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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醉了

  周斯年看懂了。

  但他沒有阻止沈若清。

  因為他想看看蘇妗會怎麼反應。

  蘇妗會解釋嗎?會慌嗎?會急著撇清跟柏郁杉的關係嗎?

  她沒有。

  蘇妗什麼都沒有做。

  沒有解釋,沒有慌張,沒有急著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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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坐在那裡,表情淡淡的。

  周斯年看著她,忽然笑了。

  蘇妗不解釋,不是因為默認,是因為不想讓他覺得還有機會。

  她想讓他死心。

  周斯年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酒已經陽掉了,入口澀,沒有回甘,放下杯子,從沙發上站起來。

  客廳里的人同時看向他。

  周斯年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壁爐里的火上,他走過去,步伐不快不慢。

  他走到壁爐前,拿起火鉗,撥了一下裡面的木頭。

  木頭已經燒了大半,橘紅色的炭火在灰燼里明明滅滅,他用火鉗夾起一根還沒有燒透的木柴,翻了個面,火星濺起來,在壁爐里噼啪響了幾聲。

  然後周斯年轉過身,看著沈若清。

  「若清。」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很平,「你剛才問柏教授的話,我也想問你。」

  沈若清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周斯年看著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你跟我在一起,為了什麼?」

  客廳里安靜了。

  是那種,所有人的呼吸都被一隻手掐住了、連心跳都不敢太大聲的安靜。

  沈若清看著周斯年,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眼睛裡的光變得凌厲刺骨。

  「斯年,我只是——」

  周斯年沒有等她回答。

  他旋身折返座位,緩緩落座,抬手執起威士忌淺酌一口。

  一舉一動舒緩從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眼底波瀾盡數藏妥。

  然後回來繼續喝酒。

  什麼都沒發生。

  但所有人都屏氣凝神。

  周斯年不是在問沈若清,他是在告訴沈若清——他知道她說那些話是為了什麼。

  他什麼都知道。

  他只是不想拆穿。

  不是不忍心,是不值得。

  因為他周斯年在乎的從來不是這些。

  他在乎的只有一個人。

  周斯年的目光越過威士忌杯的杯沿,落在蘇妗身上。

  蘇妗未曾側眸看他,目光靜靜落向壁爐躍動的明火。

  暖橙焰火在她瞳仁里輕輕搖晃,那雙本就黑白澄澈的眼眸,浸上一層溫潤透亮的琥珀光澤,眉眼浸在融融火光里,清冷底色裹著一層柔和暖意,美得安靜又極具衝擊力。

  周斯年看了她兩秒,然後收回目光,把威士忌杯放在扶手上。

  陳旭東站在廚房門口,他咽了口唾沫,覺得自己今晚可能會做噩夢。

  聶媛媛坐在角落,視線一直落在蘇妗身上。

  閨蜜臉上看著波瀾不驚,半點情緒都沒露出來,可聶媛媛一眼就瞧見,她握著茶杯的指尖在輕輕發顫。

  幅度細微得幾乎看不出來,換作旁人根本察覺不到,也只有相伴多年的聶媛媛,才能捕捉到這個藏得極深的小動作。

  她在怕什麼?

  怕周斯年嗎?

  聶媛媛看不懂了,他們不是相愛的關係嗎?

