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永年仰著臉看他,酒杯還舉在半空中,手指已經開始抖了。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來。
周斯年已經拿起菸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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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的,很厚,底部積了一層菸灰和幾個菸蒂。
他的手指扣住菸灰缸的邊緣,指腹貼上去的時候,那層冷冰冰的玻璃襯得他的手指更白了,白得像玉,又不像玉
——玉太溫,他的手指有骨頭,有筋,有握力。
然後他抬手。
玻璃的,很厚,底部積了一層菸灰和幾個菸蒂。
他拿起菸灰缸的時候動作很輕。
然後他抬手。
菸灰缸落下去的聲音,在場沒有人能描述清楚。
有人聽到了悶響,有人聽到了脆響,有人說什麼都沒聽到。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結果
——吳永年從沙發上滑下去,手捂著額頭,血從指縫裡湧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洇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花。
他的眼鏡歪了,掛在一邊耳朵上,鏡片上濺了幾滴血,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沒有叫。
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來,他的嘴張著,嘴唇在抖,但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身體在發抖。
周斯年把菸灰缸放回茶几上。
慢條斯理。
他抬起手,把雪茄換到左手,送到唇邊,咬住濾嘴。
煙霧從唇角溢出來,慢條斯理地散開,但他沒看那團煙。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指節上沾著幾滴血,洇在皮膚紋路里,紅得扎眼。
他皺著眉,下唇微微壓著菸嘴,表情比剛才打人的時候更難看。
動手時那張臉是平的,沒波瀾。
現在那點波瀾全聚在眉心,像在看什麼髒東西。
他把雪茄咬在齒間,右手探到左腕,拇指扣住表扣。咔嗒一聲,錶帶鬆了。
他摘下來,捏著錶盤舉到眼前,百達翡麗的古典系列,鱷魚皮錶帶,表鏡上一層薄霧。
他看了一眼,翻轉手腕,把那塊表丟進了茶几上的冰桶里。
咚。
周斯年的手指剛剛沾到血,白皙,鮮艷。
陳旭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
手裡拿著一條深灰色的絲巾,疊好了,雙手遞過來。
周斯年沒看人,抬手接過陳旭東遞來的絲巾,慢慢擦手指。
指縫,指節,指甲邊緣,每一個角落,一寸一寸地碾過去,像在擦一件根本不存在的污漬。
動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見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指骨間拉緊的薄皮。
擦完了。
他把絲巾丟在茶几上。
「處理了。」他說。
聲音是平的,散在煙霧裡,沒回頭,沒看任何人。
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一步又一步。
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拉出一道修長的、筆直的線。
陳旭東站在原地,等那個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轉過身。
他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吳永年,血已經流到了下巴,順著下頜線往下滴。
又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幾個臉色慘白的男人女人,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輕得像指甲划過玻璃。
「各位,今天的事——」
陳旭東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見慣了場面的、不緊不慢的從容。
「吳公子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茶几角上了。你們看到了嗎?」
沒有人說話。
陳旭東歪了下頭,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眼睛裡的光是冷的。
「我問你們,看到了嗎?」
「看到了看到了——」
那個尖嗓子的女人第一個開口,聲音劈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又鬆開。
「摔、摔了一跤,磕在茶几上——」
「對,對,摔了一跤——」
「茶几太低了,不小心撞的——」
陳旭東點了點頭,彎腰按了按吳永年的肩膀。
吳永年已經站不穩了,整個人是慌得,血糊了半張臉,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
疼,沒感覺。
怕,深入骨血。
