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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她是一種病

  五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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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斯年站在窗台上思緒拉回,雙手插在褲袋裡,桃花眼半闔著,看著窗外那兩棵銀杏。

  路燈的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不是笑,是那種現在想來,那時候蘇妗已經在計劃離開了的、冷冷的、帶著苦澀的弧度。

  蘇妗那天試了八套旗袍。

  每一套蘇妗都會轉過身問他好不好看。

  每一套周斯年都說好看。

  蘇妗穿什麼都好看,他從那時候就知道,但那天蘇妗偏要一套一套地問,一套一套地讓周斯年說。

  蘇妗站在鏡子前,手裡拿著旗袍,眼睛看著鏡子裡的他,嘴角彎著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他那時候以為是在笑,現在想來,不是笑。

  是在把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甜、所有兩人之間的美好留下。

  周斯年現在回想起來,蘇妗那天說了很多奇怪的話。

  蘇妗說:「周妄,你以後要好好吃飯。」

  那時候的周妄說:「你今天怎麼了?」

  蘇妗說:「沒怎麼,就是覺得你最近瘦了。」

  周妄說:「瘦了不好看?」

  蘇妗說:「好看。但瘦了對身體不好。」

  周妄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

  她笑了,沒再說話。

  蘇妗說:「周妄,你以後要是遇到什麼煩心事,別一個人扛。找人說說話,不要什麼都憋著。」

  周妄說:「我跟誰說?」

  蘇妗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捧著他的臉,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

  「跟陳旭東說,跟沈讓說,跟顧衍之說。他們都願意聽。」

  周妄皺著眉,覺得她今天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蘇妗,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蘇妗說:「沒有。就是覺得你太累了。」

  她說:「周妄,你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往前走。不要停下來,不要回頭。」

  周妄那時候沒有聽懂。

  他以為她在說雞湯,以為她是在安慰他工作太累。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說:「蘇妗,你今天是不是看了什麼雞湯文?」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露出一點牙齒,眼睛彎彎的。

  蘇妗說:「沒有。就是覺得你這人吧,有時候太倔了。認準了一個人,就不回頭。」

  周妄說:「那不是挺好?」

  蘇妗說:「是挺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旗袍,那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手指攥著面料的邊緣。

  「挺好的。」

  蘇妗又說了一遍,聲音輕了一些。

  ……

  周斯年從窗台上直起身,把那件深藏藍的西裝從沈若清手裡接過來,掛回衣架上。

  動作不快不慢,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漫不經心的、不在乎的、無所謂的態度。

  「這件顏色太深了,」他說,「迎賓穿淺一點的好。」

  沈若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覺得哪件好?」

  周斯年從衣架上抽出一件深灰色的,舉到身前比了比。

  「這件。」

  沈若清看著他手裡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又看了看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嘴角的弧度彎了一下。

  「好,那就這件。」

  她把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從衣架上取下來,遞給師傅,說了尺寸。

  周斯年靠在窗台上,看著她的背影。

  沈若清的身材很好,腰細,腿長,肩線平直,穿什麼都不會難看。

  但她穿旗袍的樣子,跟蘇妗不一樣。

  蘇妗穿旗袍的時候,整個人會變。

  不是換了衣服,是換了氣場。

  她穿上那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站在鏡子前,微微側頭看著自己的側影,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那個弧度不是自戀,是——我知道自己好看,但我不需要你來確認。

  沈若清穿旗袍的時候,她會轉過身問他好不好看,問他哪裡好看,問他跟上一件比哪件更好看。

  不是因為她不自信,是因為她想聽他說話。

  周斯年知道這兩者的區別。

  但他沒有說。

  沈若清從衣架上抽出一件緋紅色的敬酒服,在身上比了比,轉過身看著周斯年。

  「這件呢?」

  周斯年看著她。

  那件緋紅色的敬酒服是改良式的旗袍,領口是V字,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裙擺是A字的,長度到小腿,走動的時候會露出腳踝。

  沈若清穿著它站在那裡,像一朵盛放的紅玫瑰。

  她見他看過來,眼睛亮了一下。

  她以為他在看她。

  沈若清不知道,他看她的時候,眼睛裡映出的不是她的臉,是另一個人的。

  五年前,蘇妗穿著那件漆紅色的絲絨旗袍,站在這個鏡子前,偏頭看著自己的側影,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周妄說「好看」,

  她沒有回頭,從鏡子裡看著他,說「我知道」。

  蘇妗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不讓人討厭的、甚至讓人覺得可愛的驕傲。

  那時周妄在想,這個女人,真他媽會拿捏人。

  周斯年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沈若清看到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以為他是在笑她身上這件敬酒服好看。

  「你覺得這件怎麼樣?」

  她問,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的、不敢太明顯的雀躍。

  周斯年看著她。「嗯。」

  沈若清笑了。

  她把那件緋紅色的敬酒服遞給師傅,說:「就這件。」

  師傅接過衣服,在本子上記了什麼。

  沈若清轉過身,走到衣架前,把之前挑的那幾套一件一件地看了一遍,最後選了那件緋紅色的敬酒服和那件月白色的迎賓旗袍。

  她看著那兩件衣服,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周斯年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麼。

  他剛才笑的那一下,不是因為她的敬酒服好看。

  是因為他想起蘇妗說「我知道」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的那個調子。

  那個調子他聽了兩年,刻在骨頭裡,抹不掉。

  宋蘊站在前廳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

  周斯年剛才那個笑,不是因為沈若清。

  他看沈若清的時候,目光是散的,是空的,是的散。

  他看窗外的時候,目光反而聚了,聚在那兩棵銀杏上,聚在那些被路燈照成金黃色的落葉上。

  他在看什麼?

