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之旅最後一天。
陳旭東訂的別墅在雪場最高處,獨棟,三層的北歐式的木屋結構,尖頂,大面積的落地窗,落地窗正對著雪道。
從山頂看下去,纜車慢悠悠地往上爬,滑雪的人從高處俯衝下來,身後揚起一片雪霧。
他本來安排得挺好。
蘇妗一行人上午到,他哥周斯年下午到,中間差出整整四個小時,怎麼著也碰不上。
他還特意跟聶媛媛確認了三遍——嫂子那邊你通知了吧?
上午。
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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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邊妄哥下午來,吃了午飯再上山。
確定。
陳旭東滿意地掛了電話,覺得自己簡直是時間管理大師。
結果沈讓這個不長眼的,出發前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柏郁杉哥,明天滑雪,山頂別墅,你來不來?
柏郁杉回了一個字:好。
陳旭東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喝咖啡,嗆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
他抓起手機想私信沈讓,字打到一半,又刪了。
來不及了。
柏郁杉已經知道了。
以那個人的性格,知道了就會來。
那他哥呢?
陳旭東抓了抓頭髮,安慰自己——沒事,柏郁杉來了也好,多個人熱鬧。
反正嫂子那邊有聶媛媛陪著,妄哥這邊有沈若清,兩邊不搭嘎。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蘇妗和他哥是一前一後到的。
蘇妗的車先到。
她和聶媛媛從車上下來,大衣裹得嚴嚴實實,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聶媛媛挽著她的手臂,兩個人說說笑笑往裡走。
陳旭東在門口迎她們,笑得殷勤。
「嫂子,房間給您安排好了,三樓最裡面那間,安靜。」
蘇妗看了他一眼。
這個稱呼從上次見面就開始叫了,她糾正過不止一次,陳旭東說叫習慣了改不了,她也就懶得再說了。
「謝謝陳少。」
「別別別,您叫我旭東就行。」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沒接話,跟著聶媛媛走進別墅。
陳旭東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鬆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上午10點半。
妄哥那邊說兩點出發,到這兒怎麼也得四點以後。
還有2個小時。
夠了。
他轉身想進屋,餘光掃到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正從山道拐上來。
車牌是京牌的,白色的字母在灰色的車身上格外扎眼。
陳旭東的瞳孔地震了一下。
不會吧。
車停了。
周斯年從駕駛座下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絨服,領口立起來,遮住了半截下巴。
他戴著墨鏡,看不清表情,但那個姿態——不緊不慢的,從容的。
他偏頭看了一眼別墅。「人都到了?」
陳旭東張了張嘴。
「……到了。」
周斯年點了下頭,進了別墅。
……
陳旭東從中午就開始張羅,讓人把壁爐燒上,酒櫃塞滿,廚房備好食材。
門鈴響了。
柏郁杉到了。
陳旭東親自開的門。
柏郁杉走過陳旭東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偏過頭,看了陳旭東一眼。「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陳旭東扯出一個笑。「沒、沒事。風吹的。」
柏郁杉看了他兩秒,嘴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走了進去。
陳旭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
他現在只能祈禱一件事——柏郁杉別在周斯年面前跟蘇妗走得太近。
別的都好說。
別的他都能圓。
別墅里已經熱鬧起來了。
沈讓帶著女朋友到了,兩個人窩在壁爐前的沙發上,女朋友靠在沈讓肩膀上刷手機,沈讓端著一杯熱紅酒,表情饜足得像只被順了毛的熊。
聶媛媛拉著蘇妗從樓上下來,兩個人換了衣服
——聶媛媛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羊絨衫,蘇妗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罩著煙白色的開衫。
頭髮披著,沒有化妝,但那張臉放在人群里,還是第一個被看到的。
柏郁杉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蘇妗沒有注意到。
她正在跟聶媛媛說話,嘴角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
陳旭東站在廚房門口,指揮阿姨準備晚飯。
他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手機。
狡猾如他,他找了個蹩腳藉口,大膽使喚他哥去山下接沈若清,打了個完美的時間差。
四點十分。
門鈴響了。
陳旭東幾乎是跑過去的。
他拉開門,冷風灌進來,帶著雪的氣息。
周斯年站在門口。
深灰色的圍巾,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但整個人依然是那副克己的、得體的、無懈可擊的樣子。
他身後站著沈若清,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巾是淺粉色的,襯得她的臉格外白皙。
她挽著周斯年的臂彎,姿態自然而親昵。
陳旭東看了周斯年一眼,又看了沈若清一眼,堆出笑臉。
「哥,沈處長,快進來,外面冷。」
周斯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陳旭東後背的汗毛豎起來了。
多少帶點埋怨。
敢指使了他?
