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斯年看懂了。
但他沒有阻止沈若清。
因為他想看看蘇妗會怎麼反應。
蘇妗會解釋嗎?會慌嗎?會急著撇清跟柏郁杉的關係嗎?
她沒有。
蘇妗什麼都沒有做。
沒有解釋,沒有慌張,沒有急著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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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坐在那裡,表情淡淡的。
周斯年看著她,忽然笑了。
蘇妗不解釋,不是因為默認,是因為不想讓他覺得還有機會。
她想讓他死心。
周斯年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酒已經陽掉了,入口澀,沒有回甘,放下杯子,從沙發上站起來。
客廳里的人同時看向他。
周斯年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壁爐里的火上,他走過去,步伐不快不慢。
他走到壁爐前,拿起火鉗,撥了一下裡面的木頭。
木頭已經燒了大半,橘紅色的炭火在灰燼里明明滅滅,他用火鉗夾起一根還沒有燒透的木柴,翻了個面,火星濺起來,在壁爐里噼啪響了幾聲。
然後周斯年轉過身,看著沈若清。
「若清。」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很平,「你剛才問柏教授的話,我也想問你。」
沈若清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周斯年看著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你跟我在一起,為了什麼?」
客廳里安靜了。
是那種,所有人的呼吸都被一隻手掐住了、連心跳都不敢太大聲的安靜。
沈若清看著周斯年,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眼睛裡的光變得凌厲刺骨。
「斯年,我只是——」
周斯年沒有等她回答。
他旋身折返座位,緩緩落座,抬手執起威士忌淺酌一口。
一舉一動舒緩從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眼底波瀾盡數藏妥。
然後回來繼續喝酒。
什麼都沒發生。
但所有人都屏氣凝神。
周斯年不是在問沈若清,他是在告訴沈若清——他知道她說那些話是為了什麼。
他什麼都知道。
他只是不想拆穿。
不是不忍心,是不值得。
因為他周斯年在乎的從來不是這些。
他在乎的只有一個人。
周斯年的目光越過威士忌杯的杯沿,落在蘇妗身上。
蘇妗未曾側眸看他,目光靜靜落向壁爐躍動的明火。
暖橙焰火在她瞳仁里輕輕搖晃,那雙本就黑白澄澈的眼眸,浸上一層溫潤透亮的琥珀光澤,眉眼浸在融融火光里,清冷底色裹著一層柔和暖意,美得安靜又極具衝擊力。
周斯年看了她兩秒,然後收回目光,把威士忌杯放在扶手上。
陳旭東站在廚房門口,他咽了口唾沫,覺得自己今晚可能會做噩夢。
聶媛媛坐在角落,視線一直落在蘇妗身上。
閨蜜臉上看著波瀾不驚,半點情緒都沒露出來,可聶媛媛一眼就瞧見,她握著茶杯的指尖在輕輕發顫。
幅度細微得幾乎看不出來,換作旁人根本察覺不到,也只有相伴多年的聶媛媛,才能捕捉到這個藏得極深的小動作。
她在怕什麼?
怕周斯年嗎?
聶媛媛看不懂了,他們不是相愛的關係嗎?
