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在紅館。
蘇妗站在那排衣架前,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
頭髮盤起來,露出後頸一截白皙的、弧度優美的皮膚。
耳垂上戴著那副白玉蘭耳墜,玉質通透,花瓣薄到透光。
她轉過身看著他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有嬌雍。
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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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穿什麼都好看、坦蕩蕩的、理直氣壯。
那時候周斯年剛從部里報到不久,每天被會議和文件壓得喘不過氣,下班之後還要陪她來挑旗袍。
他靠在窗台上,眉頭皺著,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語氣不耐煩:
「蘇妗,你挑好了沒有?我一會兒還有個會。」
蘇妗哼著歌不理人。
窗外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濕漉漉的暮色從落地窗漫進來,把整個旗袍店染成一片曖昧的昏黃。
蘇妗站在鏡子前,身上又換上了一件暗紅色的絲絨旗袍,領口的盤扣還沒系,兩片前襟鬆鬆地搭著,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膚。
她偏著頭,看鏡子裡自己的側影,眉頭微微蹙著。
「這件……」
"也不好看。"
她說著,手已經摸到了側面的拉鏈,作勢要脫。
周妄不耐煩的靠在窗台上,手裡轉著車鑰匙,桃花眼半闔著看她。
"蘇妗,你他媽從進門到現在換了幾件了?"
"八件。"
蘇妗頭都沒回,把那件暗紅色的旗袍從身上褪下來,隨手搭在旁邊的貴妃榻上,從衣架上又抽出一件碧色的。
"這件呢?"
周妄的目光從她的肩線滑到她的腰窩,在她臀線上方停了一瞬,又移開,語氣還是那種懶洋洋的、不怎麼走心的調子。
"難看。"
蘇妗從鏡子裡瞪了他一眼。"哪裡難看了?"
"綠得像只青蛙。"
蘇妗把那件碧色的旗袍掛回去,又抽出一件月白色的,舉在身前比了比。
"這件呢?"
周妄的拇指在車鑰匙的齒上颳了一下,金屬發出一聲細小的、尖銳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發作,又咽回去了,牙關咬緊了又鬆開,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素。"
"素?"
蘇妗轉過身,那件月白色的旗袍還舉在胸口,歪著頭看他,"素怎麼了?素才顯得貴氣。"
"你穿什麼都貴氣。"
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你趕緊選一件咱們走人的急切。
"趕緊挑一件,我七點還有個會。"
蘇妗沒有動,那件月白色的旗袍還舉在胸口。
"你哪來的會?"
周妄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死樣子。
"上頭的事,要匯報。"
"你下午才跟我說今天沒事。"
"下午是下午,現在是現在。"
"那你現在走?"
"……等你挑完。"
蘇妗看了他兩秒,然後轉回身,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也掛回去,從衣架上又抽出一件靛藍色的,絲絨的,領口鑲著細細的銀線滾邊。
"這件呢?"
她問,語氣比剛才軟了一些。
周妄從窗台上直起身,走過來。
他站在她身後,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的後腦勺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
他比她高大半個頭,下巴幾乎擱在她肩膀上,從鏡子裡看著她的臉。
"不好看。"
"哪裡不好看?"
"領口太高了。"
蘇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鎖骨,靛藍色的絲絨裹到頸根,一點皮膚都沒露。
"那你說哪件好看?"
周妄伸手,繞過她,從旁邊那排衣架上抽出一件。
漆紅色的,真絲面料,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這件。"
蘇妗接過那件漆紅色的旗袍,指腹碾過面料,涼滑的,像一匹流動的水。
她對著鏡子比了比,領口是小V字,露出一截鎖骨,腰線收得很高,裙擺開叉到膝蓋上方兩指,走動時會露出大腿外側一小片皮膚。
"這顏色太艷了。"她說。
"你穿艷的好看。"
蘇妗從鏡子裡看著他。
周妄的桃花眼半闔著,目光落在她舉著旗袍的手上,表情還是那副不耐煩的、嫌棄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個白眼的樣子。
但他的手指,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的食指在褲縫上一下一下地蹭著,像是在忍什麼,又像是下意識的、不受控制的動作。
"你剛才說我穿什麼都貴氣。"蘇妗說。
"貴氣和好看是兩回事。"
"那你覺得我穿這件好看?"
