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看著他。
他鬆了松領扣,指尖在喉結處頓了頓,像在反覆確認那道被扼住的喘息還留在原處。
他模樣沉穩,字句妥帖,像是經過精密計算般沒有半分破綻。
可那雙眼不是這麼說的。
眼尾洇著一層極淡的薄紅,不是醉意——他不醉,五年來他從沒真正醉過。
那是燒的,從胸腔一路往上,燙過喉管,最後凝在眼底,薄薄地覆著,像十二月湖面剛結的冰,看著清冷乾淨,底下卻是暗流激盪,一尾困了五年的魚正用頭一下一下地撞冰面。
「重要嗎?」蘇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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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斯年歪了下頭。
「對我來說,重要。」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咬字很重,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酒精催出來的固執和蠻橫。
他似乎沒醉,但似乎又醉了。
因為……
清醒的周斯年不會追問這個問題。
清醒的周斯年知道這個問題不該問、不能問、問出來就是失態。
他現在不清醒。
蘇妗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手上那枚銀色的、細細的、沒有任何裝飾的戒指,看了兩秒。
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自己買的。」
周斯年的眉毛動了一下。
「自己買的?」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味道。
「嗯。」
「為什麼戴在無名指上?」
蘇妗看著他。
走廊的燈光很暗,暖黃色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張臉照得很亮,半張臉沉在陰影里。
亮的那一半能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暗的那一半看不清。
「因為無名指剛好合適。」
蘇妗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沉靜,語氣理所應當。
周斯年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張臉上。
——終於確認了某件事情之後、緊繃了太久的弦突然鬆開、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的笑。
「蘇妗。」
他又叫了她一聲,這次聲音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從喉嚨里滾出來的、連他自己都沒打算讓它發出聲來的、喃喃自語一樣的。
「你他媽……跟以前一樣。」
「只會釣我。」
蘇妗不語。
蘇妗沒說出來後半句。
她沒說,因為戴在這個位置,可以擋掉一些不必要的試探。
省得在飯局上被人問「蘇總這麼優秀怎麼還單身」,省得那些合作夥伴借著酒勁把名片塞進她手心裡時順便蹭一下她的指腹。
一枚素圈,比任何婉拒的話都管用。
她也沒說,因為只有這個位置,才能讓人一眼看到她心裡還裝著一個人。
周斯年當然看不懂她的潛台詞。
她垂下眼睛,看著那枚銀色的素圈。
五年了。
她換過城市,換了生活方式,換過生活的每一寸細節。
可這枚戒指始終戴在無名指上,像一道不肯癒合的、她自己也不願癒合的舊傷。
她當時想,以後就這樣了,一個人也能好好過。
可五年過去了,她發現自己戴這枚戒指,不是為了"一個人過",而是為了不讓別人靠近。
她用一枚細細的素圈,把自己釘在了一個已經空了好幾年的位置上。
那個位置屬於誰,她從來不敢細想。
可答案就在那裡,像她那根手腕上褪了色的紅繩,五年了也沒有摘下來過。
提醒自己曾經把一個人放在過這裡。
至今沒取下來過。
沉默。
周斯年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不是靠近,是壓迫。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米縮到半米。
這個距離,蘇妗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酒氣
——不是飯桌上紅酒的果香,是威士忌的烈,混著體溫蒸出來的、滾燙的、灼人的、幾乎要把空氣點燃的味道。
周斯年比她高出大半個頭,這個距離下,蘇妗不得不微微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張臉籠在一片曖昧的陰影里。
「五年不見,」
他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威士忌的餘味。
「你連看我一眼都不敢?」
蘇妗抬起眼睛看著他。
她靜靜望著他,看著他那雙桃花眼,看唇角那抹與生俱來、帶著幾分不羈的淺彎,看繃得鋒利分明的下頜,還有喉結不受控輕輕滾過的模樣。
蘇妗的手指在身側攥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裡,那點疼讓她從那些不該有的情緒里抽離出來。
