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問,語氣隨意。
趙書儀的手指頓了一下。「……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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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近挺忙的,」
蘇妗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周家的婚事在籌備,她一個人操持,不容易。」
趙書儀的眉毛動了一下。
周家的婚事。
沈若清和周斯年的婚事。
這件事她在法國就聽說了。
她當時想的是,怎麼會呢?
周妄怎麼會娶沈若清那樣死板硬套的女人!
後來也想通了,家族利益。
但她現在聽蘇妗說這句話,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蘇妗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了,不是炫耀,不是在酸,也不是在陰陽怪氣。
很平靜,讓趙書儀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鬆了一下。
似乎……
五年前,她被周妄送走之前,最後一個見到的人是沈若清。
那天沈若清來找她,說了一些話。
具體說了什麼,她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沈若清說她跟周妄的婚事,說蘇妗不可能進周家的門,說她與其在這裡耗著,不如出去待一段時間,等事情過去了再回來。
她那時候在氣頭上,沈若清說什麼她都信。
後來她去了法國,遇到那個男人,結婚,離婚,回北京。
這六年裡,她恨的人一直是蘇妗。
但剛才……蘇妗的話。
讓趙書儀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送她走的人,是周妄。
但建議她出去待一段時間的人,是沈若清。
而沈若清,在她離開的這五年裡,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周斯年身邊。
趙書儀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瞬。
她抬起頭看著蘇妗。
蘇妗已經轉過頭跟孟小姐說話了。
好像剛才那句話,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趙書儀忽然笑了。
眼神里那種陰冷的、沉在眼底的恨,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釋然,不是醒悟,
是一種我好像被人當了一顆棋子的、遲來的警覺。
她看著蘇妗的側臉。
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落在蘇妗身上。
她正微微側著頭聽孟小姐說話,手指搭在茶杯上,指尖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圓圓的,沒有塗甲油。
她的姿態是鬆弛的,但不散漫,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得體。
趙書儀第一次見蘇妗的情景
——在馬場,蘇妗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騎在一匹栗色的馬上,風吹起她的頭髮,她偏頭看過來,嘴角彎了一下,說:
「趙小姐好。」
那時候她覺得蘇妗是一個靠臉上位的女人,不屑一顧。
七年後,她坐在蘇妗對面,穿著貴价的連衣裙,塗著正紅色的口紅,濃妝艷抹,渾身帶刺。
而蘇妗妝容極淡,頭髮披著,坐在陽光里,不染纖塵。
趙書儀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恨了蘇妗這麼多年,恨到骨子裡。
但剛才蘇妗說了那幾句話之後,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恨什麼了。
恨蘇妗搶走了周妄?
周妄從來沒有屬於過她蘇妗。
恨蘇妗害她被送走?
送走她的人是周妄,但建議她離開的人是沈若清。
趙書儀端起那杯被蘇妗續過茶的杯子,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苦。
她放下杯子,抬起頭,看了蘇妗一眼。
蘇妗剛好在這時候偏過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蘇妗沒有躲,沒有迎,就那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
蘇妗手機震了幾下,助理髮來的消息,她起身,拿起手包,對孟小姐說:
「我去補個妝。」
孟小姐點頭。
蘇妗起身走進洗手間,關上門。
她站在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沖了沖手。
水是涼的,從指縫間淌過去,帶走了手上殘留的茶漬。
她關了水,從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一根一根地擦手指。
