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溫泉區幾乎沒有人。
山裡的清晨冷,霧氣還沒散,從山谷底部翻湧上來,漫過石階,淹過腳踝,把整片湯池籠在一片白茫茫中。
她裹著浴袍沿著石板路往下走,腳上的木屐磕在石面上。
噠,噠,噠,聲音被霧氣吞了大半,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花。
聶媛媛一整天沒露面。
蘇妗早上給她發了條消息,問幾點去吃早餐,沒回。
中午又發了一條,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泡溫泉,回了——兩個字:
【你去。】
蘇妗問她在哪,她說跟陳旭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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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妗沒再問了。
人家夫妻出來度假,陪老公是天經地義的事。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聶媛媛不是那種會把她一個人丟下的人。
她們一起出門,聶媛媛上廁所都要拉著她去。
蘇妗也沒多想,換了衣服就出來了。
溫泉區在山谷最低處,依著山勢修了七八個湯池,每個池子的功效不同,溫度也不同。
她選了一個最靠邊的,池子不大,藏在幾叢竹子後面,從外面看不到。
她把浴袍掛在旁邊的木架上,用木勺舀了水沖了沖腳踝,然後慢慢滑進池子裡。
水溫剛好,四十度出頭,不燙,但熱氣從毛孔里往裡滲。
她靠在池壁上,把頭髮攏到一側,仰起頭看著天。
山裡的天比城裡藍,藍得不像真的,像一塊被水洗了太多次的牛仔布,顏色淡了,但乾淨。
她選的那一個角落的湯池,位置偏,視野卻好,正對著東邊的山脊,晨光剛從山背後漫上來,把天邊染成一片冷浸浸的橘紅。
水很燙。
從腳踝到小腿,從小腿到膝蓋,從膝蓋到大腿,每深一寸,皮膚就緊一寸。
晨光從眼皮外面滲進來,橘紅色的,暖暖的。
霧氣蒸得她臉頰發燙,睫毛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她閉上眼睛。
溫泉的好處是,你泡在裡面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
熱氣把惱子蒸成了一團漿糊,那些平時翻來覆去的事,全部沉到了池底,浮不上來。
蘇妗不知道泡了多久。
也許二十分鐘,也許四十分鐘。
池水很熱,她出了一身薄汗,皮膚泛著淡淡的粉紅色。
她睜開眼,霧氣更濃了,連對面的竹子都看不太清。
霧氣里有一個人影。
模糊的,站在池子邊上的某個位置,隔著那層白茫茫的水汽,像一幅沒對焦的照片。
蘇妗眨了眨眼,想把那人影看清楚,但眼皮很重,重得像灌了鉛。
她用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視線卻越來越模糊,不是霧氣的緣故,是她自己的緣故。
胃裡空空的,從昨晚到現在沒吃什麼東西,早上喝了一杯咖啡,然後就什麼都沒了。
手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血糖往下掉的時候、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的、細密的、不可控的顫。
蘇妗想伸手去夠池壁上的木勺,舀點水澆在臉上,讓自己清醒一下。
手抬到一半就沒了力氣。
指節在半空中蜷了一下,然後垂下去,落回水裡,濺起一小片水花。
她聽到有人叫她。
「蘇妗——」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她分不清那是誰的聲音,也分不清那個方向。
她只覺得身體在下沉,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沉,是意識在往下墜,像掉進了一口很深的井,井口的光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蘇妗不知道自己是幾時失去意識的。
醒來的時候,她在岸上。
後背貼著冰涼的石頭地面,石板硌著她的肩胛骨。
身上蓋著一條灰色的毯子,從肩膀一直蓋到小腿,裹得很緊,邊角塞在她身側,像怕她著涼。
身下毯子的質地粗糙,貼著下巴有點扎,但很暖。
毯子外面還壓著一件大衣,深灰色的,面料很軟,帶著男士冷香,很熟悉。
蘇妗盯著頭頂那片被霧氣遮得朦朦朧朧的天空看了好幾秒,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裡,發生了什麼。
她撐著地面坐起來。
毯子從肩上滑下去,露出浴袍濕透的領口。
她的頭髮全濕了,貼在頭皮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落在鎖骨上,涼的。