「看了。」她說,「然後呢?」
周斯年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伸出手。
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指尖在空中劃了一道不明顯的弧線才找到方向。
周斯年的手指捏住她大衣領口垂下來的那根細細的圍巾穗子,指腹捻了一下,鬆開。
「你瘦了。」他說。
蘇妗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睛,看著他的手——骨節分明,指腹上有一塊暗紅色的、被煙燙過的痕跡。
她移開目光,聲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周廳長,您這樣不合適。」
「哪樣?」他歪了下頭,表情無辜得像個孩子。
可那雙桃花眼底翻湧的光,早已褪去少年稚氣,全然是成熟男人獨有的占有欲。
酒精碾碎了他所有理智,眼底藏著不顧一切的偏執,仿佛此刻無論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都不足為奇。
「站在走廊里,跟我說這樣的話。您未婚妻在客廳。」
周斯年臉上的自持終於裂開一絲縫隙。
無關惱羞,也無關心事被撞破的窘迫,是一種更為幽深微妙的情緒。
唇角那道慣有的淺弧依舊懸著,可眼底驟然一暗,仿佛有人伸手,將他心底唯一亮著的那點光,驟然按滅。
「蘇妗,」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聽見,低到像一句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的、血肉模糊的剖白。
「你是在提醒我,還是在提醒你自己?」
蘇妗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斯年身體前傾。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半米縮到三十厘米。
這個距離,蘇妗能聞到他身上所有的味道
木質調的香水後調被威士忌的酒氣蓋住了大半,菸草的苦味從衣服纖維里滲出來,還有一股很淡的、屬於他皮膚本身的、溫熱的氣息。
但這些都被酒精的味道壓過了。
濃烈的、辛辣的、灼燙的威士忌的味道,從他呼吸里、從他毛孔里、從他每一寸皮膚里往外蒸騰,像他整個人被泡在酒里泡了太久,骨頭縫裡都滲滿了酒氣。
他醉了。
醉得理智全無,醉得只剩下本能,醉得連站在這裡、跟她說話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清醒的他絕對不會做的、愚蠢的、不計後果的選擇。
可他還是想她。
周斯年垂眸凝著她,一雙桃花眼底盛著走廊暖融融的壁燈,清晰落著她完整的身影。
酒精浸得瞳孔蒙著一層薄霧,暖光揉成一片朦朧的金暈,她的面容浮在光暈之間,虛虛晃晃,如同隔了一層蕩漾的水波,看不真切,卻牢牢占滿他整片眼底。
"你剛才在客廳說,想跟那老黃瓜……搭夥過日子?"
周斯年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冷,帶著一種被她那句話氣到極致、反而笑出來的、混不吝的調子。
"蘇妗,你他媽是瞎了還是瘋了?"
他偏了一下頭,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嚼一口酸得倒牙的東西。
"那個老男人,四十了吧?沒幾年鬢角都開始白了,你管他叫教授?他教你什麼?教你燒水泡枸杞?教你保溫杯里泡人參?教你——"
他頓了一下:
"教你什麼叫柏拉圖式戀愛?你們倆在一塊兒的時候,他是不是先給你寫一首十四行詩再牽你的手?"
他嗤了一聲,那笑聲又冷又短,帶著一種老子聽了都想吐的、混不吝的、理直氣壯的嫌棄: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你以前——"
他又頓了一下,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
"你以前直接上嘴。"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周斯年看著她那副死抿著嘴的樣子,又笑了一聲,那笑又冷又澀,帶著一種被她逼到牆角不得不亮底牌的、色厲內荏的、又恨又愛又恨不起來的狠:
"怎麼?被我說中了?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也跟以前一樣?也直接上嘴?還是說——"
他偏了一下頭,目光從她眼睛滑到她微張的嘴唇上,停了一瞬,
「你壓根看不上他。」
「那悶木頭,根本沒我爽。"
蘇妗又羞又惱,垂下了腦袋。
周斯年卻往前湊了半寸,呼吸拂過她的嘴唇,帶著威士忌的苦澀和菸草的餘味:
"還是說——你們知識分子談戀愛就是這樣的?光聊天不辦事?那他可真是虧大了。你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把那句話咽了一半又翻上來:
"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他往前湊了湊,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全落在她嘴唇上,威士忌的苦味和菸草的澀混在一起?