陳旭東沒讓他說,讓人架著他往電梯走。
經過那群人的時候,他停下來,偏頭看了他們一眼。
「吳公子摔得不輕,我送他去醫院。各位該喝酒喝酒,該聊天聊天。今天天氣不錯,對吧?」
沒有人接話。
陳旭東架著吳永年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沙發上的幾個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第一個開口。
那個尖嗓子的女人終於把嘴角那個僵住的弧度收了回去,低下頭,看著自己裙子上濺到的幾滴血。
她的手指在發抖。
……
露台上,陽光很好。
蘇妗坐在藤椅里,閉著眼睛,睫毛很翹。
她的圍巾滑下來了一點,露出下巴和頸側一小片皮膚。
那片皮膚在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紋路。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聶媛媛被陳旭東一個電話叫走了。
而遠處。
周斯年坐在能看到蘇妗的地方。
那個位置不在主露台上,要繞過一道竹籬笆才能看到。
那是一小塊凸出去的平台,鋪著防腐木地板,擺著一把藤椅和一張小圓桌。
從這裡可以看到主露台的全貌,但主露台上的人看不到這裡。
他坐在這裡多久了,沒有人知道。
也許從蘇妗和聶媛媛坐下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這裡了。
也許更早。
他只是不讓她知道。
周斯年看著她。
陽光落在蘇妗臉上,顏色淡了,但輪廓還在,骨相還在。
她瘦了。
比五年前瘦了。
手腕細了一圈,鎖骨從毛衣領口裡凸出來。
蘇妗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她的嘴唇沒有塗顏色,但很紅,像冬天裡唯一一朵沒有凋謝的花。
周斯年恨她。
他恨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恨她走了之後沒有一個電話、一條消息、一個解釋。
恨她回來之後那麼多男人圍著她。
恨她在錦江飯店的行政酒廊里,坐在他對面,跟另一個男人聊天,笑得那麼好看。
恨她在溫泉里暈過去的時候,叫的竟然是他的名字。
恨她從水裡被撈上來的時候,閉著眼睛,在他懷裡哭。
一天前。
溫泉的水汽從池面升起來,白茫茫的,模糊了竹籬笆的輪廓。
周斯年站在池邊,大衣隨手丟在旁邊的石欄上——動作像撣灰一樣隨便,連看都沒看一眼,那件高定大衣就落在了青石板上,皺成一團。
他手裡攥著一根煙,沒點,垂著眼看池面上那層白茫茫的水汽。
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瘦而乾淨的腕骨。
整個人從肩膀到腰線都松著,那股懶散勁兒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還沒決定今天要不要跟這個世界打交道的樣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這裡來。
大概是偷偷聽到聶媛媛約她泡溫泉的時候,腳已經比腦子先動了。
然後他看到了她。
水汽里那個模糊的輪廓。
靠在池壁上,仰著頭,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頸側,睫毛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張著,像是睡著了。
周斯年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想轉身走。
腳釘在地上。
——蘇妗靠在池壁上,仰著頭,下巴微微抬著,那截脖頸在霧氣裏白得晃眼。
他看了兩秒,把煙叼在嘴角,嗤了一聲。
「還有雅興泡溫泉,淹死算了。」
蘇妗沒應。
她看起來不太好——臉色比平時白,嘴唇上那點血色淡得幾乎看不見。
周斯年認識她這麼多年,見過她喝醉、生氣、哭過、笑過,沒見過她這副樣子。
像一片葉子掛在枝頭,風再大一點就要落了。
「蘇妗。」他叫了一聲。沒有回應。
他等了兩秒,還是沒應。
「別裝死。」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等了等,她連睫毛都沒顫。
水汽還在升騰,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又不動了。
身體在往下滑。
不是那種慢慢沉下去的,是忽然失去了支撐,整個人往水裡陷
——從肩膀到鎖骨,從鎖骨到下巴,水漫過她微張的嘴唇時,她連一點掙扎都沒有。
周斯年把煙從嘴角拿下來,捏在手裡,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罵了一聲。
「操。」
他把煙扔在地上,衣服都沒脫,一步跨進池子裡。
水花濺起來,打在他臉上,他連眼都沒眨。
他一把扣住蘇妗的腰,把她從水裡撈起來。
她軟得像一團沒有骨頭的棉花,頭往他肩窩裡一歪,濕透的頭髮貼著他的頸側,涼涼的,黏黏的。
他讓蘇妗靠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睫毛還是濕的,嘴唇微微張著。
她的呼吸很輕,像一根絲線,細到他必須屏住呼吸才能確認她還活著。
她整個人軟得不像話,像一株被水泡透了的花,花瓣垂著,莖是軟的,誰都能折斷她。
周斯年低頭看著她。
他應該罵她。
應該跟她說「蘇妗你他媽是個廢物,泡個溫泉都能把自己泡暈」
——話到嘴邊,哽住了。
她在他懷裡縮了一下,像是冷的。
本能地往他胸口貼了貼,嘴唇蹭過他鎖骨上方的皮膚,很輕,像蝴蝶落了一下又飛走。他整個後背都繃緊了。