別墅一片靜謐。
片刻,蘇妗壓下所有不安,看向沈若清。
「沈處長,」
她說,聲音不大,語氣很平,「剛剛您是在問我,還是在替別人問?」
沈若清的眉毛動了一下。
「您跟周廳長的婚期定了,」
蘇妗繼續說。
「這個節骨眼上,您對我的感情經歷這麼感興趣,是怕我影響你們的婚事,還是——」
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漫不經心的冷。
「您自己也不確定?」
客廳里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層。
所有人的呼吸都變輕了、變慢了、生怕發出聲音驚動了什麼的緊張。
陳旭東立刻從廚房門口跑了出來。
手裡端著一盤蜜瓜配火腿,還有一碟藍文奶酪,笑容掛在臉上。
「各位,晚餐準備好了。西式的,斯年以前最愛吃的,煎銀鱈魚、松露意面、還有那個什麼湯,我特意讓廚房按老方子做的。」
他說斯年以前最愛吃的時候,目光沒敢看周斯年,也沒敢看蘇妗,盯著手裡那盤東西,像在跟一盤提子說話。
沈讓第一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胳膊搭在小萌肩膀上。
「走走走,吃飯吃飯,餓死了。」
他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不想問,只知道餓。
小萌被他拉著站起來,笑著拍掉他的手,說你慢點。
聶媛媛從角落裡站起來,看了蘇妗一眼。蘇妗微微點了一下頭,意思是沒事。
聶媛媛才跟著陳旭東往餐廳走。
柏郁杉鬆開蘇妗的手。
他的手指從她指縫間抽出去的時候,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放了太久、鬆開的時候自然帶出的、不捨得但不得不的、很輕很輕的觸碰。
蘇妗的手空了。
涼意從指縫滲進來,填補了剛才那一片被他的體溫占據的空缺。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沒有看他。
柏郁杉站起來,把大吉嶺放在茶几上,低頭看了她一眼。
「走吧,吃飯。」
蘇妗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走向餐廳。
路過壁爐的時候,她感覺到一道目光,不重,但存在感極強,像一根燒紅的鐵簽子,隔著空氣抵在她後背上。
她沒有回頭。
晚餐吃了很久。
銀鱈魚煎得剛好,松露意面的奶油底子濃而不膩,那道湯是牛尾濃湯,熬了整整一個下午。
周斯年以前在老房子住的時候,宋蘊每周末都會讓廚房做這道湯
——牛尾濃湯,熬整整一個下午,骨肉分離,湯底濃得能掛住勺背。
他那時候覺得麻煩,不明白一碗湯有什麼好熬的。
後來他趁熱帶回去給蘇妗喝,才知道那碗湯的意義。
她坐在餐桌前,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皺著眉放下:
「燙。」
周斯年站在旁邊,雙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看她:
「燙你不會吹?」
她抬眼瞪他:「你端回來的時候不會晾一下?」
他沒說話,把碗接過來,放在手心裡轉了兩圈,又放回去。
溫度剛好。
她低頭又喝了一口,眉間那點褶皺鬆開了,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他靠在料理台邊沿看著她喝完,看她低頭時後頸那截細白的弧度,看她喝完最後一口時舌尖極快地抿了一下唇沿。
「好喝。」她說。
周斯年把空碗接過來,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沖洗。
水流砸在碗壁上,聲響很大,他背對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又壓平了。
「好喝下次再帶。」他說。
她窩在沙發里回他:「好。」
他洗完了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來,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臥室門,她大概已經窩進被子裡了。
沒進去。
站在門口,就那麼站了幾秒,然後進了她的房間。
那碗湯他後來帶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時候她還沒下班,他就放在桌上,用保溫罩蓋著,等她自己回來喝。
有時候她回來得太晚,湯已經涼了,他用白瓷鍋熱一下,端到她面前。
她每次都說燙,可每次都會喝完。
他每次都站在旁邊看,什麼都不說。
直到她走以後,他再也沒有喝過那碗湯。
今天陳旭東讓人端上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奶白色的湯。
「淡了。」他說。
陳旭東立馬埋頭喝了一口,不淡啊,剛剛好,心裡嘀咕——他哥什麼時候口這麼重了?
