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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戒指誰送的?

  蘇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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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歲的周斯年,和二十五歲的周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

  二十五歲的周妄是烈的,像一杯剛蒸餾出來的威士忌,灼喉,燒心,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少年人的莽撞。

  三十二歲的周斯年是醇的,像一壇在地下埋了多年的老酒,外皮封壇沉靜無波,內里卻蓄著翻湧滾燙的暗流,靠近了,灼燒人心的烈。

  他瘦了。

  顴骨的輪廓比以前更分明,下頜線更利落,眼窩更深。

  但周斯年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像含著一汪水。

  可當真與他視線相撞才懂,那汪水骨子裡浸著寒意,深處藏著燎原烈火,只一眼對視,灼意便順著眼底漫上來,燙得人心口發緊。

  蘇妗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打算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廊不寬,兩個人之間剛好夠一個人通過的距離。

  蘇妗低著頭,沒有看他。

  「蘇妗。」

  男人略帶質感沙啞的嗓音從左側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但他叫她名字的方式不一樣了。

  以前他叫她蘇妗,是連名帶姓的,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宣告什麼。

  現在他叫她蘇妗,聲音輕了一些,尾音微微往下墜,像一聲嘆息。

  蘇妗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他。

  周斯年靠在牆上,手指還夾著那根煙,頭微微偏著,桃花眼半闔著看她。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張臉照得很亮,半張臉沉在陰影里。

  亮的那一半能看到他嘴角那個弧度——不大,痞的,欠揍的,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暗的那一半,看不清。

  「好久不見。」他說。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

  很輕微的,只有一下,像浪打在船舷上又退下去。

  他馬上用手肘抵住了牆,把那點失控壓了回去。

  蘇妗抬眼。

  她聞到了,威士忌的味道。

  濃烈的,醇厚的酒精瀰漫在空氣中。

  剛剛在飯桌上。

  周斯年並沒有那種彬彬有禮的碰杯、抿一口就放下,是實打實灌進去的。

  濃烈的酒氣幾乎蓋過了菸草的苦,辛辣的,灼燙的,像一把燒著的火,從他身體裡往外燎。

  飯桌上蘇妗坐在長桌另一端,隔著燭台和花藝,看不清他喝了多少杯。

  但現在這個距離,她看清,周斯年眼底的血絲,他眼皮那層不正常的潮紅,他瞳孔里微微渙散的光。

  他不是微醺。

  他是醉了。

  醉到理智被酒精泡軟了、泡爛了、泡成了渣滓沉在杯底撈不起來。

  一個清醒的周斯年,不會在走廊里堵她。

  一個清醒的周斯年,不會用那種眼神看她。

  一個清醒的周斯年,甚至不會出現在這條走廊里

  ——因為這條走廊通往客房,而周斯年的房間在主樓的另一側,和這裡隔了整整一個中庭。

  他是繞過來的。

  繞了大半個別墅,穿過那個四面透風的玻璃連廊,在零下幾度的冬夜裡走了將近十分鐘。

  就為了站在蘇妗回房的必經之路上,用一根煙來假裝自己只是碰巧在這裡。

  蘇妗看著不清醒周斯年那雙醉意朦朧,的桃花眼,呼吸放得很輕很慢。

  「周廳長。」她說。

  周斯年把煙送到唇邊,吸了一口。

  動作不大穩,手指微微發顫,火光在指尖明滅了兩下才穩下來。

  煙霧從他唇間溢出來,模糊了他的眉眼,又散開。

  他看著煙霧散去的方向,又看著蘇妗,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

  「怎麼?不認識我了?」

  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像砂紙磨過玻璃,尾音拖得有些長,帶著酒意浸泡過的黏稠。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周廳長。」她說,聲音不大,語氣很平。

