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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笑!

  周斯年給了蘇妗他能給的一切。

  他的心,他的時間,他的耐心,他的驕傲。

  他把一個從來不會低頭的自己,低到了塵埃里。

  他把所有能給的、不能給的,全都給了她。

  周斯年以為這樣就夠了。

  他以為只要他給得夠多,蘇妗就捨不得走。

  他錯了。

  蘇妗還是走了。

  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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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千遍、一萬遍。

  是他不夠好?

  是他不夠愛她?

  可是他愛慘了她。

  他不知道該怎麼讓她知道。

  他嘴賤,不會說好聽的話。

  他脾氣差,動不動就炸。

  他驕傲,不肯先低頭。

  周斯年知道自己有很多毛病,但他愛她這件事,沒有一點退讓。

  蘇妗說過不在意的。

  她說過「你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她說過「你不用改」。

  二十五歲周妄信了。

  他真信了。

  他以為她真的不在意。

  他以為她喜歡的就是他本來的樣子。

  騙子!

  這個女人徹頭徹尾就是個騙子。

  周斯年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只知道那個女人沒有心。

  他只知道他恨她,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留不住她。

  恨自己不夠好。

  恨自己不是她想要的那個人。

  恨自己不是——沈景嶼。

  沈景嶼。

  那個名字像一把刀,插在周斯年心裡,拔不出來。

  不是沈景嶼的錯,不是她的錯,是他自己的錯。

  他不該活下來。

  沈景嶼替他死了,他活下來了。

  他活下來了,卻連替沈景嶼活著都做不到。

  他不配。

  周斯年倚在藤椅上,目光遙遙落向不遠處那個被日光盡數裹住的身影。

  他面上波瀾不起,眉目清疏平和,唇角依舊凝著那道分寸恰好的淺弧,疏離得體,尋不出半分破綻。

  可面上再平靜,眼尾卻泛開一層刺目的紅。

  並非落淚,是壓抑積攢得太久,酸澀盡數悶在眼底,眼底脈絡絲絲泛紅,他死死繃著心神,半點濕意都不肯泄出來。

  周斯年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蜷著,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蔓延到手腕。

  他恨她。

  但他愛她。

  他戒不掉。

  周斯年看著蘇妗,看了很久。

  久到陽光從她的臉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久到山谷里的霧氣又升起來了,白色的,緩緩的,像大地在呼吸。

  竹籬笆的那一側,有人來了。

  周斯年的目光本來落在蘇妗身上,落得很深,深到忘了收回來。

  然後那道目光被一個身影切斷了。

  來人是柏郁杉。

  周斯年沉默。

  柏郁杉是霍家老夫人最疼的外孫。

  這件事在京圈上層不算秘密,但知道的人也不多。

  霍家的水太深,深到沒人敢隨便往外舀。有人說他四十歲不結婚是因為眼光太高,有人說他在香港早有家室只是不公開,還有人說他根本不喜歡女人。

  但此刻他坐在蘇妗旁邊,側頭聽她說話的姿態

  ——微微偏著,嘴角彎著,那雙淺褐色的瞳孔里映著陽光。

  讓所有傳聞都不攻自破。

  他在聽她說話。

  認真地、專注地。

  周斯年站在竹籬笆後面,手裡的雪茄已經燃了大半,菸灰彎著,沒有落。

  他以為自己能克制住。

  克制住不看她,克制住不想她,克制住不把自己活成一個可悲的偷窺者。

  他做不到。

  周斯年現在站在這裡,看著另一個男人坐在她旁邊,用那種目光看她。

  柏郁杉說了句什麼,蘇妗偏過頭看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周斯年認得。

  她笑的時候,左邊嘴角比右邊先動,眉眼彎彎,很好看。

  她以前的每一幀笑他都刻在骨頭裡。

  ——對陳旭東的客氣笑、對沈讓的敷衍笑、對他母親那種滴水不漏的得體的笑。

  ——還有對他笑的那種。

  對他笑的時候,她的眼睛會先彎,然後嘴角才跟上。

  左邊比右邊快幾秒。

  整個人從冷清變成柔軟。

  而此刻,她對柏郁杉笑的時候。

  左邊比右邊快幾秒。

  周斯年把雪茄送到唇邊,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但模糊不掉那個畫面。

  柏郁杉又說了句什麼,蘇妗這次沒有笑,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她聽得很認真,那種認真讓周斯年胃裡翻了一下。