"嗯。"
"好看到什麼程度?"
周妄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她的手上移到她的眼睛,四目相對
在鏡子裡,暗紅色的絲絨和靛藍色交疊,暖黃色的燈光把兩個人的臉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邊。
"好看到——"
他頓了一下,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嚼什麼酸的東西。
「我現在就想辦了你。」
蘇妗笑容僵住,眉頭一皺,想罵人。
周妄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他把那件漆紅色的旗袍塞進她懷裡,動作不算溫柔,力道不重不輕,像在遞一件燙手的東西,又像在撂下一句狠話。
"去試。"
"你不走了?"
"……不走了。"
蘇妗笑著轉過身,走進試衣間。
帘子拉上的時候,她聽到他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悶悶的,帶著一種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又心甘情願被她拿捏的、色厲內荏的凶。
"七分鐘。試不完我就真走了。"
蘇妗在帘子後面笑著回了一句:"五分鐘。"
帘子的縫隙里漏進來一道暖黃色的光,落在她小腿上。
她把旗袍套上,站在試衣間的小鏡子裡偏頭看了看側影。
漆紅色的真絲貼在身上,像一匹流動的水,把她的腰線勒得纖細分明。
她又偏了偏頭,嘴角彎了一下。
帘子外面傳來周妄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故作不耐煩、但尾音微微上揚的、藏不住的笑意。
"六分鐘了。蘇妗,你是不是在裡面睡著了?"
蘇妗沒有急著回答。
她把領口整了整,頭髮撥到一側,然後伸手,慢慢拉開了帘子。
周妄靠在貴妃榻的扶手上,一條腿曲著,姿態散漫得像沒骨頭。
他的目光落在她掀開帘子的手上——指尖白皙,指甲乾乾淨淨,然後移到她的身上。
那件漆紅色的旗袍裹著她的身體,從肩線到腰窩到臀線,每一道弧線都被面料妥帖地收束著。
領口的小V字開得剛好,露出一截鎖骨的弧度和鎖骨下方一小片被燈光照得發白的皮膚。
裙擺的開叉在走動時若隱若現,露出大腿外側一小片皮膚,又被布料吞回去。
周妄沒有說話。
他靠在貴妃榻的扶手上,桃花眼半闔著,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鎖骨,從鎖骨移到腰線,從腰線移回她的眼睛。
耳根子紅透了。
"好看嗎?"蘇妗問。
周妄的嘴角彎了一下。
弧度不大,但痞的,壞的,帶著一種被她這副樣子逼到牆角、不得不亮底牌的、又不想讓她太得意的、咬牙切齒的、色厲內荏的狠。
"……好看。"
"好看到什麼程度?"
他沒有回答。
他直起身,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蘇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皂香,和極淡的、從大衣纖維里滲出來的菸草味。
她微微仰起臉看著他,下巴的弧線在燈光下拉出一道流暢的、白的弧線。
周妄伸出手,手指捏住她領口那枚小小的盤扣,沒有解開,只是捏住,指腹磨了一下,又鬆開。
他的指尖沿著鎖骨的弧度慢慢划過去,停在她肩頭的位置,輕輕壓了一下。
"剛才那八件——"
他的聲音低了半度,帶著一種在喉間滾過的沙啞?
"加起來沒這件效果好。"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仰著臉看他,目光從他那雙桃花眼移到他的鼻樑,從鼻樑移到他的嘴角,然後彎了一下。
"什麼效果?"