  「您醉了。」

  周斯年歪了下頭。

  那一下歪得很慢,像脖子上的肌肉鬆了勁兒,腦袋沒撐住,往右邊偏了偏又自己正了回來。

  「我沒醉。」他說。

  每個醉鬼都會說的三個字。

  但從周斯年嘴裡說出來,格外讓人心裡發緊。

  蘇妗看著他扶著牆的那隻手,指節用力到泛白,青筋從手背一路蜿蜒到腕骨。

  他在用全部的自制力,讓自己看起來沒事。

  蘇妗垂下眼睛,看著地面上兩個人之間那道一米多寬的距離。

  「您該回去了。」

  周斯年沒有動。

  他把煙掐滅在窗台上。

  掐的時候手指沒對準,菸頭在窗台邊沿蹭了一下才滅,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他直起身,從牆上離開,站在走廊中間。

  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重心微微前傾,像一堵快要倒的牆。

  周斯年沒有靠近,也沒有退後,就那樣站著,擋住了她的路。

  「周廳長,」周斯年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舌尖抵著上顎,慢悠悠地品味。

  「叫得挺順口。」

  他的目光從蘇妗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釘。

  然後他笑了。

  那抹笑意淡得極淺,唇角只輕輕勾起一點弧度,可他周身所有分寸盡數崩塌。

  剛才那個克制自持、進退得體、前途坦蕩的正廳級幹部仿佛瞬間消失,酒精褪盡了他層層偽裝,露出來的,是五年前毫無遮掩、一腔熱忱莽撞的周妄。

  「你以前不這麼叫的……」

  蘇妗攥緊了自己的手指。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叫我什麼?"

  周斯年歪著頭看她,桃花眼裡那層醉意像碎了的玻璃碴子,又亮又扎人。

  他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指間,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彎而不落。

  蘇妗沒有說話。

  周斯年等了兩秒,沒等到回答。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混不吝的、又痞又欠的調子。

  "以前你叫我周妄。連名帶姓,兩個宇。叫得可順口了。"

  他頓了頓,"有時候也叫妄妄。喝多了的時候叫。在床上也叫。"

  蘇妗的手指攥緊了自己的大衣袖口。

  "周廳長——"

  "嘖。"他打斷她,舌尖抵了抵上顎,像是在品什麼不好的味道,

  "又來了。你能不能別這麼叫我?聽著跟喊我爸似的。"

  他往前邁了半步。

  那半步踩得不太穩,重心晃了一下,他用手肘撐了一下牆,穩住,然後歪著頭看她,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幾分。

  「現在倒學會叫周廳長了。周廳長——叫得挺體面。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倆多不熟呢。」

  他偏頭想了想:「也是。五年不見了,你連我長什麼樣都快忘了吧?不然剛才在走廊里看見我,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我站那兒等你半天,你倒好,低著頭就過去了。蘇妗,你屬鴕鳥的?」

  蘇妗終於抬起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透,像一塊被冷水洗過的玉,乾乾淨淨的,不帶任何情緒:

  「周廳長,您喝多了。」

  周斯年被她那聲周廳長又刺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嘴角那個弧度沒收,但眼神變了:

  「我沒喝多。」

  「每個喝多的人都這麼說。」

  「蘇妗。」

  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帶著一種蘇妗很久沒聽到過的、混不吝的、理直氣壯的、又帶著點委屈的調子:

  「你是不是覺得,我周斯年就這麼好打發?你一句周廳長,我就該識趣地轉身走人?」

  蘇妗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斯年歪著頭,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冷:

  「你以前跟我吵架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多能說啊,嘴皮子利索得跟刀子似的,一句接一句,都不帶喘氣的。現在倒好,學會惜字如金了。」

  「怎麼?五年不見,修身養性了,學會當尼姑了?"

  周斯年歪著頭看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

  他把煙從唇間拿下來,夾在指間,菸灰落了一截在地上,他沒看。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還有這潛質?穿得跟個道姑似的,說話跟念經似的,那個老男人知道你在外面這副德行嗎?還是說——"

  他頓了一下,舌尖抵了抵腮幫子。

  "他就喜歡你這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你們倆晚上在一塊兒的時候,你也是這副貧尼已看破紅塵的死樣子?"

