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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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妗看著他。
柏郁杉歪著頭,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淺褐色的瞳孔里映著壁爐的火光。
他在等她回答。
蘇妗看了他兩秒,嘴角慢慢彎起來。
「行啊。」
柏郁杉笑了。
客廳里炸開了。
沈讓第一個反應過來,從沙發上彈起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又張開了,又閉上了。
陳旭東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個醒酒器。
他看著柏郁杉牽著蘇妗的手,看著蘇妗沒有掙開。
他的表情經歷了一個複雜的變化
——震驚、困惑、茫然、然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大難臨頭的恍惚。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沙發的方向。
周斯年靜靜端坐,身姿分毫未改。
脊背挺得筆直,一手輕搭沙發扶手,另一手穩穩握著威士忌酒杯。
目光淡淡落於壁爐跳動的明火,自柏郁杉牽住蘇妗那刻起,他姿態未動,神色如常,連呼吸節奏都平穩無波。
唯有面色,早已悄然失了生氣。
不是怒火攻心的赤紅,亦不是氣血散盡的慘白,是一片沉沉的灰。
似乎周身所有鮮活色澤盡數被抽乾,一層薄而脆弱的灰濛籠罩整張面容,就像輕輕一碰便會碎裂。
下頜線條繃得鋒利凸起,咬肌死死收緊,牙關咬合至極致,太陽穴下的青筋,在皮膚底下隱隱突突地跳。
陳旭東看著那張臉,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起來,然後咽了口唾沫。
沈若清坐在周斯年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那個弧度還在,溫柔得體的,無懈可擊的。
「蘇小姐,」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你跟柏教授,是什麼時候的事?」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蘇妗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一秒,不長不短,剛好夠讓空氣中的張力繃緊一個刻度。
蘇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動作慢條斯理。
「沈處長好奇?」
沈若清笑了。「好奇。畢竟——」
她看了柏郁杉一眼。
「柏公子這個人,在圈子裡很低調。能讓他主動牽手的女人,不多。」
柏郁杉在蘇妗身邊坐下,慵懶的靠在沙發里,沒有接話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淺褐色的瞳孔里映著壁爐的火光,看不出深淺。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來看著沈若清。
「沈處長要是真想知道,不如直接問他。」
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挑著柏郁杉。
沈若清的目光移到柏郁杉身上。
柏郁杉身子前傾,端起威士忌,歪了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大了一點。
「沈處長,您這是查戶口?」
「不敢。」
沈若清笑著端起酒杯,「就是替姐妹們問問。柏教授這樣的人,突然名草有主了,圈子裡得有多少人心碎。」
柏郁杉笑了,笑得很輕,端起威士忌碰了一下沈若清的杯子。
「心碎的人,不會因為我單身就不心碎。沈處長多慮了。」
沈若清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偏頭看了小萌一眼。
那一眼裡有話——你不好奇嗎?
