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一滴,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顴骨,經過他手指剛才蹭過的地方,掛在下頜線上,要落不落的。
周斯年低下頭,嘴唇貼上了那滴淚。
不是親,是吻。
他的嘴唇覆在她下頜線上,把那滴淚含住了。
舌尖輕輕一舔,鹹的,澀的。
像五年前每一個失眠的夜晚,他一個人坐在黑暗裡,嘴裡全是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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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斯年的嘴唇是燙的,眼淚是涼的,冷熱交織的那一瞬間,蘇妗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蘇妗的身體僵住了。
從脊椎到指尖全部繃緊,像一張被突然拉滿的弓。
她應該推開他。
應該退後一步,應該叫一聲周廳長,然後頭也不回地走掉。
她沒有動。
周斯年的嘴唇從她下頜線移到她嘴角。
沒有吻上去,就停在那裡,隔著一層薄薄的、若有若無的距離。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唇面上,溫熱的,帶著菸草的苦味和威士忌的澀。
一下一下的,像在試探,像在克制,像在用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把自己釘在那道線之外。
「蘇妗。」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像砂紙打磨過的暗啞。
蘇妗閉了一下眼睛。
睫毛合攏的時候,又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還在她下巴上,指腹感受到了那滴淚的溫度,燙的。
她睜開眼睛,退後一步。
不多,剛好夠讓他的額頭從她額頭上離開,剛好夠讓他的嘴唇從她嘴角離開。
剛好夠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曖昧變成疏離。
涼意從兩個人之間滲進來,填補了剛才那一片被彼此體溫占據的空缺。
「周廳長,」
她的聲音穩了,但眼眶還紅著,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
「您醉了。」
周斯年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張臉籠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這次比剛才更明顯,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終於撐不住了。
周斯年的手下意識地扶了一下牆,沒有扶到,手指在空氣中抓了一把,空落落的。
蘇妗轉過身,走了。
她沒有回頭。
腳步聲被地毯吞掉。
周斯年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追到拐角處她大衣的一角閃過,追到那一片衣角也不見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滴淚,已經涼了。
周斯年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
掌心裡有幾道深深的、月牙形的指甲印,破了皮,滲著血。
是蘇妗掐的。
什麼時候掐的,他都不知道。
周斯年盯著那幾道血痕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無聲的,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整個人的表情像碎了一樣
眼尾漫上濃重的紅,鼻翼不受控地輕輕翕動,喉結重重起落,像是硬生生咽下滿口翻湧的酸澀。
走廊里沒有別人。
沒有人看到他這副樣子。
周斯年緩緩抬眼,視線落向頭頂暖黃壁燈,柔和光暈在渙散的瞳孔裡層層暈開,模糊一片。
窗外的雪一片一片的,白的,無聲的落著。
……
蘇妗從西山回來的第二天,發了一場高燒。
三十九度四,燒了一整夜。
聶媛媛凌晨兩點開車送她去急診,輸液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她靠在塑料椅背上。
閉著眼睛,腦海里反覆回放的只有一個畫面——走廊盡頭,那雙桃花眼裡碎了一地的光。
但天亮之後,一切都好了。
燒退了,生活回到了正軌。
蘇妗從來不是那種會被一場雪困住的人。
她有一家國際藝術策展機構。
她的辦公室在望京SOHO,落地窗外是整個北京東面的天際線。
回來第二天她就正常上班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盤起來,露出那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助理說她氣色不太好,她說感冒剛好。
沒有人追問。
工作照常推進。