  陳旭東上來了,順著周斯年的目光看過去,臉色變了一瞬,又迅速恢復了那副在京圈裡摸爬滾打多年練出來的、見風使舵的圓滑。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周斯年身側,聲音壓得很低,裝作漫不經心的隨意。

  「哥,那個柏郁杉,上次你在高爾夫會所見過的。霍家老夫人的外孫。跟嫂子……不…跟蘇妗應該就是普通朋友。」

  周斯年沒有說話。

  陳旭東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聽說柏郁杉這個人,在港大教了十幾年書,連個緋聞都沒有。書呆子一個,跟蘇妗那種,不是一個路數的。」

  他原本想說不是一類人,話說出口才覺得不對,臨時改成了路數。

  周斯年還是沒說話。

  陳旭東的呼吸變輕了。

  他認識周斯年二十年,太清楚這個人沉默的時候意味著什麼。

  就像用一塊薄木板蓋著一口正在沸騰的鍋,表面平靜,底下已經滾了。

  「哥,」

  陳旭東換了語氣,從試探變成了勸誡。

  「你現在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樣了。」

  「你跟沈家的婚事,兩邊都看著呢。今天你出現在這兒,明天整個部里都能傳遍,周廳長為了個女人從北京開了三個小時的車到西山來,這話傳出去,對你不好。」

  周斯年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冷,冷到陳旭東的後背僵了一下。

  「我不在乎好不好。」

  周斯年說,「我在乎的是,她憑什麼?」

  陳旭東愣住。「什麼憑什麼?」

  「憑什麼她走的時候那樣灑脫,回來的時候若無其事?憑什麼她可以坐在那裡,對另一個男人笑,用她以前對我的那種笑?」

  周斯年側過頭,視線落向陳旭東。

  那雙桃花眼乾淨通透,無半分紅絲濕意,全然不見陳旭東預想中心碎崩潰的狼狽。

  眼底只剩一片淬火寒鐵般的冷寂,表層早已冷卻沉寂,內里卻灼燒著滾燙赤紅,紅到泛白,刺得人眼生疼。

  「她跟我的時候,」

  周斯年的聲音不高不低,「這麼笑過嗎?」

  陳旭東張了張嘴。「……笑過吧。」

  「我他媽什麼都能給她。錢,命,心,我全給了。她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連句話都沒留。我找了五年,我找了她五年,她現在回來了,連個解釋都沒有。」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又冷了幾分。

  「然後她坐在那裡,跟別的男人聊天,用她以前看我的那種眼神看他。」

  「陳旭東,你告訴我,憑什麼?!」

  陳旭東的後背開始冒汗。

  他太熟悉周斯年這個狀態了。

  他以為周斯年好了。

  他以為蘇妗走了以後,周斯年把自己打磨成了周廳長,克己復禮、清冷矜貴、喜怒不形於色,再也不會是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混不吝的、隨時可能掀桌子的瘋子。

  他錯了。

  周斯年只是把那些東西藏起來了。

  藏得很深。

  本質上沒變。

  「哥,」

  陳旭東的聲音放得更低了,「蘇妗有她自己的生活了。你也有你的。沈若清那邊——」

  「沈若清。」

  周斯年打斷他,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像是在念一個陌生名字的調子。

  「我答應娶她了?」

  陳旭東噎住了。「……你母親那邊——」

  「我媽說了算?」

  陳旭東說不出話了。

  他看著周斯年的眼睛,那雙桃花眼裡此刻什麼情緒都沒有。

  「哥,」陳旭東的聲音乾澀,「你到底想怎麼樣?」

  周斯年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露台的方向。

  蘇妗還在那裡,坐在那把藤椅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看著遠處的山脊。

  柏郁杉已經走了,但她還在那裡。

  一個人。

  風拂起她的長髮,她抬手將碎發別至耳後。

  日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她顴骨落下一小塊柔和的光斑。

  周斯年的視線定格在她指尖那枚素圈戒指上,驟然凝住。

  無名指上的戒指。

  哪個男人送的?