擦完之後,她把紙巾丟進垃圾桶,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月白色的羊絨衫,深灰色的闊腿褲。
頭髮披著,發尾微微卷,妝容極淡,眉目清冷。
她的皮膚很好,不是那種擦了粉的好,是那種骨相生到了極致之後、不需要任何裝飾的、冷浸浸的好看。
不是那種讓人想靠近的好看。
是那種讓人不敢靠近的好看。
蘇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淡淡的、漫不經心的、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篤定。
她拿起手包,從裡面掏出手機,劃開屏幕。
有一條未讀消息。
是助理小陳發來的:
【蘇總,SKP那邊來電話了,說下季度的展位續約條款有變動,讓我們明天去談。】
蘇妗看著這行字,眉頭動了一下。
SKP的展位續約條款,半年前就談好了,合同都已經走完了法務流程,只差雙方簽字。
這個節骨眼上說有變動,意味著有人在這個節點上,通過某條不在程序內的渠道,遞了話。
蘇妗把屏幕劃到下一行。
還有一條消息,來自某奢侈品牌的中國區負責人:
【蘇總,下年度的代理權續約,總部那邊說要重新評估。可能需要您這邊提供一些補充材料。】
蘇妗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
這個品牌的代理權,她做了三年。
三年裡,她把該品牌在中國區的銷售額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在所有代理商中排名第一。續約,從來不是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
除非有人在這個問題上,對品牌方施加了某種壓力。
蘇妗把屏幕劃到最上面,又看了一遍那兩條消息。
她沒有慌,沒有皺眉。
她不急著落子。
她把手機扣在洗手台上,從手包里摸出一支口紅。
一支更深、更濃的顏色——不是正紅,是那種帶著棕調的、像乾枯玫瑰一樣的顏色。
她擰開蓋子,對著鏡子,慢慢地、仔細地塗。
她不需要問。
她知道是誰動的。
在京城的生意場上,能在一天之內同時卡住她兩個項目的人,不多。
能同時調動SKP招商部和某奢侈品牌中國區總部的人,更少。
有這個動機、有這個能力、有這個膽量的人,只有一個。
蘇妗把手包夾在臂彎里,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
鏡子裡的人,從頭到腳,無懈可擊,然後她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
長安街的暮色是從西邊漫過來的。
周斯年從部里出來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深灰色的薄大衣,領口立著,遮住了半截下頜。
司機已經在門口等了,看到他出來,拉開后座的門。
他彎腰坐進去,靠進椅背里,閉了一下眼睛。
手機震了。
是宋蘊。
語音條,四十七秒。
他點開,宋蘊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不咸不淡的:
「斯年,晚上來一趟大宅。旗袍師傅到了,若清和她媽都在。你的禮服也要量,別讓人家等你。」
周斯年聽完,把手機扣在膝蓋上,沒回。
車子駛入長安街的車流。
他偏頭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色的光從車窗上滑過去,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
他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很安靜,眉骨高挺,薄唇微抿。
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指腹在手機殼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節奏不快不慢。
「去大宅。」他說。
司機江叔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打了轉向燈。
車子駛入西山腳下的別墅區時,天已經全黑了。
周家大宅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落地窗里滲出來,把門前那兩棵銀杏照得發亮。
院子裡停著另一輛車,黑色的奧迪,車牌號他認識。
——沈若清父親的配車,但他父親沒來,來的是她母親。
周斯年推開車門,大衣沒扣,就那麼敞著,大步流星地走過青石板路。
門口的傭人替他開了門,彎腰叫了聲少爺。
他嗯了一聲,換了鞋,走進客廳。
笑聲從前廳的方向傳過來。
宋蘊的聲音,沈若清的聲音,還有一個他不太熟悉的女聲。
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知識分子家庭特有的、咬字清晰的、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的從容。
周斯年站在前廳門口,沒有進去,靠著門框,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前廳里,三個女人圍坐在一張紅木茶案旁。