小萌接收到這個信號,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蘇妗和柏郁杉之間來回跳了兩下。
她不知道蘇妗的過往。
她跟沈讓在一起才半年,京圈的人事還沒認全,蘇妗這個名字對她來說是陌生的。
但柏郁杉這個名字,她聽過。
不是從沈讓嘴裡聽說的,是從她父親那裡。
小萌的父親做珠寶生意,在香港有分公司,跟霍氏財團有過合作。
「柏公子是香港人?」小萌問,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柏郁杉點頭。「在香港長大。」
「哪個大學?」
「港大。」
小萌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聽說港大經濟系有個教授,姓柏,特別厲害。不會就是您吧?」
柏郁杉的嘴角彎了一下。
「經濟系不是我。我在哲學系。」
小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不過我爸爸說,霍家老夫人的外孫也在港大教書,姓柏——」
她頓了一下,看著柏郁杉的眼睛,「不會就是您吧?」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柏郁杉看著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你爸爸是做什麼的?」
「珠寶。在香港有分公司。」
柏郁杉點了點頭。「那你爸爸應該認識我舅舅。」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語氣隨意。
但這句話的分量,在座的很多人都聽得懂。
霍家老夫人的外孫,他母親姓霍。
他雖然不是霍家的人,但霍家能給他的人脈,不比給霍家本家的人少。
小萌的表情變了——不是震驚,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她靠回沙發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柏郁杉和蘇妗之間轉了一圈,嘴角慢慢彎起來。
「柏教授,您藏得夠深的。」
柏郁杉沒接話。
他偏頭看了蘇妗一眼,蘇妗端著那杯熱茶,表情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叩了兩下,指腹敲在她指節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在跟沈讓說話了,表情自然得像什麼都沒做。
沈若清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端起酒杯,擋住嘴角那個弧度。
沈讓從沙發上探過身來,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兩隻眼睛亮得像探照燈。
「柏郁杉,你真是霍家老夫人的外孫?你怎麼從來沒說過?」
柏郁杉看了他一眼。「你也沒問過。」
沈讓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以為你就是個普通教授——」
「我就是個普通教授。」
「普通教授能是霍家的人?」
柏郁杉想了想。
「霍家的外孫又怎樣?我姓柏,沒差。」
沈讓被他繞暈了,轉頭看陳旭東。
陳旭東站在廚房門口,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他看了沈讓一眼,那一眼裡有話——你他媽能不能別問了?
沈讓沒看懂,又把頭轉回去了。
小萌倒是來了興致。
她從沈讓肩膀上探出頭,看著柏郁杉。
「柏教授,我爸爸說霍家老夫人在孫輩中最喜歡的外孫就是您。每年春節,霍家在大潭道的大宅開宴,您坐的是老夫人右手邊的位置。是不是真的?」
柏郁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人家年紀大了,喜歡熱鬧。誰去她都高興。」
小萌笑了。
「我爸爸說,老夫人右手邊的位置,不是什麼人都能坐的。」
柏郁杉放下茶杯,看著她。
淺褐色的瞳孔在火光里顯得格外透亮。
「你爸爸很了解霍家。」
「做生意的,總要多了解一些。」
柏郁杉點了點頭,沒有再接話。
他的態度很明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小萌聽懂了,收回目光,靠回沈讓肩膀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沒有不高興,反而覺得有意思。
柏郁杉這個地點的男人,比她爸爸說的更有意思。
聶媛媛從沙發上坐直了,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看著蘇妗,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姐妹悶聲幹大事。
牛啊!
驕傲!
蘇妗沒理她。
那頭,沈若清放下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叩了一下。
「柏公子,」
她偏過頭,嘴角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您跟蘇小姐在一起,家裡知道嗎?」
柏郁杉端著大吉嶺,看了她一眼。「家裡什麼?」
「霍家。」
沈若清語氣隨意。
「霍老夫人對孫輩的婚事,應該是有要求的吧?」
客廳里的空氣變了一種密度。
變薄了。
薄到每個人都需要多吸一口氣才能維持正常的呼吸。
柏郁杉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動作慢條斯理。
淺褐色的瞳孔在火光里顯得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緒。
「沈處長對我外婆很了解。」
「談不上了解。只是聽說霍老夫人的眼光很高。」
沈若清笑了一下,偏頭看了蘇妗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不經意的,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一眼的意思是。我在替你著想,你別多想。
「蘇小姐這樣的人,霍老夫人應該會喜歡吧?」
這句話說得太體面了。
體面到每一個字都在夸蘇妗。
實際上暗諷到了極致。
蘇妗這樣的人——什麼樣的人?
沒有家世、沒有背景、靠自己或者說是靠自己身體一步一步爬上來的女人。
在京圈最頂級的世家眼裡,這樣的人,連周家的門檻都夠不到,霍家又怎樣?
柏郁杉看著沈若清,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沈處長,我家裡對婚事沒有要求。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沈若清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偏頭看了周斯年一眼。
那一眼裡有話——你聽到了嗎?
他說他自己做主。
當初你要是也能自己做主,蘇妗會不會走?