頭很暈,不是那種天旋地轉的暈,是那種蹲久了突然站起來、眼前發黑、需要扶著什麼東西才能站穩的暈。
她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地面。
腳邊有一張糖紙,錫紙的,銀色,皺成一團,旁邊還有一顆沒拆封的糖,硬糖,透明的包裝紙,粉色的,應該是草莓味。
糖紙旁邊放著一瓶水,瓶蓋已經擰開了,瓶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還有一條毛巾,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有人在她暈過去之後,把她從水裡撈了上來。
給她裹了毯子,披了大衣,墊了毛巾。
在地上放了糖,放了水,怕她醒來的時候血糖還沒恢復。
那人沒有等她醒來。
蘇妗看著腳邊那張皺巴巴的糖紙,看了幾秒。
她把那顆沒拆封的糖揣進浴袍口袋,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
腿有點軟,但能站穩。
她把毯子疊好,大衣也疊好,一併用胳膊夾著。
石板路上有幾道水漬,從池邊一直延伸到更衣室的方向,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從水裡出來,濕著腳走了那條路。
她沒有沿著那道水漬走,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更衣室里,蘇妗對著鏡子擦頭髮。
鏡子裡的人面色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眼眶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
她把頭髮擦了半干,換了衣服——黑色的高領毛衣,深灰色的闊腿褲,平底鞋。
她把疊好的毯子和那件深灰色大衣放在休息區的長椅上。
大衣的領口有一枚很不起眼的暗紋刺繡,看不清楚是什麼圖案。
她沒有翻開看。
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
霧氣散了一些,但山谷里還是白茫茫的,能見度不到二十米。
石板路濕漉漉的,兩邊的竹子上掛著水珠,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像下了一場小雨。
她沿著石板路往主樓走,走了沒幾步,迎面過來兩個人。
柏郁杉走在前面,換了一身衣服,深藍色的羊絨衫,卡其色的休閒褲,頭髮還是半乾的,但比早上整齊了不少。
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看到蘇妗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然後恢復正常,好像那一拍不存在。
顧衍之走在後面,黑框眼鏡,灰色開衫,手裡沒拿書,但大衣口袋裡露出一截書脊,看不清書名。
他看到蘇妗,推了推眼鏡,點了下頭。
「柏教授。」蘇妗點了下頭,「顧教授。」
顧衍之推了推眼鏡,點了下頭,沒說話。
「你也來泡溫泉?」
柏郁杉走過來,目光從她臉上,很蒼白,又滑回來,「一個人?」
「嗯。」
柏郁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歪了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彎了一下:
「我還以為你是跟蹤我來的。」
蘇妗看了他一眼。「柏教授,您是不是對每個剛認識不久的人都這麼不正經?」
「不是。」
「只對長得好看的。」
顧衍之在旁邊翻了一頁書,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柏郁杉,你四十了。」
柏郁杉沒理他。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沒接話,轉身走向電梯。
柏郁杉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蘇小姐,晚上一起吃飯?」
「有安排了。」
「那明天?」
「也有安排了。」
「後天呢?」
蘇妗按了電梯上行鍵,沒有回頭。「後天退房。」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轉過身,柏郁杉還站在大堂里,歪著頭看她,嘴角那個弧度沒收。
顧衍之站在他旁邊,終於把那本書合上了,看了柏郁杉一眼,又看了一眼電梯的方向。
「別看了,」顧衍之說,「人都進去了。」
柏郁杉把目光收回來。
「你說,她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不是對你有意見。」
顧衍之把書塞進大衣口袋裡。
「是對所有人都有意見。你不是特例,別多想。」
柏郁杉笑了一下。