「蘇妗。」他叫她。
這一次聲音更低,低到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不敢放太重。
她沒有醒。
他深吸一口氣,把她從水裡撈起來,抱到池邊的石板上。
動作算不上溫柔,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托著她後頸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過,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滑回去,沉進那池水裡,再也撈不上來。
周斯年跪下,把她放在石板上,彎腰,膝蓋撐著地,低頭看著她。
水珠從她的發梢滴下來,落在鎖骨上,順著那一道細瘦的弧線往下滑。
蘇妗的嘴唇是蒼白的,濕漉漉的,像被水浸透了的花瓣。
她閉著眼睛,睫毛上凝著細碎的水珠,光從竹葉間漏下來,落在那張臉上,冷白的,脆弱的,像一碰就要碎。
周斯年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貼上了她的嘴唇。
不是吻。
是渡氣。
舌尖抵開她的齒關,把一口氣慢慢送進去。
她毫無反應,只是那一口氣的弧度讓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退開,等她呼吸。
又低頭,第二次。
第三次。
她還是沒有醒。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很輕,像是夢囈,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里滾了一下。
「周妄。」
那兩個字從她蒼白的嘴唇間溢出來,輕得像一聲嘆息,飄進水汽里,散得沒影。
周斯年扣著她後頸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
他把臉埋進她頸窩裡,鼻尖抵著她鎖骨上方那塊薄薄的皮膚。
呼吸很重,打在她皮膚上,又燙又沉。
「淹死你算了。」他
悶著聲說,嘴唇貼著她的皮膚,聲音含混得像在跟什麼過不去。
「淹死你,老子就省心了。」
可他沒有鬆開她。
他把她從石板上撈起來,用毯子裹住,用自己的大衣蓋在她身上,然後坐在她旁邊,等她醒。
他坐了很久,久到水汽從池面升起來,又散盡,久到晨光從山脊線漫上來,落在她睫毛上。
她還是沒有醒。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微微張開的嘴唇和頸側那根細細的、跳動的脈搏。
他的手指攥了一下自己的褲縫,又鬆開了。
「……廢物。」他最後說了一句。
聲音啞得不像話。
然後他站起來,把大衣又往她身上攏了攏,轉身走了。
赤腳踩在石板上的聲音被水汽吞了,沒有回頭。
周斯年不知道自己走後。
她睫毛上的水珠順著顴骨滑下來,在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那不是水。
是淚。
……
他覺得蘇妗好可憐。
但還是恨她。
恨她一個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恨她不需要他。
恨她。
但他愛她。
他愛她叫他的名字。
——周妄~
她從來不叫他斯年,只叫他周妄。
連名帶姓,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就是跟別人不一樣。
她說周妄的時候,尾音會微微上揚,像在逗他,又像在撒嬌。
他愛她。
八年了。兩千八百多個日夜。
他試過忘記。
試過喝酒喝到胃出血,試過工作把自己累到站著都能睡著,試過跟沈若清在一起,試過說服自己
——她不愛我,她從來沒愛過我,她接近我是為了別的目的,我應該恨她,我應該忘了她,我應該過好自己的日子。
他都試過了。
都不行。
每一個深夜。
每一場失眠。
每一次從夢中驚醒,枕頭上沒有蘇妗的味道,身邊沒有她的溫度。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看著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看著那束已經枯掉的弗洛伊德。
他想起她說的話,做的表情,看他的眼神,笑時的眉眼彎彎,笑的柔軟。
周斯年一遍一遍地復盤。
——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他翻來覆去地想,想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五年。
失眠的時候問,喝醉的時候問,開會走神的時候問,開車開過頭的時候問。
他把自己拆開了揉碎了,一幀一幀地審判。
是不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不該說,那句嘴賤的話?
是不是不該在五年前在會所里,說那些混帳話?
是不是不該讓她一個人面對沈若清?
是不是不該在他媽找她的時候不在場?
是不是不該在她需要他的時候,他什麼都不知道?
周斯年把這一生錯誤的選擇、傷人的話語、該做沒做的事、不該做做了的事,全部拿出來,在他最無力的時候審判自己。
這一審判他走不出來。
雪茄在他指間燃盡了,燙了一下他的指尖。
周斯沒有動。
菸灰落下來,碎在膝蓋上,灰色的粉末沾在深色的褲子上,他沒有撣。
周斯年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為什麼不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