三個展覽同時在籌備:一個是秋拍的預展,一個是與米蘭三年展合作的裝置藝術巡展,還有一個是她自己從頭盯到尾的青年藝術家扶持計劃
——那件事她已經做了兩年,圈內口碑很好,今年申請的藝術家人數比去年多了將近一倍。
蘇妗每天九點到公司,晚上八點離開,偶爾更晚。
聶媛媛有時候會順路來接她,把車停在樓下,按兩下喇叭。
蘇妗上車之後,聶媛媛會從副駕上拿起一杯溫度剛好的熱拿鐵遞給她,什麼都不問。
蘇妗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
好到讓她幾乎忘了那個走廊,那滴眼淚,那個落在她下頜線上的、帶著威士忌苦澀的吻。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周一,蘇妗接到了弟弟陸垏的電話。
陸垏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壓得低低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
「姐,那個……研究院的錄用通知下來了。」
蘇妗正在看一份策展方案,筆尖頓了一下。
「哪家研究院?」
「北京藝術理論研究院,直博名額。」
蘇妗把筆放下了。
業內頂尖的學術研究院,名額一年寥寥無幾,陸垏埋頭備考兩年,第一年複試遺憾落榜,消沉了許久。
「姐?」陸垏在電話那頭輕輕喚了一聲。
「我聽到了。」
蘇妗的聲音很平穩,可握著手機的指尖不自覺收緊,「什麼時候正式入所?」
「明年開春。就是前期課題調研、文獻採購還有住校宿舍押金開銷不小,我手頭攢的錢不太夠……」
「費用的事你不用操心。」
「姐,我申請了所里的基礎補貼,但前期花銷確實缺口挺大——」
「差額我全部補上。」
陸垏沉默兩秒,喉頭微微發緊。
「姐,」他聲音沉下來,萬千情緒堵在心底,最後只輕聲擠出兩個字,「謝謝。」
蘇妗沒有多言。
掛斷電話,她靜靜靠在辦公椅上坐了片刻。
落地窗外,北京的秋意將近,遠處國貿三期的玻璃幕牆鋪滿落日熔金,整座城市浸在一片溫柔的暖光里。
……
下午的聚會設在東三環某家私人會所。
這是京圈每個月都會有的聚會,不固定發起人,不固定地點,來的人都是這個圈子裡叫得出名字的少爺小姐。
說是聚會,其實就是聊天、喝茶、交換信息,誰家拿了什麼地,誰的項目過了會,誰跟誰聯姻了
——這些東西在飯桌上沒人說,但在這裡,三杯茶下去,什麼都聊出來了。
蘇妗常來。
不是因為她喜歡,是因為她的工作需要她跟這些人保持良好的關係。
策展需要贊助,品牌需要背書,藝術家需要機會——這些資源,三分在市場,七分在這個圈子裡。
她花了五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張名片。
這些人請她來,不是因為她是誰的女人,是因為她是蘇總,手裡握著長三角小半個高端藝術圈的人脈,說話管用,做事靠譜。
「蘇妗來了。」有人招呼她。
她笑著點頭,脫了大衣搭在椅背上,在空位上坐下來。
旁邊是一個做投資的姑娘,姓林,家裡做能源的,三十出頭,說話爽利。
兩個人聊了幾句最近的拍賣行情,又聊了幾句某基金的收益。
蘇妗接得既不熱絡也不冷淡,恰到好處。
然後門開了。
孟老孫女來了。
今天的局不是那種燈紅酒綠的局,是正經的下午茶。
做東的是孟老的孫女兒孟小姐——過去在賞梅宴上拉著蘇妗聊了很久的那位。
也是沈讓前女友。
兩年前分了手。
孟小姐在京圈人緣好,隔三差五攢個局,把各家的姑娘少爺聚在一起喝喝茶、說說話,不做什麼出格的事,就是維繫維繫關係。
茶已經上了。
大廳是中式風格,深色木樑,落地窗外是一片枯山水庭院,白砂石耙出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水波。
陽光從玻璃外面傾瀉進來,把整間茶室照得明亮而溫暖。
蘇妗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羊絨衫,領口是小V字,露出一截鎖骨的弧線。
面料軟得像水,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流暢的線條,下身是深灰色的闊腿褲,褲腳堆在鞋面上,露出一點尖頭的黑色高跟鞋。
頭髮披著,發尾微微卷,落在肩胛骨的位置,妝容極淡,只塗了一層薄薄的粉底和一支豆沙色的口紅。
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飾——是那種圓潤的、不張揚的、但細看就知道成色極好的Akoya。
整個人從顏色到材質到姿態,都透著一個詞——貴氣。
孟小姐看到她,眼睛一亮,招手讓她坐過來。
「妗妗,來,坐這兒。」
蘇妗對面坐著的林小姐微笑點頭,蘇妗才起身走過去,在孟小姐旁邊坐下。
桌上已經坐了幾個人,有男有女,都是京圈裡年輕一輩的面孔。
有些她認識,有些她見過但不熟。
她一一打過招呼,聲音不高不低,笑容不大不小。
她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然後在對面停了一下。
趙書儀坐在對面。
她瘦了。
比五年前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領口開得很低,鎖骨下方一大片皮膚裸露在外,脖子上掛著一條梵克雅寶的四葉草項鍊,金燦燦的,襯得她的臉色有些發黃。
她化了很濃的妝,眼線拉得很長,嘴唇塗著正紅色的口紅,整個人像一朵開到極致、快要謝了的玫瑰。
她的眼睛看著蘇妗。