  別墅一片靜謐。

  片刻,蘇妗壓下所有不安,看向沈若清。

  「沈處長,」

  她說,聲音不大,語氣很平,「剛剛您是在問我,還是在替別人問?」

  沈若清的眉毛動了一下。

  「您跟周廳長的婚期定了,」

  蘇妗繼續說。

  「這個節骨眼上,您對我的感情經歷這麼感興趣,是怕我影響你們的婚事,還是——」

  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漫不經心的冷。

  「您自己也不確定?」

  客廳里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層。

  所有人的呼吸都變輕了、變慢了、生怕發出聲音驚動了什麼的緊張。

  陳旭東立刻從廚房門口跑了出來。

  手裡端著一盤蜜瓜配火腿,還有一碟藍文奶酪,笑容掛在臉上。

  「各位,晚餐準備好了。西式的,斯年以前最愛吃的,煎銀鱈魚、松露意面、還有那個什麼湯,我特意讓廚房按老方子做的。」

  他說斯年以前最愛吃的時候,目光沒敢看周斯年,也沒敢看蘇妗,盯著手裡那盤東西,像在跟一盤提子說話。

  沈讓第一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胳膊搭在小萌肩膀上。

  「走走走,吃飯吃飯,餓死了。」

  他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不想問,只知道餓。

  小萌被他拉著站起來,笑著拍掉他的手,說你慢點。

  聶媛媛從角落裡站起來,看了蘇妗一眼。蘇妗微微點了一下頭,意思是沒事。

  聶媛媛才跟著陳旭東往餐廳走。

  柏郁杉鬆開蘇妗的手。

  他的手指從她指縫間抽出去的時候,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放了太久、鬆開的時候自然帶出的、不捨得但不得不的、很輕很輕的觸碰。

  蘇妗的手空了。

  涼意從指縫滲進來,填補了剛才那一片被他的體溫占據的空缺。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沒有看他。

  柏郁杉站起來,把大吉嶺放在茶几上,低頭看了她一眼。

  「走吧,吃飯。」

  蘇妗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走向餐廳。

  路過壁爐的時候,她感覺到一道目光,不重,但存在感極強,像一根燒紅的鐵簽子,隔著空氣抵在她後背上。

  她沒有回頭。

  晚餐吃了很久。

  銀鱈魚煎得剛好,松露意面的奶油底子濃而不膩,那道湯是牛尾濃湯,熬了整整一個下午。

  周斯年以前在老房子住的時候,宋蘊每周末都會讓廚房做這道湯

  ——牛尾濃湯,熬整整一個下午,骨肉分離,湯底濃得能掛住勺背。

  他那時候覺得麻煩,不明白一碗湯有什麼好熬的。

  後來他趁熱帶回去給蘇妗喝,才知道那碗湯的意義。

  她坐在餐桌前,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皺著眉放下:

  「燙。」

  周斯年站在旁邊,雙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看她:

  「燙你不會吹?」

  她抬眼瞪他:「你端回來的時候不會晾一下?」

  他沒說話,把碗接過來,放在手心裡轉了兩圈,又放回去。

  溫度剛好。

  她低頭又喝了一口,眉間那點褶皺鬆開了,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他靠在料理台邊沿看著她喝完,看她低頭時後頸那截細白的弧度,看她喝完最後一口時舌尖極快地抿了一下唇沿。

  「好喝。」她說。

  周斯年把空碗接過來,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沖洗。

  水流砸在碗壁上,聲響很大,他背對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又壓平了。

  「好喝下次再帶。」他說。

  她窩在沙發里回他:「好。」

  他洗完了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來,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臥室門,她大概已經窩進被子裡了。

  沒進去。

  站在門口,就那麼站了幾秒,然後進了她的房間。

  那碗湯他後來帶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時候她還沒下班,他就放在桌上,用保溫罩蓋著,等她自己回來喝。

  有時候她回來得太晚,湯已經涼了,他用白瓷鍋熱一下,端到她面前。

  她每次都說燙,可每次都會喝完。

  他每次都站在旁邊看,什麼都不說。

  直到她走以後,他再也沒有喝過那碗湯。

  今天陳旭東讓人端上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奶白色的湯。

  「淡了。」他說。

  陳旭東立馬埋頭喝了一口,不淡啊,剛剛好,心裡嘀咕——他哥什麼時候口這麼重了?

  周斯年喝了湯,不多不少,一碗半。

  陳旭東在旁邊看著,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蘇妗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柏郁杉在她左邊,聶媛媛在她右邊。