  北大的小白臉?

  還是柏郁杉這個老男人?

  戒指。

  誰給的!!!

  這念頭如細針,直直刺入眼底,順著血脈扎進心口,一路沉墜至五臟六腑,密密麻麻地泛著鈍痛。

  周斯年在心裡把這兩個選項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

  北大那個,年輕,二十出頭,笑起來沒心沒肺,一看就沒挨過社會的毒打,靠女人吃飯玩意兒。

  姓柏的那個,四十歲沒斷奶的老男人,連酒都不喝,端著茶杯裝斯文,骨子裡不知道憋著什麼壞。

  不管是誰,都不配!

  蘇妗戴那枚戒指的樣子,他看不慣。

  太素了,配不上她的手。

  她的手指就該戴好東西,那種他挑的、他買的、他看著人量身定製的。

  而不是這種地攤貨色。

  因為在周斯年眼裡,不是他送的,統統是地攤貨。

  周斯年把那根冷掉的雪茄從嘴邊拿下來。

  指腹碾過雪茄的茄衣,乾燥的菸葉在他指間碎裂成細末。

  他什麼都沒說。

  但陳旭東看到他把那根雪茄捏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

  完了!

  他哥又要開始發瘋了。

  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周斯年沒有皺眉。

  「陳旭東。」

  「哥。」

  「你說她有她自己的生活了。」

  周斯年偏過頭,看著陳旭東,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不大,但陳旭東的後背徹底涼了

  ——那種涼不是冷的涼,是那種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發現自己腳下只有一層薄冰的涼。

  「那她最好過得不好!」

  周斯年的聲音不高不低,漫不經心的調子。

  「過得不好,才對。」

  他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露台上那個纖細的背影上。

  「她不該過的好——」

  他沒說完。

  陳旭東聽懂了。

  ——他哥根本沒打算放手。

  眺望遠處,單手抄兜的周斯年的眉頭一皺,冷的。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一個老黃瓜刷綠漆的教授,她也下得去嘴。」

  周斯年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句話是從嘴邊滑出來的。

  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旁邊的陳旭東聽見。

  陳旭東的腳步驟然頓住,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複雜的變化

  ——從困惑到恍然大悟,從恍然大悟到一種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拼命往下壓的扭曲。

  「……哥,」

  陳旭東小心翼翼地開口,「你該不會又想搞死她身邊的男人吧?」

  周斯年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不凶,但陳旭東把後半截話咽回去了,咽得太急,差點嗆到自己。

  「我沒說。」

  周斯年的語氣很平,「我只是在算,她這五年,到底換了幾個?」

  陳旭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敢接話。

  因為他太清楚了——周斯年這句話不是在問,是在給自己挖坑。

  他越算,越往坑裡跳。越跳,越爬不出來。

  周斯年把目光從陳旭東臉上移開,重新投向露台的方向。

  蘇妗還坐在那把藤椅上,那隻戴著戒指的手搭在扶手上,陽光落在她指尖,那枚銀色的素圈在光里閃了一下。

  他盯著那枚戒指看了兩秒,嘴角那個弧度又冷了幾分。

  「一個能讓她戴戒指的,」

  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語,「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是,她真的累了。」

  他頓了一下,舌尖抵了抵腮幫子。

  「我賭后者。她那個人,累了就隨便抓個人靠一靠。靠完了,又走了。跟當年一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傲嬌的,像在評價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

  但陳旭東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在微微發緊,那根手指的指尖泛著白,像是把所有力氣都用在了不攥成拳上。

  陳旭東什麼都沒說。

  他往旁邊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給周斯年留出一個人消化這些情緒的空間。

  山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帶著松針和硫磺的氣息。

  遠處露台上,蘇妗站了起來。

  她把那杯涼茶放回圓桌上,伸手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

  那枚戒指在她指間又閃了一下,沒入髮絲,她轉身,走向露台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