  蘇妗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接話。

  周斯年看著她那副不為所動的表情,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冷又短,像是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到了,又像是覺得挺有意思:

  "哦,我忘了。知識分子講究精神戀愛。柏拉圖那套?光聊天不辦事?那他可真是虧大了。"

  他偏了一下頭,目光從她臉上慢慢往下滑,停了一瞬,又滑回她的眼睛:

  "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混不吝的、理直氣壯的占有欲:

  "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也穿那條綠裙子?也坐他腿上?也咬他喉結?也——"

  他偏了一下頭,桃花眼半闔著看她,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她微張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滑回她的眼睛:

  「也讓他半夜三點去敲甜品店的門,就因為你隨口說了一句想吃草莓千層?讓他把一整面牆的衣帽間騰出來給你掛衣服?他把外婆的耳墜戴在你耳朵上?讓他——"

  他偏了一下頭,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釘上,停了一瞬,又滑回她的眼睛:

  "讓他……叫你妗妗?"

  蘇妗的眼睫顫了一下。

  周斯年看著她那一下顫抖,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帶著混不吝的、又冷又澀的笑:

  "也讓他給你洗內褲?"

  蘇妗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周廳長,您說完了嗎?說完了我走了。"

  周斯年沒有讓開。

  他靠在牆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指間還夾著那根煙,煙已經燒到濾嘴了,他沒扔。

  "急了?"

  他歪著頭看她,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

  "我說你兩句你就急了?你以前跟我吵架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你以前能跟我吵一個小時不帶重複的。現在怎麼?連架都懶得吵了?"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又冷了幾分:

  "還是說——你跟我吵架的那股勁兒,全用在別人身上了?"

  蘇妗抬起眼睛看著他。

  那雙桃花眼裡映著走廊暖黃色的燈光,也映著她的臉。

  燈光在酒精的作用下被暈成了模糊的光圈,他的瞳孔有些散,焦距不太穩,看她的樣子像隔著一層霧氣。

  縱使隔著一層朦朧酒霧,她依舊清晰窺見他眼底翻湧的情緒。

  滾燙、沉鬱,整整五年死死壓抑,非但未曾消散,反倒在心底熬得愈發洶湧灼人。

  "周廳長,"

  她說,"您要是想吵架,找錯人了。我沒空陪您回憶過去。"

  說完,蘇妗移開目光,看著走廊盡頭的落地窗,不去看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白色的,無聲的,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順著往下淌。

  周斯年舌尖抵了抵腮幫子:

  "蘇妗,你他媽到底對他用了多少招?"

  「周廳長,」她說,「沈處長在等您。」

  周斯年沒有接話。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

  只有暖氣管道里水流的聲音,和窗外雪落在玻璃上細碎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沈若清。」周斯年忽然說了這三個字。

  他很少連名帶姓叫沈若清的名字。

  在所有人面前,他叫她若清,得體的,親昵的,恰到好處的。

  但現在他把這三個字從嘴裡吐出來,語氣里沒有任何溫度。

  「她在等我?」

  周斯年又往前走了一步。

  走廊里舖著厚地毯,他的皮鞋踩上去沒有聲音,但蘇妗覺得那一步踩在了她的心口上。

  「那你呢?」周斯年低頭看著她。

  「你剛才在等誰?」

  蘇妗抬起眼睛。

  「我沒有等任何人。」

  周斯年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是那種,被氣笑的、咬牙切齒的、又拿她沒辦法的、帶著酒意的、毫無防備的笑。

  他笑起來的樣子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蘇妗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細細的銀色戒指。

  細細的,素圈,戴在她手上很乾淨純粹。

  周斯年的目光跟著她的視線落下去,落在那枚戒指上。

  走廊的燈光很暗,但那枚戒指在暗光里閃了一下。

  周斯年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幾秒。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壁燈整流器細微的電流聲。

  「戒指不錯。」他說,語氣不咸不淡。

  蘇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誰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