  她吃了幾口意面,喝了大半碗湯,沒碰那盤銀鱈魚。

  不是不好吃,是沒胃口。

  從中午到現在,她吃了感冒藥,被聶媛媛餵了幾塊餅乾,又被沈若清灌了一肚子茶。

  胃裡裝不下別的了。

  她放下叉子。

  視線停留在桌面上。

  桌面是深色的實木,打磨得很光滑,倒映著吊燈的光。

  她在那片倒影里看到一個人影。

  ——模糊的,坐在長桌的另一頭,低著頭,正在切一塊銀鱈魚。

  男人手指修長,骨節稜角清晰,握著刀叉的姿態賞心悅目。

  那是自幼餐桌禮儀反覆打磨出來的儀態,從容刻在骨血里,一舉一動都透著教養沉澱下來的優雅。

  蘇妗恍惚了一瞬,那個男人似乎從未改變過,似乎下一秒,他就會舉著叉子,將那塊最肥美最嫩的部分餵到她嘴邊。

  也只是一瞬的荒唐。

  蘇妗掐住自己大腿,疼痛讓她清晰,不能在眷戀。

  主廚推著餐車出來的時候,所有人言笑晏晏。

  安格斯肉眼,厚度大約兩指,表面煎出漂亮的菱形格紋,焦香混著迷迭香的味道在整間餐廳里漫開。

  陳旭東站起來,親自給大家分肉。

  他先切了一塊給周斯年,放在他面前的盤子裡,小心翼翼。

  目光落在蘇妗身上。

  她面前那盤銀鱈魚幾乎沒動,意面也只吃了幾口,叉子擱在盤沿上,像是不打算再拿了。

  「那個……」

  陳旭東端著那盤分好的肉,笑得殷勤。

  「惠靈頓牛排,我哥以前最愛吃的那個——嫂子,你也嘗嘗。」

  話音落地的瞬間,沈若清抬起了眼睛。

  蘇妗也抬起了眼睛。

  兩道目光同時落在陳旭東臉上,一道冷的,一道更冷的。

  沈若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她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蘇妗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著自己面前那盤涼了的意面,像什麼都沒聽到。

  小萌差點沒笑出聲。

  她低著頭,叉子戳在那塊銀鱈魚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沈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埋頭喝湯,勺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的。

  聶媛媛在桌子底下踢了陳旭東一腳。

  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讓他吃痛。

  陳旭東臉上的笑容沒變,只是嘴角抽了一下。

  「……大家都嘗嘗。」

  蘇妗收回目光,沒有再看他。

  主位上的那個男人指尖慢條斯理摩挲銀質刀叉,面上一派雲淡風輕,半點波瀾不露,唯有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淺淡笑意。

  餘光淡淡斜睨過去,恰好捕捉到柏郁杉握著餐刀的手驟然頓住,眉峰不自覺蹙起,幾分難堪與無力盡數落在眉眼間。

  周斯年心底漫開一層隱秘的快意,陳旭東那句嫂子無意戳破的過往。

  蘇妗不曾反駁的沉默,都成了悄無聲息壓在情敵心上的砝碼。

  他不動聲色斂好那點暗涌的得意,垂眸繼續切割盤中牛排,仿佛剛才那場暗流涌動的對峙,與他毫無干係。

  餐後甜品是提拉米蘇,手指餅乾浸透了咖啡液,馬斯卡彭奶酪打得細膩順滑,表面撒了一層薄薄的可可粉。

  蘇妗嘗了一口,放下了。

  太甜。

  不是甜得不好,是甜得她現在都不怎麼吃了。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結束時已經快十點了。

  蘇妗從餐廳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

  壁燈開著最暗的那一檔,暖黃色的光在地毯上暈開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斑,像被人隨手灑了一地的碎金。

  她走得比其他人慢。

  不是刻意慢,是累了。

  這種累不是身體的累,說不上來的倦。

  終於可以一個人待一會兒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倦意。

  蘇妗踩著柔軟的地毯,腳步聲被吞了大半。

  走廊很長,拐過一個彎,還有一段直路。

  她在拐角處停了一下。

  聞到了——煙味。

  不是雪茄,是香菸。

  那種蘇妗曾經很熟悉、後來刻意避開、再後來又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的味道。

  薄荷涼意,混著極淡的焦油氣息,在乾燥的暖氣里顯得格外清冽。

  她頓了一拍。

  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有一個拐角,拐角處有一扇落地窗。

  窗外是雪,白色的,無聲的,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

  有人站在那裡。

  周斯年靠在牆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指間夾著一根煙。

  煙已經燒了大半,灰燼落在窗台上,他沒有撣。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那道側臉的弧線,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鋒銳。

  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明暗對照,輪廓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