若清。
他看沈若清的時候,目光是散的,是空的,是的散。
他看窗外的時候,目光反而聚了,聚在那兩棵銀杏上,聚在那些被路燈照成金黃色的落葉上。
他在看什麼?
他在想什麼?
宋蘊怎麼會不知道。
他在想一個人。
一個不在這個房間裡的人。
宋蘊放下茶杯,她抬起頭,看著周斯年,嘴角彎了一個弧度,那種帶點一點心疼的笑。
「斯年,」她說,「禮服挑完了?」
周斯年從窗台上直起身,雙手插在褲袋裡,走到前廳門口,靠在門框上。
「挑完了。」
「幾套?」
「一套。」
宋蘊的眉毛動了一下。
「一套?迎賓、敬酒、送客,至少三套。」
周斯年歪了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
「媽,我結婚,又不是走時裝周。一套西裝就夠了。」
姜司長端著茶杯,聽到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
她看了女兒一眼,沈若清正在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那件緋紅色的敬酒服,臉上帶著笑。
宋蘊看著周斯年那張吊兒郎當的臉,深吸一口氣。
她這個兒子,五年前是周妄,混不吝,誰的話都不聽,誰的面子都不給。
五年後他是周斯年,克己復禮,清冷矜貴,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不冷不熱、不遠不近的樣子。
她以為那個女人走了以後,他終於變成了她想要的樣子。
但此刻,他靠在門框上,歪著頭,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桃花眼裡帶著一種你管了我、混不吝的樣兒
——他跟五年前一模一樣。
他只是把那個混不吝的周妄,藏在了周斯年這副克己復禮的殼子裡。
人一點沒變。
宋蘊看著他的眼睛。「斯年。」
「嗯。」
「你剛才在樓上,看了那棵銀杏看了很久。」
周斯年勾唇,「怎麼?你兒子覺得樹好看,你也得掘了?」
宋蘊皺眉。
「銀杏好看。」周斯年偏頭說。
「好看什麼?葉子都快掉光了。」
「掉光了也好看。」
宋蘊看著他,看了兩秒。
她沒有再問。
她知道問不出來。
這個兒子,從十五歲那年開始,就不跟她說真話了。
姜司長在這時候站起來,走到周斯年面前,笑著伸出手。
「斯年,今天辛苦你了。若清這個人,挑東西向來沒主意,讓你陪了這麼久。」
周斯年伸手與她握了一下。「不辛苦。應該的。」
他說應該的的時候,語氣很平,像一個在念台詞的演員。
每一個字都對,每一個表情都到位,但底下是空的。
姜司長看著他的眼睛。
她在體制內待了三十年,見過太多人,聽得出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客套、哪句話是應付。
姜司長收回手,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度。
她轉過身,對宋蘊說:
「宋姐,那我先走了。若清,你陪斯年吃個飯,別讓他一個人回去。」
沈若清從樓上下來,把那件敬酒服交給師傅,走到周斯年身邊,挽住他的手臂。
「斯年,晚上一起吃飯吧?我知道附近有家日料不錯。」
周斯年低頭看了一眼她挽在自己臂彎上的手。
沈若清的手白皙纖細,指甲塗著很淡的裸粉色甲油。
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動,沒有回握,沒有推開。
就那麼讓她挽著,像一個被挽著的、沒有感情的衣架。
「晚上還有個會。」他說。
沈若清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她很快恢復了,笑著鬆開他的手臂,語氣自然。
「那你先忙。改天再約。」
周斯年點頭。
「姜司長,媽,我先走了。」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
周斯年坐進車裡,車門關上的聲音沉悶而厚重。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面滲進來,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手機震了。
他睜開眼,拿起來看了一眼。
不是消息,是一條推送——某財經媒體的快訊。
標題很短。
【蘇氏國際藝術策展機構陷資金鍊困境,多個項目暫停推進。】
周斯年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眉目疏朗,嘴角沒有弧度,桃花眼半闔著。
只有一下,然後他划走了那條推送,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回部里?」司機問。
周斯年看著窗外。
長安街的夜景從車窗外一盞一盞地滑過去,華燈初上,車流如織。
他看著那些燈光,看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去金茂府。」
司機江叔從後視鏡里看了周廳長一眼。
這是陌生的地址。
周斯年的車拐進金茂府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點。
小區門口的路燈昏黃,廣玉蘭樹的葉子還綠著,厚厚的,革質的,在夜風裡紋絲不動。
這種樹不落葉,一年四季都綠著,綠得沉默,綠得固執。
他沒有讓江叔開進去,在路邊停了車。
「等著。」
他說,推開車門,站在那棵廣玉蘭樹下,大衣沒扣,夜風灌進來,冷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也許是想看看她住的地方。
也許是想離她近一點。
也許什麼都不為,就是控制不住。
這個病他得了五年,沒治好。
然後他看到了她。
車燈掃過去,一輛深灰色的保時捷緩緩駛入小區大門。
車窗半開著,他看到了駕駛座上那張側臉——眉骨的弧度,小巧挺闊的鼻樑,都漂亮的不像話。
她在笑。
笑得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很溫柔。
她的頭髮披著,發尾微卷,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副駕駛上還有一個男人。
年輕,眉眼乾淨,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帽子上的帶子垂下來,一長一短。
他偏頭看著蘇妗,也在笑,笑的時候露出一顆虎牙,整個人的少年氣濃得像剛從校園裡走出來的大學生。
蘇妗把車停在單元門口,熄了火。
那個年輕男人先下了車,繞到駕駛座,拉開她的車門,彎腰說了句什麼。
蘇妗笑著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從車裡出來。那個男人自然地伸出手臂,蘇妗把手搭上去,挽住了他。
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走進了單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