沈若清太了解周斯年了。
了解他驕傲,知道他的自尊比命還重。
一個天之驕子,從小被人捧著長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最不能忍的是什麼?
不是輸,是不真誠,被騙。
是被人當成墊腳石踩過去之後,對方頭都不回。
沈若清知道周斯年的可怕,就是因為知道,她才想讓周斯年恨蘇妗,恨她入骨。
恨不得整死她。
周斯年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壁爐里的火上,橘色的火光在他深色瞳孔里跳動。
但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停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沈若清收回目光,又看了蘇妗一眼。
這一眼比剛才長了一些,帶著一種溫和的、關切的光。
「蘇小姐,你別多想。我沒有別的意思。」
她頓了一下,「就是替斯年問一句。」
蘇妗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替斯年問一句——這句話的潛台詞太多了。
你在替周斯年問什麼?
問他還在不在乎?
問他是不是還沒放下?
問他看到你跟別人在一起會不會難過?
你替周斯年問,是以什麼身份?
未婚妻?青梅竹馬?未來的周家兒媳?
還是那個等了十幾年、終於等到他身邊的人?
蘇妗抬起頭看著沈若清。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足夠讓彼此看清楚對方眼底的東西。
蘇妗看懂了。
沈若清想讓蘇妗覺得,周斯年只會覺得你蘇妗水性楊花,覺得你從頭到尾沒有真心過,覺得你利用完一個換一個。
你在他心裡最後那點好,也會被消耗乾淨。
沈若清還想讓所有人都覺得,蘇妗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她身邊站著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家世顯赫、背景深厚、配她綽綽有餘。
她不需要周斯年了,她從來不需要任何人。
所以她當初離開,不是被迫,是選擇。
淺薄且拜金的女人。
沈若清端起酒杯,擋住了嘴角那個弧度。
蘇妗把目光從沈若清臉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伯爵紅茶。
茶已經涼了,琥珀色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壁爐的火光在上面跳了一下,又滅了。
她沒有解釋。
從沈若清開始說話到現在,她一句話都沒有解釋過。
沒有說我跟柏郁杉不是那種關係,沒有說我們只是朋友,沒有說他的手牽我是因為我沒來得及躲。
她什麼都沒說。
不是因為默認,是因為不想解釋。
解釋給誰聽?
給周斯年嗎?
解釋了又怎樣?
讓周斯年覺得還有機會?
讓他覺得他們之間還有希望?
蘇妗太了解周妄了。
這個人,你給他一寸,他能往前走一丈。
你給周妄一個眼神,他能把心掏出來放在你面前。
你給他一句我在乎,他能把命都給你。
蘇妗不能給。
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太愛了。
愛到知道給一寸的後果是什麼,他會飛蛾撲火,會把自己燒成灰。
而蘇妗不能看著他再燒一次。
所以蘇妗不解釋。
讓沈若清說,讓所有人誤會,讓周斯年覺得她水性楊花,她身邊有了別人了。
讓他死心。
這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蘇妗端起那杯快見底的紅茶,抿了一口。澀味在舌尖上化開,她沒有皺眉。
周斯年靠在沙發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看著沈若清說話,看著蘇妗沉默,看著柏郁杉的手指扣在蘇妗的手背上。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眉目疏朗,眼神淡漠。
別人只看見周斯年面上不動聲色,卻不知他頭腦何等通透驚絕。
看人跟明鏡似的。
能在別人摸爬滾打半生的年紀穩穩站上如今的位置,心思、眼界、算計樣樣頂尖,從來不是愚鈍好拿捏的人,眼底早已將場中所有人的心思盤算得一清二楚。
他算是看明白了。
周斯年早就看出沈若清的心思。
沈若清想讓蘇妗難堪,想讓蘇妗在所有人面前露出破綻。
沈若清認為自己太了解他了,知道他的軟肋在哪裡
——他的軟肋是蘇妗。
只要蘇妗在,他就不可能體面。
只要蘇妗在,他就不可能放下。
只要蘇妗在,他就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樣活著。
沈若清想讓周斯年恨蘇妗。
恨了,就不會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