那一眼裡有恨。
是那種暴烈的、恨不得撲上來撕碎對方的恨,被壓抑著的陰冷的恨。
蘇妗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趙書儀沒有回應。
孟小姐察覺到了空氣中的微妙,端起茶杯笑著說:
「書儀剛從法國回來,瘦了不少,那邊的飯吃不慣吧?」
趙書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嘴角彎了一個弧度,是一種陰陽怪氣的弧度。
「吃得慣。比在國內自在。」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蘇妗。
桌上有人聽出了話音,低下頭假裝看手機。
有人咳嗽了一聲,端起茶杯擋住了表情。
孟小姐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正要說什麼岔開話題。
蘇妗開口了。
「法國南部的陽光好,」
她說,聲音不高不低。「你去的哪個城市?」
趙書儀的眉毛動了一下。
她沒想到蘇妗會接話,更沒想到會用這種語氣——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像老朋友敘舊。
「……尼斯。」趙書儀說。
「尼斯好,」
蘇妗點頭,「我前年去過一次,老城的早市特別有意思。有一種小攤賣的薰衣草蜂蜜,我買了好幾罐帶回來,送人都說好。」
趙書儀看著她,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你在那邊待了多久?」蘇妗問。
「三年。」
「三年不短,」
蘇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學會法語了?」
趙書儀的表情變了一下。
蘇妗這句話問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關心一個老朋友的生活。
但趙書儀聽出了裡面的東西——嘲諷。
趙書儀攥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學了一些。」
「那挺好,」
蘇妗說,嘴角彎了一下,「多一門語言,總歸是好事。」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動作慢條斯理。
放下茶杯的時候,她抬起眼睛看著趙書儀,那雙眼睛清清亮亮的,沒有敵意,沒有心虛,只平靜。
「書儀,」
她說,聲音放輕了一些,「你這次回來,是長住還是短待?」
趙書儀愣了一下。「……長住。」
「那以後見面的機會就多了。」
蘇妗笑了笑,轉過頭跟孟小姐聊起了別的事,語氣自然。
趙書儀坐在對面,看著蘇妗的側臉。
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落在蘇妗身上,把她月白色的羊絨衫染成暖金色。
她的側臉在光里顯得很安靜——眉骨優越,皮相完美,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顴骨下方細細的絨毛。
頂美的一張臉,正側著頭跟孟小姐說話,嘴角彎著一個不大的弧度,眼睛裡帶著笑意,發自心底的、鬆弛的笑。
趙書儀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
她恨這個女人。
六年前,如果不是她,周妄不會讓家裡人把她送走。
她被送到法國,舉目無親,語言不通,一個人在那個陌生的城市裡待了兩年。
她在那兩年裡遇到了一個男人,法國籍華人,長得好看,說話好聽,對她百般殷勤。
趙書儀以為自己遇到了真愛,嫁給了他。
婚後三個月,她發現他在外面有別的女人。
不是一兩個,是很多個。
那男人理直氣壯地說:「你在法國待了兩年,難道不知道法國男人就是這樣?」
趙書儀打了離婚官司,拿了一筆贍養費,回了北京。
她今年二十八歲,離過一次婚。
在京圈的世家女兒里,這是污點。
趙家因為這件事,在圈子裡抬不起頭。
她母親因為這個,哭了好幾個月,頭髮白了大半。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蘇妗。
趙書儀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燙了,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皺眉。
蘇妗。
這兩個字她念了六年,每一次念都覺得牙根發癢。
蘇妗正在跟孟小姐說話,忽然偏過頭看了趙書儀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隨手一瞥。
但趙書儀覺得那道目光像一根針,細的,冷的,從她臉上划過去,沒有停留,但划過的那個位置,隱隱地疼。
「書儀,」蘇妗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趙書儀看著她。
蘇妗端起茶壺,身體微微前傾,給她續了杯茶。
動作很自然,像是對桌上的每一個人都會做的事。
蘇妗續茶的時候,手指捏著壺柄的姿勢很好看,食指和中指扣在壺柄上方的橫樑上,無名指輕輕托著下方,手腕微微向內收,自然的優雅。
「你這次回來,見過沈處長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