宋蘊坐在主位,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羊絨衫,她正在斟茶,動作行雲流水。
沈若清坐在她右手邊,穿著一條鵝黃色的針織裙,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鑽石胸針。
她的妝容很淡,眉毛修得不濃不淡。
整個人從顏色到材質到姿態,都透著一個詞:得體。
她對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
頭髮燙著精緻的卷,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開衫,脖子上掛著一串成色極好的珍珠項鍊。
她的五官跟沈若清有七分像,但比沈若清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歲月的痕跡,是知識分子的清高。
沈若清的母親,姓姜,某部委退休的司局級幹部,在系統內工作了三十年,以業務能力強、原則性強著稱。
圈內人提起她,用的詞不是沈太太,是姜司長。
三個人正在說笑。
宋蘊說了句什麼,姜司長笑了,笑得不大,嘴角彎了一下就收住了,但眼睛裡的光是亮的。
沈若清笑得更大一些,歪著頭靠在宋蘊肩膀上,像女兒靠在母親身上。
這個畫面很好看。
三個女人,三代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像一幅精心構圖的畫。
畫的名字叫——門當戶對。
沈若清先看到了他。
她從宋蘊肩膀上直起身,眼睛一亮,站起來,笑著走過來,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斯年,你回來了。你愛喝的茶,剛泡好。」
周斯年被她拉著走進前廳。
手還插在大衣口袋裡,姿態散漫得像沒骨頭,但那張臉上的表情是得體的、克制的、矜貴的。
他看了沈若清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剛好夠讓人覺得他在笑,又剛好夠讓人覺得他沒什麼笑意。
「路上堵車。」他說。
姜司長從椅子上站起來。
動作不快,但很穩,帶著一種在體制內浸了三十年才有的、不卑不亢的從容。
她看著周斯年,嘴角彎了一個得體的弧度,聲音不高不低:
「周廳長,好久不見。」
周斯年微微頷首。
「姜司長,您客氣了。叫我斯年就好。」
宋蘊在旁邊笑了。
「姜司,你別跟他客氣。這小子,你越客氣他越不自在。」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著自己兒子,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眉毛微微皺了一下。
「又沒好好吃飯?」
周斯年沒接話,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靠進椅背里。
「您找我什麼事?」
「旗袍師傅來了,在樓上。」
宋蘊站起來,整了整衣角。
「你的禮服也要量,別讓人家等。若清已經挑了幾套,你上去看看。」
周斯年站起來,沈若清挽著他的手臂,兩個人一起往樓上走。
姜司長目光落在周斯年的後背上,看了幾秒,然後收回來。
樓上,禮服師傅已經等了半個小時。
三排衣架,整整齊齊地掛著十幾套旗袍和男士禮服。
是上個月去上海定做的。
旗袍的顏色從月白到緋紅到墨綠,料子從真絲到織錦到絲絨,每一件都是私人手工定製,領口的盤扣、裙擺的刺繡、腰線的收束,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最挑剔的眼睛。
男士禮服那邊簡單一些,幾套深色的西裝,幾件襯衫,幾條領帶。
沈若清鬆開周斯年的手臂,走到衣架前,從一排旗袍中抽出一件,在身上比了比。
是一件緋紅色的織錦旗袍,領口鑲著細細的銀線盤扣,裙擺開叉到膝蓋上方兩指。
「這件怎麼樣?」她轉過身,看著周斯年。
周斯年靠在窗台上,雙手插在褲袋裡,看了那件旗袍一眼。
「嗯。」
沈若清把旗袍掛回去,又抽出一件。
月白色的真絲旗袍,領口別著一枚白玉蘭胸針,裙身沒有多餘的裝飾,乾淨得像一匹沒有落筆的宣紙。
「這件呢?」
「嗯。」
沈若清的手指在衣架上停了一下。
她偏頭看了周斯年一眼。
他的目光不在旗袍上,在窗外。
窗外是院子,院子裡那兩棵銀杏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夜風裡打著旋,被路燈照成金黃色。
「斯年,」她叫了他一聲。
他偏過頭來,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是散的,像一台沒有對焦的鏡頭。
「這件不好看?」
「好看。」他說,語氣很平。
沈若清把旗袍掛回去,轉過身,看著衣架上那排旗袍,沒有再伸手去拿。
她站了兩秒,然後走到男士禮服那排衣架前,從上面取下一件深藏藍的西裝,舉到周斯年身前比了比。
「迎賓穿這套?」她說,「戧駁領,雙排扣,顯得正式。」
周斯年低頭看了一眼那件西裝,又看了一眼沈若清舉著西裝的手
——手指白皙,指甲塗著很淡的裸粉色甲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細的鑽戒,不是訂婚戒指。
她的手很好看,但這不是周斯年想看到的那雙手。
周斯年在想另一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