"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
周斯年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在咽一口滾燙的東西:
"你求我的時候,叫的可是我的名字。"
他退開半步,歪著頭看她,桃花眼裡那層薄薄的笑意又冷又燙:
"他能讓你那樣嗎?"
蘇妗猛地抬眼,瞳孔驟縮,又羞又惱又無處可藏的、壓不住身體的顫:
"周斯年!"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被他那句直白到近乎粗野的話釘在了原地、渾身都在發燙的狼狽。
蘇妗的耳朵尖紅透了,從耳根一路燒到顴骨,在冷白的皮膚上暈開一片燙人的緋色。
"你他媽——"
她咬著嘴唇內側,用力到嘗到了鐵鏽的味道,那口氣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她攥著手指,指甲掐進掌心裡,可那點疼完全蓋不住胸口翻湧的東西,完全蓋不住被他那句話刺中了最軟的地方、又恨又癢又拿他沒辦法的、燙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的東西。
周斯年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
他的目光從她通紅的耳尖滑到她抿緊的嘴唇上,又從她的嘴唇滑到她攥緊的手指上,最後落回她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帶著一種被她那副又羞又惱的樣子取悅到了的、混不吝的、理直氣壯的、又冷又痞的篤定:
"蘇妗,你裝什麼裝?你什麼樣我最清楚。"
蘇妗偏開頭不去理他。
周斯年的手抬起來了。
手指捏住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釘,輕輕捻了一下。
力道很輕,但那個觸感像一道電流,從耳垂炸開,竄到脊椎,竄到指尖,竄到眼眶。
蘇妗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
但周斯年的手指從她耳垂滑下來,指腹蹭過她的顴骨,沿著下頜線的弧度往下,停在她下巴的位置。
「他比我好嗎?」周斯年問。
他沒有捏,沒有抬,就那樣停在那裡,指腹貼著她的皮膚,感受著她微微發抖的下頜。
「圖他什麼呢?」
周斯年的手很燙。
是喝了酒後體溫升高的那種燙,像一塊剛從火里鉗出來的鐵,貼在她微涼的皮膚上,燙得她想躲,又燙得她不想躲。
目光從蘇妗臉上慢慢往下滑,滑到唇上,停了一瞬,又滑回她的眼睛,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喉嚨里碾出來的暗啞:
"圖他比我更會伺候你?"
蘇妗頭埋的更低了。
周斯年看著她那副裝鴕鳥的樣,笑了一聲。
"他比我厲害?他比我——"
他頓了一下,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嚼一口酸得倒牙的東西。
"比我更懂你?比我更知道你喜歡什麼……」
咯噔~
蘇妗的眼眶紅了。
不是那種暴烈的、一下子湧上來的紅,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像有什麼東西從眼底往上滲、擋不住也壓不下去。
那層紅從眼眶漫開,染紅了她的眼白,染紅了她的下眼瞼,最後匯聚在睫毛根部,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琥珀。
周斯年心堵著難受。
他的拇指動了一下,指腹在她下巴上輕輕蹭了一下,像在擦掉什麼。
「蘇妗,」他的聲音啞了,啞到幾乎失聲,像被人掐著喉嚨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你哭什麼?」
蘇妗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裡打轉,熱的,酸的,撐得她眼皮發脹,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最深處被連根拔起,頂到了喉嚨口,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周斯年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鼻尖碰著鼻尖,呼吸纏著呼吸。
這個距離,蘇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
——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紅色的網,鋪在他的眼白上,有些血絲已經破了,在眼白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的紅。
能看清周斯年下眼瞼那層淡淡的青黑,像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能看清他瞳孔深處那個小小的、顫抖的、自己的倒影。
「五年了,」
他的聲音悶在兩個人之間。
低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威士忌苦澀的餘味。
「我以為我好了。我以為我見到你的時候,可以面無表情地叫你一聲蘇小姐,然後從你身邊走過去,連看都不看你一眼。」
他頓了一下。
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溫熱的,帶著酒氣和菸草的苦。
「但你坐在那裡,跟別的男人十指相扣,跟別的男人笑——」
他的聲音碎了。
像一塊玻璃被從中間敲了一下,裂紋從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最後那一下,碎成了渣。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我們的事早就翻篇了的時候,我有多想掐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