周妄的指尖從她肩頭滑下來,沿著她手臂外側的弧線慢慢往下走,停在她手腕的位置,指腹蹭過她腕骨內側那片薄薄的皮膚
——那裡的脈搏跳得比平時快,一下一下的,隔著皮膚撞進他的指腹。
"勾引我的效果。"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在喉間滾過的沙啞,慵懶的,漫不經心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但他的目光是燙的,從她鎖骨的弧線移到她腰窩的位置,又從腰窩移回她的眼睛,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審視的、像在品一盞陳茶的專注。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燒,不是害羞。
是那種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無賴樣氣到的、又忍不住覺得心尖發癢的燒。
"不要臉。"她說。
"要臉幹什麼?"
他歪了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要臉能娶到你嗎?"
蘇妗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掌心貼著他胸口那片薄薄的皮膚,隔著襯衫和毛衣,能感覺到他胸腔里心跳的回震
——比平時快了一些,和他的表情不符的那種快。
"你少在這兒嘴貧。"
「誰答應嫁你了。」
蘇妗收回手,在鏡子前又轉了一圈,裙擺旋開又落下來。
"不過——這件確實好看。你怎麼不早說?"
周妄靠在貴妃榻的扶手上,雙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看她。
"早說了你不信。"
他頓了一下,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亮,像冰面裂開一道縫,底下的水湧上來,映著光。
"你這個人,不撞南牆不回頭。"
蘇妗鬆開了他的手。
她退後半步,在鏡子前轉了一圈。
漆紅色的裙擺在半空中旋開一道弧線,像一朵盛放的花,然後在她的腿側落下來,妥帖地貼著她的皮膚。
她偏頭看著自己的側影,嘴角彎著一個滿意的弧度,然後從鏡子裡看著他
——他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看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一個藏不住的笑。
"這件我要了。"她說。
"嗯。"
"還有剛才那件月白色的,也包上。"
"嗯。"
"還有那件碧色……青蛙那件——也包上。"
周妄的眉梢動了一下。"那件不是難看嗎?"
"難看我也要。"
"為什麼?"
蘇妗轉過身,看著他,嘴角彎著的弧度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吃定他的篤定。
"因為你剛才說難看的時候,眼睛在笑。"
周妄的嘴角抽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對旁邊一直站著不敢說話的店員說了一句。
"都包上。"
店員如蒙大赦,趕緊上前把幾件旗袍取下來,疊好,裝袋。
周妄從褲袋裡摸出錢包,抽出一張卡遞過去,全程沒有看價簽。
店員接卡的時候偷瞄了他一眼,耳朵紅了。
蘇妗站在旁邊,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把那件漆紅色的旗袍換下來,穿回自己的衣服,走出來的時候,周妄已經刷完卡了。
他站在門口,大衣搭在臂彎里,手裡拎著那幾個購物袋,歪著頭看她。
"走吧,回家。"
蘇妗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拎著的購物袋接過來一個。
"我拎一個。"
"不用。"
他把購物袋換到另一隻手,避開了她的手,"你穿高跟鞋,拎東西不平衡。"
蘇妗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彎下腰,把高跟鞋脫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現在呢?"
周妄低頭看著她的腳,白皙的,腳趾圓潤,腳背上的青筋在燈光下隱約可見。
"你鞋呢?"
"不穿了。"
"光著腳出去?"
"你背我。"
周妄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把大衣搭在肩上,購物袋掛在手腕上,在她面前蹲下來。
"上來。"
蘇妗趴到他背上,手臂圈住他的脖子,臉貼著他的肩胛骨。
他的體溫透過毛衣傳過來,暖的,帶著皂香和一點點潮氣。
周妄站起來,往上顛了顛,走出店門。
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她縮了一下。他偏了偏頭,把臉頰貼著她的頭髮,聲音悶在她耳側。
"凍死你算了。"
"你捨不得。"
"……閉嘴。"
蘇妗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笑出了聲。
笑聲悶在他的皮膚上,一下一下的,像羽毛掃過。
周妄沒有說話,只是把她又往上顛了顛,扣得更緊了一些。
夜風從長安街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初冬的乾冷和遠處烤紅薯的甜香。
他背著她,穿過路燈下的街道,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貼在一起,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