周斯年喝了湯,不多不少,一碗半。
陳旭東在旁邊看著,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蘇妗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柏郁杉在她左邊,聶媛媛在她右邊。
她吃了幾口意面,喝了大半碗湯,沒碰那盤銀鱈魚。
不是不好吃,是沒胃口。
從中午到現在,她吃了感冒藥,被聶媛媛餵了幾塊餅乾,又被沈若清灌了一肚子茶。
胃裡裝不下別的了。
她放下叉子。
視線停留在桌面上。
桌面是深色的實木,打磨得很光滑,倒映著吊燈的光。
她在那片倒影里看到一個人影。
——模糊的,坐在長桌的另一頭,低著頭,正在切一塊銀鱈魚。
男人手指修長,骨節稜角清晰,握著刀叉的姿態賞心悅目。
那是自幼餐桌禮儀反覆打磨出來的儀態,從容刻在骨血里,一舉一動都透著教養沉澱下來的優雅。
蘇妗恍惚了一瞬,那個男人似乎從未改變過,似乎下一秒,他就會舉著叉子,將那塊最肥美最嫩的部分餵到她嘴邊。
也只是一瞬的荒唐。
蘇妗掐住自己大腿,疼痛讓她清晰,不能在眷戀。
主廚推著餐車出來的時候,所有人言笑晏晏。
安格斯肉眼,厚度大約兩指,表面煎出漂亮的菱形格紋,焦香混著迷迭香的味道在整間餐廳里漫開。
陳旭東站起來,親自給大家分肉。
他先切了一塊給周斯年,放在他面前的盤子裡,小心翼翼。
目光落在蘇妗身上。
她面前那盤銀鱈魚幾乎沒動,意面也只吃了幾口,叉子擱在盤沿上,像是不打算再拿了。
「那個……」
陳旭東端著那盤分好的肉,笑得殷勤。
「惠靈頓牛排,我哥以前最愛吃的那個——嫂子,你也嘗嘗。」
話音落地的瞬間,沈若清抬起了眼睛。
蘇妗也抬起了眼睛。
兩道目光同時落在陳旭東臉上,一道冷的,一道更冷的。
沈若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她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蘇妗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著自己面前那盤涼了的意面,像什麼都沒聽到。
小萌差點沒笑出聲。
她低著頭,叉子戳在那塊銀鱈魚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沈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埋頭喝湯,勺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的。
聶媛媛在桌子底下踢了陳旭東一腳。
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讓他吃痛。
陳旭東臉上的笑容沒變,只是嘴角抽了一下。
「……大家都嘗嘗。」
蘇妗收回目光,沒有再看他。
主位上的那個男人指尖慢條斯理摩挲銀質刀叉,面上一派雲淡風輕,半點波瀾不露,唯有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淺淡笑意。
餘光淡淡斜睨過去,恰好捕捉到柏郁杉握著餐刀的手驟然頓住,眉峰不自覺蹙起,幾分難堪與無力盡數落在眉眼間。
周斯年心底漫開一層隱秘的快意,陳旭東那句嫂子無意戳破的過往。
蘇妗不曾反駁的沉默,都成了悄無聲息壓在情敵心上的砝碼。
他不動聲色斂好那點暗涌的得意,垂眸繼續切割盤中牛排,仿佛剛才那場暗流涌動的對峙,與他毫無干係。
餐後甜品是提拉米蘇,手指餅乾浸透了咖啡液,馬斯卡彭奶酪打得細膩順滑,表面撒了一層薄薄的可可粉。
蘇妗嘗了一口,放下了。
太甜。
不是甜得不好,是甜得她現在都不怎麼吃了。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結束時已經快十點了。
蘇妗從餐廳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
壁燈開著最暗的那一檔,暖黃色的光在地毯上暈開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斑,像被人隨手灑了一地的碎金。
她走得比其他人慢。
不是刻意慢,是累了。
這種累不是身體的累,說不上來的倦。
終於可以一個人待一會兒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倦意。
蘇妗踩著柔軟的地毯,腳步聲被吞了大半。
走廊很長,拐過一個彎,還有一段直路。
她在拐角處停了一下。
聞到了——煙味。
不是雪茄,是香菸。
那種蘇妗曾經很熟悉、後來刻意避開、再後來又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的味道。
薄荷涼意,混著極淡的焦油氣息,在乾燥的暖氣里顯得格外清冽。
她頓了一拍。
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有一個拐角,拐角處有一扇落地窗。
窗外是雪,白色的,無聲的,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
有人站在那裡。
周斯年靠在牆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指間夾著一根煙。
煙已經燒了大半,灰燼落在窗台上,他沒有撣。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那道側臉的弧線,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鋒銳。
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明暗對照,輪廓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