  他在想什麼?

  宋蘊怎麼會不知道。

  他在想一個人。

  一個不在這個房間裡的人。

  宋蘊放下茶杯,她抬起頭,看著周斯年,嘴角彎了一個弧度,那種帶點一點心疼的笑。

  「斯年,」她說,「禮服挑完了?」

  周斯年從窗台上直起身,雙手插在褲袋裡,走到前廳門口,靠在門框上。

  「挑完了。」

  「幾套?」

  「一套。」

  宋蘊的眉毛動了一下。

  「一套?迎賓、敬酒、送客,至少三套。」

  周斯年歪了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

  「媽,我結婚,又不是走時裝周。一套西裝就夠了。」

  姜司長端著茶杯,聽到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

  她看了女兒一眼,沈若清正在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那件緋紅色的敬酒服,臉上帶著笑。

  宋蘊看著周斯年那張吊兒郎當的臉,深吸一口氣。

  她這個兒子,五年前是周妄,混不吝,誰的話都不聽,誰的面子都不給。

  五年後他是周斯年,克己復禮,清冷矜貴,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不冷不熱、不遠不近的樣子。

  她以為那個女人走了以後,他終於變成了她想要的樣子。

  但此刻,他靠在門框上,歪著頭,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桃花眼裡帶著一種你管了我、混不吝的樣兒

  ——他跟五年前一模一樣。

  他只是把那個混不吝的周妄,藏在了周斯年這副克己復禮的殼子裡。

  人一點沒變。

  宋蘊看著他的眼睛。「斯年。」

  「嗯。」

  「你剛才在樓上,看了那棵銀杏看了很久。」

  周斯年勾唇,「怎麼?你兒子覺得樹好看,你也得掘了?」

  宋蘊皺眉。

  「銀杏好看。」周斯年偏頭說。

  「好看什麼?葉子都快掉光了。」

  「掉光了也好看。」

  宋蘊看著他,看了兩秒。

  她沒有再問。

  她知道問不出來。

  這個兒子,從十五歲那年開始,就不跟她說真話了。

  姜司長在這時候站起來,走到周斯年面前,笑著伸出手。

  「斯年,今天辛苦你了。若清這個人,挑東西向來沒主意,讓你陪了這麼久。」

  周斯年伸手與她握了一下。「不辛苦。應該的。」

  他說應該的的時候,語氣很平,像一個在念台詞的演員。

  每一個字都對,每一個表情都到位,但底下是空的。

  姜司長看著他的眼睛。

  她在體制內待了三十年,見過太多人,聽得出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客套、哪句話是應付。

  姜司長收回手,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度。

  她轉過身,對宋蘊說:

  「宋姐,那我先走了。若清,你陪斯年吃個飯,別讓他一個人回去。」

  沈若清從樓上下來,把那件敬酒服交給師傅,走到周斯年身邊,挽住他的手臂。

  「斯年,晚上一起吃飯吧?我知道附近有家日料不錯。」

  周斯年低頭看了一眼她挽在自己臂彎上的手。

  沈若清的手白皙纖細,指甲塗著很淡的裸粉色甲油。

  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動,沒有回握,沒有推開。

  就那麼讓她挽著,像一個被挽著的、沒有感情的衣架。

  「晚上還有個會。」他說。

  沈若清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她很快恢復了,笑著鬆開他的手臂,語氣自然。

  「那你先忙。改天再約。」

  周斯年點頭。

  「姜司長,媽,我先走了。」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

  周斯年坐進車裡,車門關上的聲音沉悶而厚重。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面滲進來,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手機震了。

  他睜開眼,拿起來看了一眼。

  不是消息,是一條推送——某財經媒體的快訊。

  標題很短。

  【蘇氏國際藝術策展機構陷資金鍊困境,多個項目暫停推進。】

  周斯年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眉目疏朗,嘴角沒有弧度,桃花眼半闔著。

  只有一下,然後他划走了那條推送,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回部里?」司機問。

  周斯年看著窗外。

  長安街的夜景從車窗外一盞一盞地滑過去,華燈初上,車流如織。

  他看著那些燈光,看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去金茂府。」

  司機江叔從後視鏡里看了周廳長一眼。

  這是陌生的地址。

  周斯年的車拐進金茂府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點。

  小區門口的路燈昏黃,廣玉蘭樹的葉子還綠著,厚厚的,革質的,在夜風裡紋絲不動。

  這種樹不落葉,一年四季都綠著,綠得沉默,綠得固執。

  他沒有讓江叔開進去,在路邊停了車。

  「等著。」

  他說,推開車門,站在那棵廣玉蘭樹下,大衣沒扣,夜風灌進來,冷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也許是想看看她住的地方。

  也許是想離她近一點。

  也許什麼都不為,就是控制不住。

  這個病他得了五年,沒治好。

  然後他看到了她。

  車燈掃過去,一輛深灰色的保時捷緩緩駛入小區大門。

  車窗半開著,他看到了駕駛座上那張側臉——眉骨的弧度,小巧挺闊的鼻樑,都漂亮的不像話。

  她在笑。

  笑得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很溫柔。

  她的頭髮披著,發尾微卷,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副駕駛上還有一個男人。

  年輕,眉眼乾淨,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帽子上的帶子垂下來,一長一短。

  他偏頭看著蘇妗,也在笑,笑的時候露出一顆虎牙,整個人的少年氣濃得像剛從校園裡走出來的大學生。

  蘇妗把車停在單元門口,熄了火。

  那個年輕男人先下了車,繞到駕駛座,拉開她的車門,彎腰說了句什麼。

  蘇妗笑著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從車裡出來。那個男人自然地伸出手臂,蘇妗把手搭上去,挽住了他。

  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走進了單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