周斯年走進別墅,帶起一陣冷風。
沈若清跟在他身後,笑著跟陳旭東點了點頭。
「旭東,好久不見。」
「沈處長,您今天這身真好看。」
沈若清笑了,笑得很輕。「謝謝。」
她跟上周斯年的步伐,手重新挽上他的臂彎。
他沒有躲,也沒有回應,就那樣讓她挽著。
客廳里的人聽到動靜,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沈讓從沙發上站起來。
「妄哥!」
叫完了才意識到旁邊站著沈若清,愣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若清姐。」
沈若清笑著點頭。「沈讓,好久不見。你女朋友?」
沈讓撓頭。「啊,對,我女朋友,小萌。」
小萌從沙發上站起來,笑著叫了一聲若清姐。
沈若清走過去,拉著她的手寒暄了幾句,語氣親切得像自家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周斯年和沈若清身上。
沒人注意到蘇妗。
蘇妗坐在壁爐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她看到門開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端著茶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澀。
她看了周斯年一眼。
她沒有多看。
只是一眼,然後移開了。
周斯年的目光掃過客廳。
掃過沈讓,掃過小萌,掃過聶媛媛。
掃過蘇妗。
停了零點幾秒。
然後移開了。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不遠不近的,得體的,克制的。
沈若清挽著他,感覺到他手臂的肌肉繃緊了一瞬,很短。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周斯年的側臉在燈光下沒有任何破綻。
沈若清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彎了一下,很勉強。
陳旭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里這個局面,腦子飛速運轉。
妄哥和嫂子隔了半個客廳的距離,中間隔著沈讓、小萌、茶几、壁爐、還有一盆不知道誰放在地上的綠植。
安全。
柏郁杉坐在靠窗的位置,離蘇妗大約三步遠,沒有要過去的意思。
安全。
沈若清挽著周斯年,在沙發上坐下來,位置剛好在蘇妗的斜對面。
不算正對面,但一抬眼就能看到。
陳旭東看了一眼那個角度,後背又開始冒汗了。
他轉身走進廚房,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悶了。
客廳里的氣氛微妙地繃著。
說不上哪裡不對,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
沈讓在跟小萌說悄悄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表情豐富。
聶媛媛坐在蘇妗旁邊,低頭刷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面的周斯年和沈若清,又低頭。
狂打字。
他老公蹲在廚房,不肯出來。
蘇妗姿態端雅,靜靜坐著,沉默不語。
門鈴又響了。
陳旭東從廚房出來,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亮橙色的滑雪服,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金鍊子。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色的貂絨大衣,妝容精緻,嘴唇塗著正紅色的口紅。
陳旭東認出了他——姓方,方總的小兒子,叫方京。
家裡做地產的,在這個圈子裡排不上號,但勝在有錢。
他爸跟陳旭東有生意往來,這次聽說陳旭東在山頂訂了別墅,非要來湊熱鬧。
陳旭東不好拒絕,就讓他來了。
「陳哥!」
方京笑著走進來,手裡拎著兩瓶紅酒,「給你帶了酒,康帝,八二年的。」
陳旭東接過酒。「客氣了,進來坐。」
方京走進客廳,身後跟著那個穿白色貂絨的女人。
他的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看到蘇妗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又看到周斯年,又停了一下,然後看到沈若清,又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經歷了一個複雜的變化
從驚艷到驚訝,從驚訝到困惑,從困惑到一種我是不是不該來的恍惚。
但他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明明不該說的話,他偏要說。
他拉著那個白貂絨女人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端起陳旭東遞過來的紅酒,抿了一口。
「陳哥,你這局人不少啊。」
「能把周廳請來。」
他看了一圈,「一對、兩對、三對……」
他數了數,目光落在蘇妗身上,又看了看她旁邊的空位,笑了。
「蘇小姐一個人來的?沒帶男朋友?」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聶媛媛抬起頭,看了方京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方京覺得後背涼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自己可能說錯話了。
他趕緊找補:「我的意思是……蘇小姐這麼漂亮,怎麼可能單身?肯定是藏起來了,不想讓我們看到。」
他又笑了兩聲,笑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蘇妗垂眸目光落在琥珀色的水面上。
她沒有抬頭。
沒有回應。
餘光里那抹深灰色的毛衣,那隻搭在沙發扶手上的、骨節分明的手,那隻手腕上那塊錶盤沉暗的腕錶。
周斯年坐在斜對面,沈若清挽著他,姿態親昵。
沈若清正在跟沈讓的女朋友小萌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天生的、讓人如沐春風的親和力。
「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半年了。」
「半年,正是最好的時候。」
小萌被她說得臉都紅了。
周斯年沒有參與她們的對話。
他的目光落在壁爐里的火上,橘色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動,表情看不出深淺。
但他握著威士忌杯的手指,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著,一圈,又一圈。
蘇妗垂下眼睛,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杯底碰到玻璃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那聲響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周斯年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後繼續摩挲。
方京還在說。
他這個人最大的毛病不是話多,是話多還不會看臉色。
他看了一眼蘇妗旁邊的空位。
「蘇小姐,你這位置旁邊怎麼沒人啊?要不我坐過來陪你?」
說著就要站起來。
陳旭東從廚房衝出來的速度堪比百米衝刺。
他一把按住方京的肩膀,力道大得方京的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又坐回了沙發上。
心想:媽的!眼瞎啊,又想被我哥開瓢啊!
「方少,你那個酒,要不要醒一下?我給你找個醒酒器。」
方京被他按得動彈不得。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沈若清看了方京一眼,又看了蘇妗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收回目光,繼續跟小萌聊天。
周斯年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體沾在他下唇上,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他用手背蹭掉那一點濕潤,動作痞得不像話。
樓梯傳來動靜。
柏郁杉從露台走下來,冷風跟著他湧進來,壁爐里的火跳了一下。
他剛才去露台接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正好聽到方京那兩句話。
柏郁杉等了兩秒,然後動了。
他走過去,
走到蘇妗面前,站定。
蘇妗抬起頭看著他。
柏郁杉沒有說話。蘇妗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
然後柏郁杉動了。
他伸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了她的手。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試探,沒有猶豫,不是慢慢來的,是一步到位的。
——從空手到十指相扣,只用了一秒。
蘇妗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扣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男人的體溫偏高,掌心的熱度透過皮膚滲進來,燙的。
柏郁杉牽著她的手,轉過身,面對客廳里的所有人。
他的表情很自然,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弧度,不張揚,不刻意,甚至帶著不動聲色的坦蕩。
「蘇小姐。」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我們倆搭夥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